寒霜在跑過去的時候并沒有發(fā)現(xiàn)，有一輛馬車從她的旁邊經(jīng)過，風卷起簾子，傳來里面的人輕輕的一聲，

    “咦？”

    顧懷淵偏過頭，咳了兩聲，問他，“怎么了？”

    “主子還記不記得先前到秦趙戰(zhàn)場來寫祭文的那位姑娘？剛才奴才看她跑過去了，似乎……還哭了……”

    眼睛里面泛著不自然的光亮，應該是哭了吧。

    顧懷淵聞言，敲了敲車壁，朝外面吩咐道：“跟上她?！?br/>
    總共是見過一面的有緣人，顧懷淵心想，能夠照拂的時候便照拂一二罷。

    影衛(wèi)挑著簾子往外望，看見寒霜像一彎魚，很快就沒入人群里，趕緊敲了敲側(cè)壁，示意馬夫跟上。

    他坐回來，笑道：“主子，這姑娘身上穿著童生的衣服呢。看著面向命數(shù)挺薄的，不想還能奪得童生，這股韌性，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顧懷淵也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沒看錯？當真是穿著童生的衣服？”

    “哎喲我的公子，奴才開這種玩笑做什么？何況是不是真的，您等會兒到了，悄悄看一眼，也就知道了?！?br/>
    顧懷淵手里卷著書，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笑出聲來，但是笑聲未起，咳嗽聲卻先被人聽見。影衛(wèi)趕緊遞上了熱茶，顧懷淵端過來啜了兩口，嘴角有輕微的笑意。

    “有這樣的性子，倒是一個可以改變命數(shù)的人。老七，你等會兒留意一番她的面向。”

    “喏?！?br/>
    等馬車跟著寒霜到了驛站的時候，連老七都不免有些驚訝，想了想，道：“大概是送信給她的父親吧，先前不是查到她在寒家受了委屈？想必是跟她父親去信訴苦的?！?br/>
    顧懷淵好笑的搖了搖頭。

    “她有那樣‘雖千萬人吾亦往矣’的韌性，又怎么會因為受了一點欺負就去信告狀，未免小家子氣了?！?br/>
    顧懷淵手指動了動，老七立馬附耳過來，聽他差遣。

    顧懷淵輕聲道：“你等會兒進去，把她的信取出來，我們偷偷看一眼?！?br/>
    老七眼睛一瞪，“公子，你要做這么不君子的事？還偷看人小姑娘的家信不成？”

    顧懷淵挑眉看了他一眼。

    老七話鋒一轉(zhuǎn)，“嘿嘿”笑了兩聲，“不過，我老七喜歡！”

    他挑簾子下了馬車，正逢寒霜從里面出來，他想著要去看人姑娘家的私信，覺得怪不好意思的，于是給了她一個笑臉。

    寒霜被這笑笑的莫名其妙，她又笑不出來，于是只好跟對面的人點了點頭，擦肩過去了。

    這一點頭，倒是讓老七分明地看見了她的面向，不免“咦”了一聲。

    看見寒霜望過來，趕緊擺了擺手，笑面佛一樣的，“不好意思姑娘，我眼拙，認錯人了，認錯人了?！?br/>
    寒霜當然不會跟他計較，頷首遠去了。

    老七摸著下巴，想，公子果然沒猜錯，這人的面相有變化呀。

    他驚奇了一陣，拉開了驛站的防風氈，彎腰進去了。

    很快，他就拿了寒霜的信件出來了。一上了馬車就笑，“公子，你大概要猜錯了，這信上可是寫著要送到京城呢?！?br/>
    顧懷淵只是向他伸出了手，“拿來。”

    老七把信遞過去，人也跟著湊了過去，“寫的什么呀？”

    看了一眼，卻不免往自己腦袋上拍了一拍，“怎么是給長公主的？我還當是給寒昧的呢。”

    顧懷淵伸手抵住他的頭，把人擋開了，看了信，不免笑道：“這姑娘竟還有這樣的運氣，還知道百里越的存在？”

    “公子認識這個人？”

    “嗯，有些印象?！鳖檻褱Y點了點頭，“百里越是醫(yī)圣的關門弟子，深得醫(yī)圣寵愛，因著這份不同尋常的寵愛，醫(yī)圣別的弟子對他都很有意見，明里暗里也給他使了不少絆子。”

    “后來醫(yī)圣過世，他卻還沒有出師，醫(yī)圣一門輩分為先，縱然他有一身的本事，卻也完全沒有資格繼承醫(yī)圣的名號。他被他那幾個師兄打壓，又想要在醫(yī)圣碑前盡孝，所以遲遲不走，一直留在了清風弄?！?br/>
    老七聽到這里，聲音卻不免低了下來，“若是陛下知道公子知道醫(yī)圣的落腳點，恐怕……”

    顧懷淵笑了一下，“繼承醫(yī)圣名聲的那個大師兄學藝不精，這件事，陛下也是知道的，你就放心吧?！以炔惶?，只是在想怎么把陛下的目光放到百里越身上，否則若是我徑直去告訴陛下，陛下恐怕又會疑心病重了?！?br/>
    他把手中的信重新拿了封紙封好，遞給老七，“走江湖的路子，把這封信，送到長公主府吧。”

    ——如今既然有這么一個現(xiàn)成的人送上門來，那便不妨一用。

    他的手指拂過那封信，突然笑了一下，“到底還是個小姑娘，憑她這樣什么標志都不做的一封信，哪里送得到長公主手上呢？我們也算是互相幫襯了一把吧?！?br/>
    話雖然如此，心里卻知道，其實是有些利用了這個小姑娘，利用了她這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關于百里越的消息，既存了要保住榮安的心思，又存了讓自己從陛下的疑心里抽身的心思。

    要好好護住這個姑娘啊，他心里想，不只是因著她在秦趙戰(zhàn)場上的那次題字，也是因著，她明明好好的，卻偏偏被自己給牽連進來了。

    老七收了信，轉(zhuǎn)身又要去辦事，卻突然想了起來，低聲跟顧懷淵說道：“公子，奴才看到那位姑娘的面相，變了?！?br/>
    顧懷淵抬了抬眼，然后慢慢笑了起來。

    “她有這樣的韌性和運氣，能逆天改命，不足為怪。”

    京城長公主府

    秋月看了看公主蒼白的面色，又看了看在一旁把脈的醫(yī)女，問道：“怎么樣?”

    “不太好?！贬t(yī)女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若是醫(yī)圣還在，就好了。”

    秋月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眼睛都紅了，快要哭出來，“不說醫(yī)圣還健在，就是那個繼承了醫(yī)圣名字的大弟子，若是能有醫(yī)圣的八分能耐，公主今日，也不會熬不下去?！?br/>
    她說完話，又覺得這話實在喪氣，趕緊“呸呸呸”了兩聲，合掌許愿，“公主一定會活下來，一定會活下來!”

    正在祈禱中，卻聽見門外有人敲了敲。

    “秋月姑娘，泰山鏢局的人來了，說是接了單，來我們府上送封信?！?br/>
    “信?”秋月不免驚異，“送給誰的？”

    “說是送給公主府可以管事的人。又說了一句，跟公主的病有關?！?br/>
    “拿來我看看!”秋月趕緊打開門，就見門外立著一個英姿颯爽的少年，見她出來，將信遞給了她。

    秋月道了一句“有勞”，拆開信來，看完卻皺了眉頭。

    她把信遞給旁邊的醫(yī)女，“這上面寫得這個百里，你有沒有印象?”

    醫(yī)女看完搖了搖頭，“醫(yī)圣老先生還在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帶著弟子出來過，他手下的幾個弟子，除了在他去世后，繼承他衣缽出來交際的那三個首徒之外，別的都不為世人所知。”

    秋月遂又看向那個少年，“那這封信，又是誰送來的？”

    少年道：“泰山鏢局只管接鏢，別的事是一概不過問的，我們也不能暴露主顧的消息?！?br/>
    秋月咬著唇，面上神色陰晴不定，過了好一會兒，她終于一咬牙下定了決心。

    “來人！備馬！”

    她看向醫(yī)女，“我去清風弄一趟，把這個姓百里的找出來！你——”

    “我明白，我會好好照顧殿下?！?br/>
    秋月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輕功直接飛了出去，外面馬蹄噠噠，很快聲音就漸去漸遠了。

    醫(yī)女轉(zhuǎn)過身來，看了看前來送信的少年。

    她笑了一下，“煩請稍等，既然你不能泄露這人的消息，等會兒幫我們帶封回信回去，總也是可以的吧。”

    少年見她知道規(guī)矩，于是拱了拱手，笑，“當然?！?br/>
    秋月打馬到了清風弄。

    還沒有走近，就聽見里面?zhèn)鱽沓吵臭[鬧的聲音，夾雜著拳頭落在人肉上的聲音，以及一個人的悶哼聲。

    她把馬系在巷口，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悄悄折著腳往里走。

    “哼，百里越，你以前不是一向很得意么？怎么現(xiàn)在這么狼狽？站起來啊，讓我們再看看你那清冷的樣子啊！哼，討打！”

    話音伴著拳頭聲落下，秋月聽見“百里”兩個字，不免耳朵動了動。

    里面的少年還在繼續(xù)挑釁，“就見不得你這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性子！不過一個晚入門的，偏偏得那糟老頭子信任！把什么都教給你！我們累死累活地終于成就了醫(yī)圣的名聲，到頭來他居然還想把醫(yī)圣的名字傳給你？憑什么！”

    被打的人一直什么話都沒說，聽到這里才慢慢說了一句：“那是……師父……不是什么……糟老頭子……”

    聲音軟弱無力，要不是秋月身負強勁內(nèi)力，恐怕都聽不清楚。

    打人的人“哼”了一聲，“他不是糟老頭子又是什么？要不是我們苦心積慮慘淡經(jīng)營出來他醫(yī)圣的名頭，他能自在地到處收徒？能有你？在的時候，我叫一聲他師父，那是給他顏面，人都不在了，我做戲給誰看？”

    秋月聽得整個人都在發(fā)抖，難怪說醫(yī)圣的幾個徒弟都沒繼承醫(yī)圣的醫(yī)術，原來心思不是用在學醫(yī)上，是用在怎么去圖一個名聲上了。

    她再也聽不下去，從暗地里現(xiàn)了身。

    “住手！”

    她的對面，有一個少年，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