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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們小心翼翼將熱騰騰的魚茸面盛在光彩奪目的瓷碗里，沈雪嘴角輕輕地勾一勾，聽著廳內(nèi)一番父嚴(yán)母慈子孝媳賢孫乖的唱念做打，眨眨眼看向主座上的老侯爺，又垂下頭來，拿著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嘆了口氣：
“好貴的一碗面?！?br/>
艾氏心情甚好，兒子送出的玉桃閃瞎了所有賓客的眼，討得老太君極大歡心。
對她來說，長安貴婦圈里的面子固然重要，里子更重要，沒有什么事能比沈世灣承爵更大。可她也很心虛，這份禮物如此貴重，必然是沈凱川交給五丫頭，由她大出風(fēng)頭的，現(xiàn)在烏木箱還在她的私庫里，雖然預(yù)備了一大套說詞，怕也難擋沈凱川的雷霆之怒。艾氏惴惴不安的心隨著沈凱川并不在意的態(tài)度大大地安定下來，暗自嘲笑自己做賊心虛，想一想，沈世灣才是他的嫡子，況且五丫頭的禮物也不差，生辰禮就算揭過去了。
大家都在低頭吃面，沈雪這句輕和卻清晰的話迸出來，艾氏一陣慌亂，生怕沈雪出夭蛾子咬上烏木箱的事，立即開口斥道：“你學(xué)的規(guī)矩都忘了，竟不記得‘食不語’？”
沈雪淡淡道：“阿雪去過大廚房，明天的早膳，如果阿雪沒有說錯，三房的食桌上會擺一道這個季節(jié)比較常見的蜂蜜桂花糕?！?br/>
艾氏冷笑道：“五丫頭不喜歡吃桂花糕，可以在你聽雨院的小廚房自做。大嫂給你配的小廚房，閑著多不好。”
趙氏權(quán)當(dāng)沒聽見，繼續(xù)低頭吃面。
沈雪瞇了瞇眼，語氣涼涼：“桂花糕香甜軟糯，素來是四弟的喜好，阿雪對桂花糕也情有獨(dú)鐘。只不過今天晚上吃下這一碗魚茸面。明天早晨再吃一塊蜂蜜桂花糕，可就離死不遠(yuǎn)了。”
老太君的瞳仁驟然緊縮，冷冷道：“五丫頭，今日是老身的生辰，你卻在這里死不死地沒一點(diǎn)忌諱，誠心讓大家吃不痛快，誠心給老身添堵？”
艾氏立即附和道：“五丫頭，你這沒規(guī)沒矩的，可真應(yīng)了老話，有娘生。沒娘養(yǎng)，沒娘的孩子就是一根草，編成花也是草。還不趕緊跪……”白光一閃，“嘟”的一聲，艾氏一低頭，一把瓷勺釘進(jìn)紫檀木的桌面，勺柄猶自輕顫。艾氏臉色一下子全白了，這要是一把刀插進(jìn)她的脖子，那皮肉外的刀柄也會顫兩顫嗎？
沈凱川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老太君，突然喝道：“一刀，去請韓老大夫，去請魏大夫！”
“喏！”沈一刀低沉的嗓音傳入廳內(nèi)。人已離了毓秀園。
老太君重重地一拍桌案，長身而起，指著沈凱川：“老三。你，你什么意思，你竟是信了五丫頭胡言亂語？”
廳里的人們都已停下筷子，多以疑惑和責(zé)備的目光看向沈雪。沈霜霜心底卻是一驚，想起自己曾讓項(xiàng)嬤嬤給沈雪下毒。被沈雪避過去的事來。
老侯爺面無表情：“五丫頭，把話說明白。否則，吃板子是小事，你爹也護(hù)不住你?！?br/>
沈雪淺淺一福：“祖父見多識廣，當(dāng)是深悟這世上的植物千奇百怪，相克又相生，香臭酸甜苦辣辛麻，什么味道都有，也有什么味道都沒有的。西南多山多雨，山高林密，林子大了，什么玩意兒都有，千萬朵野花中有一種食蜂花，專門捕捉蜜蜂，泌出酸液把蜜蜂融化成汁，一滴一滴吸收殆盡?！?br/>
楊氏失聲道：“都說是蜜蜂采花，竟有花吃蜂的，這也太離奇了吧?！?br/>
沈雪眉尖輕跳，緩緩說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食蜂花的花瓣曬干以后，以血滴之，就會變成一種透明的膠狀液體，看上去是極淺的粉色，聞起來有極淡的酸腥味，密封在玉瓶里，經(jīng)久不燥?！?br/>
沈世灣突然插話道：“這種詭怪的食蜂花，有毒，對嗎？”他的確很喜歡吃蜂蜜桂花糕，但是，現(xiàn)在，他不停地問自己，以后還吃不吃這種美味。
老侯爺眸色黝黑，看不到一絲波瀾，好像沈雪在說，今夜星光燦爛。
沈雪端起盛著魚茸面的粉彩瓷碗，手指從碗沿上輕輕掠過，沉沉說道：“只有在蜂蜜為引的時候，食蜂花的怪性才會被引出來，把腸腸肚肚當(dāng)成蜜蜂一樣，一點(diǎn)點(diǎn)融掉?！?br/>
沈世灣駭然變色，其他人的臉色也都不大好看。
心底有尖銳的刺痛，短暫前生都是血腥的教訓(xùn)。
她染了疫病，不斷地發(fā)燒，昏沉間好似在烈火上灼烤，渾身長滿膿瘡，鉆心地癢，鉆心地痛，一批膿瘡發(fā)完，又有新的膿瘡，膿漿滾滾，每一天都如置身地獄，承受著火燒火燎。她動不了，也說不出話，隱約察覺到一道冰冷的眸光，黯淡的燭火下，一張男性的臉美如冠玉，正是她的丈夫，云川府衛(wèi)所守備。
他輕輕笑著：“醒了？你就快死了，我覺得有些話還是告訴你的好，免得你死了都是個糊涂鬼?！?br/>
在守備不緊不慢的敘述中，沈雪得知，他原是山里的采藥人，因?yàn)橄嗝膊凰兹⒘艘晃簧碳遗?，捐了不入流的官職，靠銀子打底一步一步往上爬，妻妾財帛耗盡，他利用原始森林里的奇花異草悄無聲息殺了她們，食蜂花是他手里的利器之一。他的眼睛盯上了云川府的大商沈家，自編自導(dǎo)巧妙布置，一手剿滅湖匪受到上司嘉獎，一手英雄救美娶回財神女，滿城疫病只為不著痕跡除去沈家的每一個人，沈家的百萬金銀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守備就那樣冷靜地俯視她，幽黑的眸光在燭光下仿似地府鬼火……
沈雪的聲音低沉，透著悲涼：“很不巧，我對魚類不大感興趣，再好吃的魚，我也吃不上兩三筷子，總覺得忍不了那股腥味。”她抬起頭來，定定地望著沈凱川?！按髲N房說，今晚的長壽面原本是野菇雞絲面，施嬤嬤改點(diǎn)了魚茸面，食蜂花的腥味很淡，混在魚腥里，一般是分不出來的。真的不巧，我不但知道南疆的大山里就長著食蜂花，而且見過?！?br/>
沈凱川的雙手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女兒的意思他很清楚。這是他的母親向他的女兒伸出了殺戮的手，為什么？就因?yàn)榕畠耗菑埧崴朴衩鞯哪?？如果不是濃妝艷抹，女兒墳頭的草是不是枯了榮。榮了又枯？
四下里靜悄悄的，老侯爺一揮手，沈福將廳里的下人全都帶了出去，遠(yuǎn)離毓秀園正廳。
老侯爺直視老太君：“過去的事，為什么還要翻出來？五丫頭。她是你的親孫女！”
老太君淚眼婆娑：“侯爺，你就這么相信五丫頭的話？她在胡說八道，你竟聽不出來嗎？侯爺不是不知，妾身從未去過南疆，更不知什么食蜂花！必是哪個嚼舌頭地與她說起明氏，她恨妾身。她滿心滿腦地恨，才給妾身潑這樣污水！侯爺不明白嗎？”
淚水汩汩而下，“妾身只想著今天是個好日子。這才拿出珍藏多年的器物，這粉彩瓷，三房的人都在用著，難道妾身能害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嗎！這面，這魚茸面是妾身讓施嬤嬤改點(diǎn)的?？扇娜硕荚诔?，難道妾身要害了整個侯府嗎？”
這一番話說下來。事情立刻演變成了，沈雪知道了生母之死與老太君有關(guān)，因此恨極老太君，無中生有，無理取鬧，破壞老太君生辰的合家歡。這是不孝，是大不敬，就像老侯爺說的，吃板子是小，下牢獄都夠了。
沈雪深知自己半步不能退讓，暗沉著嗓音，幽幽道：“沒有去過南疆，不等于對南疆一無所知。魚茸面沒有任何問題，大伯母用的結(jié)晶釉瓷，二伯父、二伯母用的玲瓏青花瓷也都沒有問題，三房這邊，用膳時的座位是固定的，別的碗我不好說，我這只碗在盛面之前，被涂抹了食蜂花制成的膠狀液體，遇熱即溶，如果我沒估錯，三夫人和四弟的碗，也有這種臟東西。”
沈世灣跳了起來：“賤婢！你想為你那個低賤的生母喊冤……”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上沈世灣的臉！沈世灣痛得大叫，錯愕驚恐地瞪著打他的人。
沈凱川面色冰冷：“不說五丫頭是你姐姐，就說你的小命還是五丫頭從河里撈上來的，我們沈家怎么會有你這樣忘恩負(fù)義的東西！”
艾氏不是沒見過沈凱川的冷漠，但此刻沈凱川散發(fā)出來的陰狠之氣，讓她看懂了，沈世灣這是觸了沈凱川的逆鱗——明氏。艾氏一陣悲苦，明明是五丫頭暗惱老太君，對老太君不敬，卻要她的兒子挨打，天理何在！
艾氏恨恨道：“五丫頭，你胡說八道，我這當(dāng)?shù)漳傅南牍芤补懿涣四?，可你別想著拉我們母子下水，我對老太君從來孝敬有加，侯府里誰不知道老太君最是疼愛小四，我看你是得臆癥了，正好韓老大夫就在外面，讓韓老大夫好好地瞧一瞧吧?！?br/>
臆癥即瘋病，對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來說，幾乎是毀滅性的，誰家兒郎會給一個有瘋病的女子下聘？因?yàn)槊魇?，因?yàn)樯蚣业慕桑蠌膩砭蜎]想讓沈雪好過過。
沈雪冷冷道：“三夫人莫非忘了四弟的玉桃？”
高座上的老太君猛地站起身，站得急了，寬大的衣袖拂過桌面，一只茶碗掉落地上，老太君一腳踏上潑灑的茶水，腳下一滑，身子晃兩晃直往后仰，竟至碰倒了沉重的紫檀木椅，前額磕上案角，徒然揮舞的手揪住了高座后低垂的帷幔，帷幔吃不住重，刷拉自頂部撕裂滑落下來，將老太君整個覆蓋住。
正廳里一下子亂了，眾人紛紛推開座椅向老太君奔過去。
一道烏光一閃，沈雪悶哼一聲，向前一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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