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你的描述來看呢,確實存在一些關(guān)系妄想、被害妄想、物理影響妄想和洞悉感妄想的癥狀,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察覺自己身上有這類的癥狀的?”
“最近三四天?!?br/>
“是在什么情況下察覺到的呢?”
“和一位同事……不,是兩位同事在交流的過程中,反復出現(xiàn)了幻聽?!?br/>
“幻聽的癥狀在之前的病例中確實有過,但是并不多見……你有出現(xiàn)過幻覺么?”
“我……不太確定?!?br/>
“是不能確定,還是不能區(qū)分?”
陳思琪沉思片刻,回答說:“應該是不能區(qū)分?!?br/>
“也就是你之前描述的那些看似荒唐和怪誕的經(jīng)歷……你其實并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經(jīng)歷過?!?br/>
“我覺得我并沒有真的經(jīng)歷過,那只是我的某種幻想……看似很真實的幻想?!?br/>
“你為什么認為那只是幻想呢?”
“因為這不可能發(fā)生……這一切違背了那個,那個什么……”
“常識?!?br/>
“對,違背了常識。”
“也就是說你是通過常識進行了理智的分析,而實際上,你還是不能判斷這一系列幻覺的真實性。”
“嗯……應該是的?!?br/>
林虹仔細的審視著筆錄,不時皺起的眉頭和抖動的手指讓陳思琪十分緊張。
“林醫(yī)生,我的情況很嚴重么?”
林虹抬起頭,詫異的說:“我并沒有說話啊,你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呢?”
“抱歉,我只是?!?br/>
“你經(jīng)常有類似的想法,是吧?”
“您指的是?”
“你經(jīng)常會認為別人的舉動帶著某種暗示,對吧?”
“好,好像是……”
“嗯”林虹點了點頭,似乎已經(jīng)了解了陳思琪的病情。
“醫(yī)生,我的情況……嚴重么?”
“強調(diào)一下,我不是那種盲目而武斷的醫(yī)生,關(guān)于程度問題還不能這樣輕易的下結(jié)論,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你確實存在一定狀況,你的妄想基本屬于原發(fā)性的,你經(jīng)常感覺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發(fā)生了異常改變,并且對自己或自己關(guān)注的人存在威脅性,這和精神分裂癥的一些臨床表現(xiàn)十分相似。”
精神分裂癥……
盡管有心理準備,這五個字,依舊像炸雷一般,擊穿了陳思琪的心臟。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骯臟雜亂的病房,自己蜷縮在病床一角,麻木的看著一群披頭散發(fā),面目猙獰,留著口水,或笑或哭的精神病患者……
難道這就是自己的后半生?
這樣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陳女士,陳女士?”
陳思琪落淚了。
“先不要緊張,精神分裂癥是由一組癥狀群所組成的臨床綜合征,其診斷和鑒別需要經(jīng)過嚴謹而細致的醫(yī)學流程,即便最終確診,在經(jīng)過系統(tǒng)的治療后,仍有痊愈的可能。”
陳思琪點了點頭,在她看來,這位林虹醫(yī)生的一系列官方語言,基本對她的后半生做出了最無情的宣判。
“我需要去精神病院么?”這是陳思琪做出的最后陳述。
“再次強調(diào)一下,我不是那種盲目而武斷的醫(yī)生,僅從目前的信息和測試結(jié)果來判斷,你并沒有出現(xiàn)任何認知功能障礙,我們距離最終的確診還十分遙遠?!?br/>
“那就是說……”
“今天所做的一系列測試,還有很多數(shù)據(jù)有待進一步分析,針對原發(fā)性妄想癥的情況,我先給你開一些抗精神疾病的藥物,請留一下你家屬的聯(lián)系方式,我們準備進行第一階段的心理治療,并作進一步的深入檢查。在此期間,如果出現(xiàn)任何異常狀況,請及時和我聯(lián)系。”
走出大廈,陳思琪用手擋了一下刺眼的陽光。
下午三點,城市在斜陽的映襯下,顯得悠閑而慵懶。
想想自己從前麻木而忙碌的度過著每一天,不知錯過了多少個像這樣美好的下午。
在未來的日子里,自己一定會懷念這種奢侈的美好。
還回公司么?
多么愚蠢的想法,都到了這個境地還要繼續(xù)回到那個冰冷的世界里去忙碌。
人的一生如此短暫,如此寶貴的時光就在忙碌和奔波中被自己愚蠢的揮霍掉了。
在公車上,陳思琪仔細的梳理著自己的記憶。過去的二十七年似乎平淡的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值得向別人炫耀的經(jīng)歷,沒有任何一點得到別人肯定的成績,甚至沒有談過一場真正的戀愛……這個世界根本就沒人在乎過自己的存在。
沈宇峰算么?貌似只有他給過自己一點點肯定??赡鞘钦鎸嵉拿??會不會只是自己臆想出來的故事?
回到公寓里,陳思琪默坐了很久。
按照林醫(yī)生的要求,她服下了第一天的藥物。
林醫(yī)生讓她留下家人的聯(lián)系方式,她留了曲柔的電話。
林醫(yī)生還讓家人陪著她接受心理治療。
林醫(yī)生不會知道,在這個城市里,陳思琪沒有家人。
林醫(yī)生更加不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人會陪著陳思琪接受治療。
陳思琪蜷縮在被子里,讓柔軟的枕頭,一滴滴的吸干自己的眼淚。
……
八點鐘,陳思琪被從睡夢中喚醒。
陳思琪睜開眼睛,看著床邊的男人,柔聲道:“峰,你來了。”
床邊的人深情地望著她,輕聲說:“峰什么峰?”
陳思琪使勁的揉了揉眼睛,發(fā)現(xiàn)站在床邊的不是男人,是曲柔。
“想什么呢你,大白天做什么春夢?”
“你回來了?!?br/>
“還沒吃飯呢吧?”曲柔遞過來一碗米線,“聽老耿說你喝醉了,下午沒去上班,你說你也真是,就你那酒量逞什么能啊,快趁熱吃吧。”
陳思琪接過米線,還是她熟悉的香味,只是比平常咸了一些。
留下曲柔的電話是對的。
她可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還在關(guān)心自己的人。
又吃了兩口,米線變得更咸了,陳思琪再也忍耐不住,撲到曲柔懷里,放聲哭泣。
“怎么了,傻丫頭。”
“柔,我怕……”
曲柔嘆了口氣:“這就對了,怕就對了,有時候我也會怕?!?br/>
“柔,我不想……”
“不想也沒辦法,這就是命運?!?br/>
“吃點苦也好,受點氣也行,我就想和以前一樣就好……”
曲柔輕輕的拍著陳思琪的背。
“沒事了,沒事了哈,傻丫頭……”
哭了好久,陳思琪哭累了。
曲柔擦去了她臉上的淚珠,輕聲說:“真的很怕么?”
陳思琪點點頭。
“怕也要去面對,你懂么?”
陳思琪又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不容易,你和別人不一樣,你知道的,你比他們強大的多,你懂么?”
陳思琪若有所思,看著曲柔,緩緩說:“野薔薇?”
曲柔一怔,跟著說:“是啊,倔強的野薔薇,不服輸?shù)囊八N薇,有什么東西能嚇得倒我們野薔薇么?”
陳思琪沉默了好久,忽然抬起頭,四下尋找著什么。
“找什么呢?”
“米線呢?我餓了?!?br/>
“我去給你熱熱?!?br/>
“不用?!?br/>
陳思琪端起碗,連湯帶水,狼吞虎咽的吃了下去。
“吃飽了么?”
“還差一點……”
曲柔又給她削了個蘋果。
吃完了蘋果,曲柔問道:“有些力氣了吧?”
陳思琪用力的點了點頭。
“走吧,咱們出發(fā)!”
“去哪兒???”
“去做我們該做的事,去拿回該屬于你的東西。”
“今天?”
“是的,就是今天?!?br/>
“現(xiàn)在?”
“你還想等到什么時候?”
“她告訴你了么?”
“我想你也應該聽到了她的召喚?!?br/>
林醫(yī)生是說過,會聯(lián)系家人,開展心理治療。
但是林醫(yī)生并沒有說今天就要開始治療。
也沒有說會選在晚上進行治療。
不過看著曲柔堅毅的表情,應該是已經(jīng)做好了治療的準備。
她應該已經(jīng)和林醫(yī)生確定了詳細的治療方案。
漂泊在異鄉(xiāng)的自己,能夠得到這樣一位摯友,不也是上蒼對自己的眷顧么?
想到這里,陳思琪的眼眶再次濕潤起來。
來到了停車場,陳思琪又看到了那輛熟悉的紅色跑車。
這應該是曲柔向朋友借的跑車,應該在上個周末埋在了不庭山下的碎石里,怎么會出現(xiàn)在……
你真傻,什么不庭山?什么碎石?你根本沒有去過不庭山,那都是你的妄想出來的故事。
“準備好了么?”
看著曲柔堅定的眼神,陳思琪用力的點了點頭。
柔,我不會讓你失望,我會戰(zhàn)勝病魔,重新找回我自己。
車子駛出了小區(qū),然而卻沒有駛向市區(qū)。
“柔,我們這是要去哪?”
“不庭山?!?br/>
“不,不庭山?”
“對,去不庭山,拿回你失去的東西。”
陳思琪從電影里看到過,讓精神病患者實地經(jīng)歷臆想中場景,是打破臆想和幻覺的有效方法。
這就是曲柔和林醫(yī)生定下的治療方案。
柔,沒想到你會為我拼到這一步。
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我一定會在今夜重新找回自己。
我一定會在今夜拿回屬于我自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