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輪到江朔北嘲弄一笑了,他沒豎起一指,而是攤開整個手掌搖晃道:“是、但卻不全是,荀先生全力支持北伐,但另一位帝師呂皓塵卻竭力反對,這兩位在奉天年間堪稱國士雙璧,常常所見略同,不少大寧多年的頑策敝政都是他們兩聯(lián)手解決的,偏偏在這件事上有了不能妥協(xié)的分歧?!?br/>
蘇胤抿了抿嘴唇,這兩位天下讀書人的楷??芍^讓他神往,可自己在太學府這么久都沒聽說過這兩人名字,如今認識了荀先生,可另一位呂皓塵又是什么來頭?
眼見江朔北又開始賣關子,蘇胤不禁罵道:“你小子是不是準備兼職去做說書先生了,要不我在給你準備塊醒目?趕緊把事情說了,賣個屁的關子!”
江朔北干咳兩聲,繼續(xù)道:“不是我賣關子,只是這些十幾年前的陳年舊事我哪能知道的這么清楚,之所以對北伐之事了解個一二,也是我父親所說?!?br/>
“那江將軍就不知道這件事的內情了?”
江朔北搖了搖頭道:“他那時不過是幽州九邊的一個輕騎營的都尉,幽州地界上的官員都摸不清楚,更何況朝廷里。不過后面的事當年的人都知道?!?br/>
江朔北伸出手,蘇胤疑惑的皺了下眉頭問道:“你不會還問我要銀子吧?”
“呸!我倒是想要你個窮光蛋也得有啊!說這么多浪費多少唾沫星子,趕緊給我來杯茶。”
蘇胤罵罵咧咧的起身給他倒了一杯過夜的涼茶,江朔北也不在意,咕嘟嘟一口喝掉后說道:“當時朝廷文武百官就此事吵的不可開交,光是御史臺幾百位諫官上奏的折子就得堆滿你這小草廬。荀推暮和呂皓塵伴隨天子多年,在朝廷的威望都很高,要是兩人意見一致這事十成十的就確定了,可偏偏呂皓塵認為大動干戈有傷國本,給奉天皇帝進諫數(shù)次,所以這事百官基本就是圍繞著他倆相互傾軋爭吵,鬧的整座長安都滿城風雨?!?br/>
江朔北頓了頓道:“所有武將幾乎都同意北伐,畢竟戰(zhàn)功可不是什么時候都能撈的,更何況像天子御駕親征這種百年都碰不到一次的大戰(zhàn)。而六部中除了兵部外,包括御史臺和多數(shù)皇親國戚都不同意此次出征,打起仗來燒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這些錢可不是從天上掉來的。”
“呂皓塵在奉天皇帝決定拍板的那個早朝,做出了讓所有人都震驚的舉動,他同三公九卿六部御史臺共計二百八十多位大人聯(lián)名上書,死諫奉天皇帝打消北伐的念頭。這舉動擺明了是想拿眾口堵死奉天皇帝,換做前幾位先帝怕是見到這陣勢也就從長計議了,可這是奉天皇帝??!”
江朔北湊近身子,壓低聲音道:“當場就把聯(lián)名的折子給撕的粉碎!嚇的群臣跪倒了一片!”
蘇胤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勁,他拍了拍江朔北的肩膀道:“不對不對,你這怎么說的跟你當時在場一樣,他娘的這事到底靠譜不靠譜?你不會是在消遣我吧?”
江朔北重重的拍向大腿怒發(fā)沖冠道:“騙你是孫子!老子向來一口唾沫一個坑,什么時候騙過你?當年上朝的百官現(xiàn)今大半還都在呢,你不知道是因為沒人敢告訴你而已。”
蘇胤連忙拱手致歉,又給江朔北倒了一杯隔夜茶,后者這才得意一笑,抿上一口嘟囔句這茶剌嗓子后繼續(xù)道:“話說這位白衣帝師也是敢拔龍須的人,見天子一怒后不僅沒慫,反倒開始言明不可北伐的原因,荀推暮這時站出來一句一句的反駁,兩人就在朝廷上當著百官和天子的面爭論了起來,這種以文論斗你也知道,向來是公有公的理,婆有婆的理,誰都不能說服對方,能決定的還得是天子?!?br/>
“最后奉天皇帝心一橫,當即下詔北伐,天子金口,出即不改、到這時候了換做旁人也就算了。畢竟打贏無罪,打輸了也是進諫有功,但呂皓塵性子過于剛烈,不然也不能被天下士子稱譽有國士之姿,眼見北伐已成事實,他直接當著百官的面斥責起奉天皇帝來!”
江朔北嘖嘖道:“從古至今敢在朝堂上當著群臣公卿的面,用手指著皇帝罵的,屈指可數(shù)?。?jù)說罵的還挺狠,除了不帶臟字外基本損人的字眼都用上了,嚇的連在早朝負責監(jiān)查百官的御史都腿腳軟的坐倒在地上,侍奉在庭的內宦不知多少驚到尿了褲子。”
蘇胤聽的默不吭聲,光是想想那場面就夠他心驚膽戰(zhàn)。
江朔北嘿嘿一笑道:“知道為啥沒人敢說當年之事了吧?饒是奉天皇帝都懵了,直到呂皓塵罵完才反應過來,氣的當時就要拔劍殺死呂皓塵,百官這時各個都怕遷怒于身,哪敢有站出來的?只有荀推暮挺身而出,用手抓住天子的劍,把奉天皇帝給攔下了?!?br/>
“之后嘛、奉天皇帝本要處死呂皓塵,也是荀推暮跪地求情,但呂皓塵仍被下旨逐出長安,還特地明旨從禁宮到長安東樂門每一里刑一廷棍,全長安不論身份尊卑都來送行,看著這位曾經的帝師一路拖著血爬出的長安城?!?br/>
“大概就這么回事了,至于荀推暮、北伐前夕也不知為何離開了長安淡出視線,只留下制定的北伐之策。有說是因為呂皓塵的事奉天皇帝有怒于他,有說因為抱病歸隱,當年也是傳的沸沸揚揚,至于究竟為何,恐怕也就荀推暮和奉天皇帝知道了?!?br/>
江朔北說完后連連嘆息,蘇胤也噤口不言。
“誒,荀先生現(xiàn)在就在太學府里,你要不怕大可去問問。”
江朔北一臉壞笑,蘇胤瞪他一眼道:“你要想知道怎么不自己問?”
“有什么好問的?一切塵埃落定,現(xiàn)今幽州邊境上別說匈奴的游騎,就連他們的羊都見不到一只?!?br/>
蘇胤長嘆一口氣道:“這么說荀先生支持北伐是對的?!?br/>
江朔北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蘇胤,正經道:“是對是錯在這里哪有定論,想知道的話,去趟九邊關塞,見識下那邊的風景,心里的秤砣就能下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