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頭，褥子，被陳央央一徑縐到地上，掀起簡單單薄的實(shí)木床板，床坑里的景象一覽無余。
除了幾只帶殼的小黑蟲四處亂爬，別無他物。
“不……不可能啊！這里明明有一個洞……”
身后傳來郝帥譏誚的笑聲:“別白費(fèi)力氣了。厭棽既然打定主意把我們送出來，那就一定會堵好所有入口，不讓我們有返回去的可能?！?br/>
陳央央“啪”地一下拍上床板，憤憤然掐著腰，自己站那兒生悶氣。
郝帥側(cè)身倚著門框不進(jìn)來，閑閑抱著雙臂，出其不意的問:“知道我和厭棽為什么來這里嗎？”
“為什么？”
“你先把頭轉(zhuǎn)過來，我再告訴你?！?br/>
陳央央身子半點(diǎn)不動，頭轉(zhuǎn)九十度，“你說?！?br/>
郝帥笑了一聲，索性離開門框緩步走進(jìn)來，“你應(yīng)該明白，沙漠里每塊綠洲的形成都有它的起因和非常復(fù)雜的地理結(jié)構(gòu)，但是，你知道不死洲是怎么形成的嗎？”
陳央央終于放松膀子，托著下巴仔細(xì)回憶，剛進(jìn)洲那會兒，她確實(shí)看見一片挺大的水澤，還有地下水牢，這里應(yīng)該是個不乏水的存在吧，于是反問:“難道不是因?yàn)樗畣?？?br/>
“如果答案這么尋?？梢?，我還問你干嘛。”頓了頓，“是因?yàn)槟慵翌I(lǐng)導(dǎo)，也就是那只有五千年樹齡的胡楊妖?！?br/>
陳央央吃了一驚，“他？你是說，一只妖撐起了一片沙漠綠洲？這……不可能吧？”
“對，不死族那幫傻缺聽到這個消息時，也是你這種反應(yīng)?！?br/>
“你……”
陳央央揚(yáng)拳要揍他，然而轉(zhuǎn)瞬又忽然想起，花靈兒曾經(jīng)說過，自從胡楊妖被燒死之后，姬長老手上那顆珠子就不太純了，還說什么族人貪心不足，咎由自取之類莫名其妙的話，說不定胡楊妖身上真有什么不可言說的道理。
想到這里，陳央央的拳頭慢慢落了下來，“你接著說?！?br/>
郝帥坐在床邊，抖起二郎腿:“五千年前，仙人為了報恩，在胡楊樹下講禪授法，指點(diǎn)不死族修行飛升，那時的不死族還不是長壽之身，和其他凡人一樣，他們?nèi)粘龆?，日落而息，柴米油鹽混沌一生，后來，他們慢慢修得靈力，全族得以長生。”
“就像我之前講的那個故事一樣，他們貪心不足，愈演愈烈，竟妄想用仙人的性命做墊腳石一步登天，于是陰謀詭計，瞞天過海，終于有一天，仙人忍無可忍，招來座下蓮花，驅(qū)其對不死全族降下‘世世代代，修而不升’的詛咒，又千里青山毀為孤邊荒漠，沉神仙之居于大漠之下，最后拂袖離去。”
“所以，”陳央央說，“厭棽原本是件了不得的仙物，因?yàn)檫@次毀林造沙，才受到上天懲罰，墮落為妖的，對不對？”
郝帥笑了兩聲，“你這么想也可以。下面說說你家領(lǐng)導(dǎo)。具體說，你家領(lǐng)導(dǎo)的真實(shí)樹齡應(yīng)該是五千九百四十三歲，也就是說，仙人在胡楊樹下講禪授法時，他已經(jīng)是一棵擁有九百歲高齡的古樹。后面的事你大概也猜到了，你家領(lǐng)導(dǎo)天資不錯，最起碼比那群整天做白日夢的傻缺強(qiáng)。他無意得到仙人點(diǎn)撥，靈力日漸沛盛，后來青山變荒漠，他以一己之力撐起一片沙漠綠洲，讓不死族有一處安身立命之所?！?br/>
“說到底，仙人也沒想把不死族趕盡殺絕，否則，他何至于多此一舉降下詛咒呢?！?br/>
“所以你也可以這么理解，胡楊樹，是仙人給不死族留下的一條活路。當(dāng)然了，活路不是唯一的，他們完全可以放下修仙執(zhí)念，走出不死洲，回歸正常的凡人生活，但是他們沒有。是他們自己畫地為牢，不肯走出去?！?br/>
“明知不可行而行之，繼續(xù)修仙，繼續(xù)作死，怕上天降罪，拼盡全族之力阻止人妖之戀，無所不用其極，下毒，剔妖筋，施火刑。殊不知，胡楊妖的靈力一旦化為烏有，他們這處安樂之所又能維持多久呢？”
“呵，多久呢？”
郝帥那一聲，笑得譏誚非常。
陳央央沉默一會兒，挨著他坐在床邊，“那你呢，你在整個過程中，是個什么存在？”
“同伙唄。厭棽是蓮，我是貓。他做，我看著。他墮落，我跟著。大概就這么回事?！鞭D(zhuǎn)頭笑瞇瞇看著陳央央，“怎樣，是不是突然發(fā)現(xiàn)，我也很義氣？”
“你如果再義氣一點(diǎn)，當(dāng)時就應(yīng)該勸勸厭棽……”
“主人下令懲戒眾生，我一只靈力低微的寵物貓能勸得住嗎？”郝帥看白癡一樣看著陳央央，“再說了，是那幫傻缺罪有應(yīng)得，咎由自取，我一旁樂得清閑，誰管他們死活。”
陳央央不置可否，仰面躺在床上，忽然之間，竟也領(lǐng)略到了一點(diǎn)“樂得清閑”的意境，“不死洲，一定會消失，對不對？”
“唔……不一定吧。”
陳央央眼睛半瞇看著他，“怎么說？”
“你家領(lǐng)導(dǎo)的靈力早就七零八碎一點(diǎn)不剩了，不死洲不也維持了幾十年？或許領(lǐng)導(dǎo)有后招也說不定?！?br/>
“那厭棽……”
“厭棽在凡世呆得太久，靈力早已不復(fù)五千年前，他現(xiàn)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詛咒無法收回，荒漠更無法復(fù)原，沒轍?！?br/>
“……是么。”陳央央慢慢閉上眼睛，嘴角猶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郝大帥，北冥護(hù)玉的由來，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說呢？”
郝帥的眉頭輕輕一皺，“你……喊我什么？”
“郝大帥?！标愌胙胙例X微露笑了起來，“我沒有一點(diǎn)貶低你的意思。喜羊羊里有個壞蛋叫黑大帥，你知道吧？”
“嘖嘖，壞蛋啊，這還不算貶低？”
“但是黑大帥后來改邪歸正了……”
“我明白了，你這是在勸我向善呢?！焙聨浀碾p臂往后分別一支，頭盡量靠近陳央央，輕輕說，“陳央央，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不是一個壞人，所以，無需改邪歸正?！?br/>
陳央央點(diǎn)頭，“好吧，我等著那一天。那北冥護(hù)玉……”
“玉是一個人，北冥是北冥珠，北冥護(hù)玉就是……”
郝帥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床下一陣窸窸窣窣的異動，而陳央央也顯然察覺到了這一點(diǎn)，倏然睜開了眼睛，“……”
“小心！”
郝帥喊了一聲，情急之下?lián)渖先ケё￡愌胙?，順勢打了個滾。
這時，就見單薄的床板忽然一陣從下往上激烈非常的碎裂，然后四分五裂木屑飛濺，幾乎同時，從里面兔子一樣躥出一條人影，又一條人影，穿了一個很大、很不整齊的窟窿，最后連碎板帶人一塊摔在地上，哀嚎一片。
“哎呦疼死我了！你這人看起來弱不禁風(fēng)溫文爾雅的，怎么行為舉止如此粗俗無禮，簡直沒人性！”躺地上喊疼罵人的是花生。
而另一個人，正是他的同胞姐姐花靈兒。
出乎意料，花靈并沒有像花生那樣撒潑打滾，而是一聲不吭，立刻爬起來雙膝著地，垂首朝門口跪好，“請……請厭先生責(zé)罰！”
厭棽和崔胡在門口一閃即現(xiàn)，厭棽挺立如竹在前，崔胡垂首斂目錯一步在后，一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的模樣，半點(diǎn)聲音也不敢出。
厭棽的目光自動忽略其他人，清清冷冷的落在損毀極嚴(yán)重的床上，那里，破舊的一張紅褥狼狽不堪的裹著兩個人，一個是陳央央，一個是郝帥。
此時，他們正從這堆廢墟里慌慌張張爬起來。
“厭……厭棽……”
陳央央剛喊出他的名字，一個不留神，又被攪成一團(tuán)的褥子絆了一腳，重新摔回廢墟，不偏不倚，正好倒進(jìn)郝帥懷里。
郝帥的胳膊卡在兩塊破板中間拿不出來，適逢陳央央又砸了他一下，一個防不勝防，胳膊卡得更緊了。
“陳央央你……疼疼疼疼疼……陳央央你先別動！別動！我胳膊……”
陳央央立刻停止起身，一回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頭卡在郝帥的胳膊圈里，而郝帥的胳膊正卡在兩塊木板之間，可想而知，她剛才把他胳膊撩起來的那個動作有多么不近人情和粗魯。
“啊對不起對不起！”陳央央道了句歉，先沖面色冷漠的厭棽夸張的笑了幾聲，然后才把自己的頭從郝帥的胳膊里抽回來，邊幫郝帥松木板解困，邊尬笑著跟厭棽解釋:“我們真的沒什么，真的！”
“陳央央，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叫此地?zé)o銀三百兩……”
話還沒說完，陳央央就把抬起一半的木板忽然松手放開，木板反彈，郝帥“嗷”的一嗓子，那千瘡百孔、可憐兮兮的胳膊頓時又被卡得更緊了，簡直痛不欲生，“你……”
“閉嘴！”
陳央央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整理好紛雜錯亂、一塌糊涂的語言，不料，郝帥又死性不改的開口了，“還有一句特別經(jīng)典的名言送給你，‘越描越黑’。呵呵?；蛟S說，‘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shí)?！矊?。哦，你不用謝我，其實(shí)我也沒說什么，只不過把厭棽此時此刻的心情清清楚楚表達(dá)出來罷了。呵呵，不辛苦，不辛苦?！?br/>
陳央央:“……”
你個郝大帥臭王八蛋，你特么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