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春闈將近，近幾日京中文人多了不少，連一些客棧都住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

    “今年的考題必定不會是吟詩作對，明經(jīng)這么簡單，若是單單考這個，科舉又有何意義？”

    一茶館外面，幾個衣著樸素，身著文人袍的男子高聲朗道。他們看著年紀(jì)不大，不過二十歲左右，但是星眸劍眉，面相周正，語氣中不自覺的帶了些文人的傲氣。

    “卓文兄所言極是，依我之見，還是要在最后的策論上出彩才好！”一旁的人聽了方卓文的話，皆是連連點頭。

    幾個人看上去都是腹中有些真才實學(xué)的，聲音又大，便漸漸吸引了些人去看。

    馬車從熱鬧的集市上慢悠悠的前進，連翹見已是午時，郎君又走了山路，便拿過車廂內(nèi)今早備好的食盒過來。

    支開小桌，將食盒里面的兩盤點心一一擺在小桌上。

    “正是正午，外頭人多，馬車行走的慢，怕是還需要些時間才能回府，郎君不若先用些點心墊墊肚子?！边B翹邊說著便倒了杯已然溫涼的茶水——

    原先倒還是熱的，不過已經(jīng)過去好幾個時辰了，便是熱的如今也涼了，不過好在天氣回暖，用些冷茶水也無妨。

    聞?wù)严炔徽f是否感到饑餓，就是不久前才知到自己親母去世的真相，知道自己的仇人原來暗地里已經(jīng)做了如此惡毒之事，而自己還被蒙在鼓中……一想到此，哪里還有什么心思吃點心？

    他看了眼連翹汗?jié)竦聂W角，又瞥了眼她滿是污泥的裙角，忽然不忍拂了她一片好意，又聽聞外頭隱約傳來“策論”“明經(jīng)”的字眼，便岔開話題。

    “外面為何如此吵鬧？連翹，你去叫潼洱停了車，我下車看看到底是出了什么有趣的事了?！?br/>
    連翹依言應(yīng)了。

    由于聞?wù)岩郧敖?jīng)常坐自己的馬車逃課，因此早早將之改成了外表普通的樣子，所以現(xiàn)在在路旁停下也沒有人多想，頂多是以為哪家的小郎君出來游玩。

    畢竟是春日里，富貴人家的郎君姐兒出門踏青還是很常見的。

    那聲音自人群中間響起，不時惹起圍觀的群眾一陣驚呼。

    “唷！這是誰家的小郎君？莫不是來替你爹爹打聽其他考生的水平的吧，哈哈！”

    一個擠不進去的漢子正搖搖頭準(zhǔn)備離開，回頭便見冰玉雕砌，如同玉樹蘭芝般的半大少年站在他身后，蹙著眉頭不知在想些啥，便隨口調(diào)笑了一句。

    “你這混頭，什么人躲不過你的嘴皮子！快隨我回家去！”那漢子的婆娘拿著搟面杖從旁邊的面餅鋪子里沖了出來。

    她見自家男人出來看熱鬧，也便從鋪子外頭瞧了幾眼，這一瞧可不得了！這混頭也不瞧瞧，那少年同身貴氣，衣服料子看著光澤鮮亮，婢女小廝禮儀周全，便就是不是京中哪個世家的郎君，那也絕非等閑之輩！

    這只有巴望著討好的，哪里有趕著上要得罪人家的！這混頭可不是吃豬油蒙了心？

    “哎呦！哎呦！我曉得了，這便回去了，你快些松手！”漢子一邊抓著自家婆娘擰著自己耳朵的手，一邊痛的直叫喚，沒多久就進了鋪子不出來了。

    許是他家那婆娘將厲害關(guān)系與他一說，便驚著不敢露面了。

    聞?wù)汛丝棠睦锬苈犚娖渌穆曇?，在他的眼里頭，就只剩下那茶館上高懸的一方牌匾，那上頭寫著四個鎏金大字“竹軒茶館”。

    若他記得不錯的話，幾天后這里便有一場文采比試，名曰“茶館論道”，雖然看上去不過是民間的小打小鬧，但這間茶館背后的主人卻是靖安王！

    這下子，本該是民間的活動便也變了味道了。

    聞?wù)堰€記得，自己原來是不知道有這件事情的，還是那林四郎騙他說發(fā)現(xiàn)了一處好玩的地方，才帶了自己來。

    進去的時候正是聞曜出言震驚全場的時候。他還記得聞曜在眾人叫好聲中看過來的眼神，帶著一絲自傲和一絲不屑，仿佛看著的是攔在自己車前的一株野草。

    而后他大笑著說了一句，“我兄長來的正好，他可是師承大儒李仁鶴老先生的，必定有一番不同見解！”

    聞?wù)涯缶o了拳頭，上輩子他從未聽過什么課，就算胡謅八扯些東西出來，也不過貽笑大方罷了，不如不言。

    最后的結(jié)果自然是聞曜狠狠出了風(fēng)頭，他卻被著整個京城恥笑。

    有太子在背后暗中造勢，這京城中，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四五歲的孩童，也知道學(xué)著父母親牙牙學(xué)語幾句。

    “國公府里倆兄弟，長者才華驚天地，幼者不學(xué)無術(shù)無才氣，只可惜，長者雖長但為庶，幼者雖幼卻為嫡！”

    笑只笑，便是自己被落了如此大面子，那林氏卻也裝模作樣的小小懲戒了聞曜，還說要平了外頭謠言，叫自己莫生氣。

    堂堂國公夫人，若真想平了一些市井謠言還不簡單嗎？

    “連翹？”聞?wù)芽戳搜圻@地方，也不愿多呆，暗自下定決心后，喊了一聲連翹的名字。

    “郎君有何吩咐？”

    “我記得前幾日莊子里新進來一只虎皮鸚鵡，對嗎？”聞?wù)焉狭笋R車后，半倚在榻上，聽著那高談闊論的聲音越來越小，問道。

    “確實如此。”連翹歪著頭想了一會，點點頭肯定。

    “待回府后，你囑咐養(yǎng)鸚鵡的下人好生照料著，過幾日我?guī)ニ徒o姨祖母解個悶兒?！?br/>
    既然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聞?wù)岩簿筒粫^續(xù)坐以待斃下去，現(xiàn)在皇上身體健康，里退位的時候還早著，足夠讓他細細謀劃了。

    “奴婢知曉?！?br/>
    雙轅馬車一路向前小跑著前進，馬蹄上的銅鈴鐺發(fā)出叮當(dāng)——叮當(dāng)——的聲音。

    是夜。

    黑漆漆如同潑了墨一般了遼闊的天幕之上，幾粒極細小的星子發(fā)出暗淡的光芒，一彎銀鉤般的月亮半懸在空中。

    道清寺一處小院內(nèi)，還亮著橘黃色的燭火，里面一個光腦袋的老和尚端了一盞普洱茶，手里還拎著一個茶碗，出了屋子。

    “半夜里寂靜無聲，最適合觀星了?！蹦呛蜕袑⑹种衅骶叻旁诹嗽豪锲刑針湎碌男∈郎?，似乎在喃喃自語。

    石桌旁只有一只圓石凳，和尚一屁股坐上去，慢悠悠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咂了一口，謂嘆一聲，“還是京中生活好哇！連帶這我這老和尚也享了福了，若是在外苦行，哪得這般好的茶水喝，再這般下去，老和尚我都快舍不得走咯！”

    接著和尚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笑著抬頭向那天幕看去。

    那幾顆星子在老和尚混濁的眼睛里倒映出不一樣的光芒。暮然，他嘴角的弧線漸漸拉平了，眼睛也瞪大了些。

    “莫不是和尚我眼花了，這太子的命宮主星竟然暗淡了，難道是……”

    一陣風(fēng)吹過，將菩堤枝椏吹的簌簌作響，將那和尚最后一句低語也掩蓋了，無人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