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元帝辦事情,喜歡扎堆兒的辦,譬如給皇孫賜婚也是一樣,東宮兩位皇孫、大皇子府上庶長子、三皇子府上長子、次子,四皇子府上長子、次子,.這人要是緊巴一點兒的人家,賀禮都成問題啊,七份兒呢。
幸而謝莫如無此憂慮,她嫁妝豐厚,理財有方,再加上,這些年,朝廷對閩王府的賞賜都是頭一份兒,于是,謝莫如是善事一件不落的做,還經(jīng)常帶頭捐錢捐物,日子也過得頗是滋潤??v穆元帝給東宮太孫賜蘇相重孫女為正妃,謝莫如也沒外界想的那般焦心啊憂慮啊天要塌啦啥的。她嫁做皇子妃快十八年了,如果為個賜婚就坐不住,也就不是她謝莫如了。聯(lián)姻當然是一種政治手段,但也僅僅是一種政治手段罷了,事實上,單薄的聯(lián)姻往往很難代表任何政治立場,總不能說太孫娶了蘇相重孫女就能接手蘇家政治勢力了吧……這也把蘇氏女看得太重,把蘇相看得太輕了。不要說蘇相,就是謝尚書這種在政治領域完全不能比擬蘇相之人,謝莫如嫁給五皇子多少年,謝尚書還是騎墻派呢。指望著內(nèi)閣老狐貍表現(xiàn)出明確的政治立場,完全是發(fā)夢,縱謝尚書也是一樣,哪怕現(xiàn)在,倘五皇子突然在江南失勢,謝莫如相信謝尚書立刻就能在外頭說,哎,謝家與五皇子府完全就是親戚關系啥啥的。
所以,近來除了令總管太監(jiān)提前預備皇孫們成親時的賀禮,謝莫如就操持著中秋重陽的事兒了。至于蘇家與東宮聯(lián)姻,這急什么呢。七個皇孫,哪個指婚的不是名門旺族之女呢。何況,以后皇孫越來越多,聯(lián)姻也只會越來越多。
再者,要論聯(lián)姻的人數(shù),五皇子府有六個皇孫,半點兒不比別個府里皇孫少,今年大郎、二郎、三郎都十五了,明后年也就輪到他們的親事了,一樣會與朝臣之女聯(lián)姻。
與其關心皇孫們的聯(lián)姻,謝莫如更關心江南戰(zhàn)事。
其實,整個朝廷的焦點與謝莫如的關注是一致的,盡管穆元帝一下子指了七位皇孫的親事,喧囂過后,大家的眼睛更多的放在江南之戰(zhàn)上,穆元帝亦是如此。
還在宮里念書的三郎見天兒的給嫡母帶回無數(shù)的小道消息,今兒說東明兒說西,謝莫如倒沒啥,三郎自己給小道消息鬧的一驚一乍,連吃螃蟹都沒心思了。
大郎比較穩(wěn)重,悄悄同嫡母道,“四叔同我說,朝上爭的厲害,一方說要往江南派兵,另一方說等父王的消息,還沒爭出個所以然呢?!?br/>
謝莫如笑著點點頭,大郎問,“母親,你說,朝廷會不會往江南調(diào)兵啊?”
謝莫如反問,“你覺著呢?”
大郎是個穩(wěn)重的孩子,想了想,道,“我不知道,這得皇祖父說了算吧?!?br/>
謝莫如道,“那要是讓你提意見,你認為是該增兵,還是不該增兵?”
大郎顯然自己考慮過這個問題,他說,“如果江南需要增兵,.我對江南啥樣不知道,父王卻是清楚的,我覺著,這事兒該聽聽父王的意思?!?br/>
謝莫如很滿意,道,“就是這個道理,人不可能什么事都懂,當無法判斷時,就得聽一聽懂行人的意見?!?br/>
要不要增兵江南的事,一直從中秋吵到重陽,都沒吵出個結果,然后,吵來了江南捷報。
大勝的捷報是重陽后八百里加急快遞到朝廷的,走的是快馬,不是海路。而且,不是走川陜之路各種波折,此次是自閩地、經(jīng)贛皖二地,快馬直達帝都,五皇子的奏章就寫了半尺厚。據(jù)說當時捷報飛遞御書房時,穆元帝于御座上一蹦三尺高,險沒摔了老胳膊老腿。
因為,遞送捷報的斥侯,滿面灰塵,嘶啞著嗓子說的是,“請陛下安,江南大捷,我軍連下贛皖浙三地,殺敵五萬余,俘八萬余!”說著雙后奉上黑漆密匣。
其實吧,斥侯進宮前已喊了一路大捷了。
斥侯嗓門很足,穆元帝自是喜笑顏開,甭管在御書房外等著宣召還是在御書房內(nèi)議事的朝臣,只有耳朵不聾的,都聽到了這個喜信兒,頓時御書房內(nèi)外一派歡暢恭賀之聲。
連斥侯雙手奉上的密匣,都是蘇相親自捧予穆元帝的,君臣的臉上透著喜悅與輕松,此刻,幾乎所有人都有一種心有靈犀的喜悅,連一向討厭五皇子的大皇子都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仿佛一瞬間,這天就高了,云就遠了,整個人都舒暢了。
這場仗,總算打完了。
是的,打完了。
朝廷已收復皖贛二地,就意味著,朝廷與閩的通路打通了,同時,將靖江所占地盤兒徹底的分割開來,意味著,湖廣的靖江余孽將得不到靖江的半點兒物資支援,當然,在蘇地的靖江王得不到半個湖廣援兵。
奪得贛皖二地,江南勝負已定。
穆元帝打開密匣,微微一愣,取出比一部書都要厚的閩王的奏章,穆元帝笑的眼淚都要出來了,小心拭去沁出眼角的小淚花,穆元帝臉上的笑都停不下來,與諸人展示了一回五皇子的奏章厚度,笑,“看老五這孩子,這得是太\祖立國以來最厚的奏章了吧?!?br/>
蘇相笑道,“五殿下用兵,向來神鬼莫測,前兒咱們還擔心的了不得,突然之間就拿下贛皖浙三地,其中多少兵略計謀,想必都在奏章中呢。”
穆元帝已是津津有味兒的看了起來,這也是穆元帝讀到的最曲折離奇的奏章了,簡直比蘇不語寫的話本子還要精彩百倍。
五皇子知道得給他皇爹一個明郎的交待,他這幾年在江南,因交通不便,且走海路的奏章涉嫌被海匪盜拆的可能的情況下,凡走海路的奏章,他都不敢寫太多兵略計劃,想來這幾年挺讓他皇爹著急的。所以,收復贛皖二地后,能派自家斥侯走陸路送奏章,五皇子覺著安全有保障了,給他爹一個通盤的戰(zhàn)略解釋。
五皇子從剛開始到江南的各種不容易,死打活打只保住了閩地,打通了與南安州來往路線開始講,一直講到,五皇子和柳扶風等一道總結了,他們在江南寸步難行的原因,主要是靖江大將馮飛羽太難對付。然后,就是贛地三得三失之事,也是靖江世子之死,他們開始對馮飛羽的離間之策,整個計劃時間長達兩年。這其間,非但有江行云炮制的告靖江書,還有種種流言刺殺,在靖江的種種安排,包括趙陽之死,浙地得而復失,直至今年于贛地的幾場戰(zhàn)敗,都是令靖江遠馮飛羽而用趙斌的計策之中。
當然,這其間,五皇子也遭受了致命危機,被馮飛羽大破閩安城,一路狂路三百里,險死于馮飛羽槍下云云。這其中,也經(jīng)歷了無數(shù)將士的戰(zhàn)亡,但總算,他們勝了。靖江王疑心馮飛羽忠貞,終于將馮飛羽棄之不用,至于趙斌,這位名將之后,靖江愛婿,終于被五皇子一伙人給包裝成當代東穆趙括的代言人。
還有南安侯死而復生之事,這件事五皇子有點兒冤,因為他起初也不知道南安侯還活著,去歲冬南安侯才悄然現(xiàn)身。五皇子方知南安尚在人世的事,也是因南安侯現(xiàn)身,五皇子與柳扶風方?jīng)Q定與靖江殊死一戰(zhàn)。
五皇子不忘細述南安侯在湖廣之地的辛勞,還說南安侯不敢現(xiàn)身,起初是飲下毒酒后,雖僥幸保得一命,但身體極其虛弱,東躲西藏,休養(yǎng)很長時間。且,既飲毒酒,如何還敢現(xiàn)身于人前。這里,五皇子還問他皇爹一句,那毒酒是不是您老人家給送的啊。南安侯的確忠心無二的,要不也不能救他性命。
穆元帝看到毒酒一節(jié),險給五兒子氣暈,他如何會鳩殺南安侯!md,真是無處說理了!這么一想,穆元帝不著痕跡的瞥了太子一眼。
余者,就是五皇子對于戰(zhàn)事的詳細介紹,何年何月何日,克下何城何鎮(zhèn),均詳盡的很,穆元帝覺著,自己仿佛透過五兒子的奏章看到將士如何在江南的硝煙中奪取城池,收復國土……五皇子還著重說了彭大郎在湖廣所為,為彭大郎的屠城辯解幾句,一則,彭大郎就屠了一座城,當然,屠一座也不大好,這種行為本身不值得提倡。但有時打仗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為震懾湖廣逆匪,彭大郎行此非常之法,五皇子就是擔心朝中酸儒會詬病彭大郎,先悄悄同他皇爹說一聲,叫他皇爹站他這邊兒,彭大郎于江南有大功啥的。
同時,奏章中五皇子也說了對海路時奏章可能為人所竊閱的懷疑,懷疑的理由就是,他先時在湖廣安插下一人組織百姓起義,這事兒同他皇爹提過,而后,這支起義隊伍被林凡消滅。后來五皇子就不敢在走海路的奏章里說機要密事了,想來他皇爹肯定擔心了,五皇子表示了自己的歉疚,同時托他皇爹好生安慰一下他母妃。
末了,五皇子還表示,打仗都是將士的功勞,他完全不懂打仗的事兒,都是聽柳扶風和南安侯的。所以,打仗方面的記述稍為簡略,待回帝都之時,再令諸將細稟。
五皇子也沒忘了讓他皇爹準備一大批官員來江南赴任,文官武官都要,具體數(shù)目還沒整理出來,但想來數(shù)目肯定不少,請他皇爹先有個心理準備。
還有,他已經(jīng)非常想家了,想他皇爹、他母妃、他媳婦、他兒子、他閨女,還有他的兄弟們……五皇子請求,甭管年下戰(zhàn)事能不能結束,他都想先回帝都。大局已定,后頭的事兒隨便誰看著辦都成。
及至穆元帝看完五皇子的奏章,大半個時辰都過去了。
穆元帝將密折合攏,嘆道,“老五不容易啊?!比缓螅谥T人心癢難耐的目光中,把五皇子奏章上的事大致說了,諸人聽得五皇子如此計謀,均道,“閩王殿下多智,陛下教子有方?!?br/>
穆元帝老懷甚慰,笑,“這孩子啊,踏實,就是太依戀家了,這會兒就想回來?!贝蠓降陌盐鍍鹤拥淖嗾陆o蘇相看。
好幾個兒子都在御前,穆元帝先讓蘇相看,可見對蘇相的器重。蘇相接了,甭看這老頭子七十好幾,硬是耳不聾眼不花,且閱讀速度比穆元帝只快不慢。一目十行的看過五皇子奏章,蘇相不說別個,先道,“陛下,還是待徹底平定靖江之后,再著五殿下回帝都的好。”
穆元帝又不昏頭,也是這個意思,倒是大皇子問一句,“五弟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哎,五弟到江南,一去將將四載,兒臣念及此,亦很是心疼五弟?!?br/>
這話,多么的兄友弟恭??!穆元帝今日龍心大悅,聽長子這話,亦是歡喜,笑道,“知道心疼弟弟就好?!辈涣洗蠡首咏酉聛硪痪涫?,“要是五弟太累,父皇不如著一二能干之人過去幫襯五弟幾日,一則減五弟肩上重擔;二則也可使五弟暫且從繁重軍務中脫身,好生歇息一段時日?!?br/>
大皇子這話,引得諸人側目。
好在,大家都是老狐貍了,面兒上倒沒露出什么來。便是幾位皇子,也只覺著,老大又犯蠢病了。
就聽穆元帝喜怒不辯的問,“你覺著派誰去合適?”
好在大皇子沒蠢到家,而且,大皇子雖然智商有些問題,第六感卻是異常靈敏,他立刻把到嘴邊兒的自薦改為,“這個兒臣也沒合適人選,就是覺著,五弟十分不容易,怕累著他?!?br/>
穆元帝臉色稍稍好轉,道,“你有這個心就是了,三四年就累過來了,現(xiàn)下也不算什么。再者,江南沒他這么個人,朕還真不放心?!毕惹皡菄c南安侯掐成啥樣,穆元帝都不愿意提。如今有五皇子在江南,也是瞧著柳扶風與南安侯的意思,勿必不能令兩者生隙。眼下,穆元帝對誰去江南都不放心,還是讓五兒子有始有終吧,眼看一片大好局勢,他可不想再派個人過去,倘功虧一簣,就悔之不及啦。穆元帝吩咐北昌侯準備派往江南的文武官員,再令永安侯永堅守豫地,隨時準備支援湖廣。
于朝廷,于江南,打下皖贛浙三地,便是大事已定。
于五皇子,戰(zhàn)事離結束還早的很,五皇子望著靖江城寬厚堅固更勝閩安城的城墻,感嘆道,“這一天,終于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