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鏘鏘鏘的聲響引得越來越多的人前來,大抵都是劇組的工作人員,他們看著臺上的虞姬嘖嘖稱奇,私語間都是倒上一句漂亮的。蔣
璃沒想到商川會扮上項羽,她以為不過就是場懷舊,像是從前,她彩妝上陣,他則在旁學(xué)著她的一顰一笑。
商川亮相而立,威風凜凜。蔣
璃卻是心口一緊,商川這扮相迎面,真是像極了左時,就連眉宇間彩妝的弧度都跟左時一模一樣,她脊梁骨微微泛涼,認識商川這么多年,竟不知他除了虞姬的扮相外還能繪上霸王項羽。有
一種預(yù)感隱隱而起,未等成型,項羽就開了腔: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是四面楚歌那部分的選段。
在戲文中到了這部分該是虞姬獻舞,為霸王舞劍,然后有近侍一報再報敵軍四面來攻,最后虞姬拔劍自刎。
商川在唱這段時,字正腔圓姿態(tài)標準,眼神里也盡是悲切,可這悲切不像是壯志未酬,像是有怨有恨有不忍又有別離。按照戲文上來說,此時此刻項羽眼里不該有的就是別離,他會憤怨會不甘,但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想到別離想到生死的人是虞姬而不是項羽。蔣
璃僵著遲遲未動。商
川則步步逼近,再看向她時改了戲詞:哇呀呀,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妾妃何聊生。前
句哇呀呀是項羽的戲詞,而“漢兵已掠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妾妃何聊生”這便是蔣璃要唱的戲詞,商川卻唱了。緊跟著戲本是虞姬欲要奪其腰間寶劍,項羽避開,虞姬再奪項羽再避,虞姬三奪項羽三避,直到虞姬謊稱漢兵闖進來,趁項羽不備奪劍自刎。
可商川搶了蔣璃的戲詞,她瞧得仔細,商川眼里又成了咄咄逼人。他手持佩劍,劍抬起時手臂微微抬高,就這么一個動作,像是冰錐倏地刺穿蔣璃的大腦,痛點炸開,伴著冰冷迅速擴散。腦
中那一絲光亮終于浮出水面,剛剛在臺上被壓下去的預(yù)感乍現(xiàn),她不可思議地盯著商川,喃喃,“原來是你?”這
話盤旋在口,沖出來就只剩下微弱的氣流,她甚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緊跟著瞧見商川的目光一厲,就眼睜睜地看著他揚起佩劍朝著她過來……
**蔣
璃木漲漲地坐在醫(yī)院走廊的靠椅上,整張臉的妝還沒卸,只褪了繁瑣的外披,著了件白色水杉長袍,披了件西裝外套,束著的頭飾也不曾凌亂半分。
這是離劇組最近的醫(yī)院,挺小的縣城醫(yī)院,人不算太多,偶有經(jīng)過的也都驚奇地盯著蔣璃。她整個人都神游太虛,目光太過渙散,臉上的妝容太多精美,就像是從古戲詞牌中走出的美人,教人忍不住注視,又教人忍不住心疼。蔣
璃覺得自己的魂魄丟了,丟在了戲臺上。只
能記得當時商川向她揮了劍,那佩劍明明就該是把道具,可當劍鋒透過戲服扎進她的皮肉時,她感到了疼,那一刻商川絕決的眼神落在她眼里,她覺得,商川是真想殺了她,用一把已經(jīng)開了刃的長劍。后
來現(xiàn)場有多混亂她已經(jīng)記不起來了。她
只記得自己跌坐在戲臺上,血染了戲服。流了多少血她也不知道,只覺得很疼,心口疼得厲害。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四處找人,她怔怔地看著商川,商川手持長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雙耳嗡嗡作響,幾番都想問他一句,為什么?
三個字始終沒問出來,似乎又有人上前來拉商川,可商川像是發(fā)了瘋似的推搡對方,隔空向她吼:夏晝!你良心上過得去嗎?你會遭報應(yīng)的!不
知道過了多久陸東深就趕來了,一路開車趕到最近的醫(yī)院。傷
口在肩窩的位置,距離心口五指寬。護士在給她處理傷口的時候陸東深就站在旁邊,隱約聽見小護士說了句,先生請您在外面等一下。然后是陸東深沉冷的回復(fù):我是她的家屬,趕緊包扎。
小護士跟她說,還好只是皮肉傷,傷口不深,這幾天別沾水了。好
半天蔣璃才有了反應(yīng),嗯了聲,這才瞧見陸東深一直沒出去,看著她,臉色很沉。陸
東深去交費的時候,蔣璃就一聲不吱地坐在走廊處,耳朵里全都是商川的那句話。司機一直守著她,見她的樣子后挺擔心的,小聲詢問,“夏小姐,您沒事吧?是不是傷口疼?”
蔣璃抬眼,只覺得眼皮都很沉,看著司機良久問,“他怎么來了?”
司機恭敬,“咱們到懷柔的時候我就給陸總打電話報了平安,估計沒多久后他就往懷柔趕了?!笔Y
璃不說話了。
“說句多嘴的話,知道夏小姐受了傷陸總比任何時候都著急,在陸總心里,夏小姐的位置很重?!笔Y
璃無力點了下頭,她知道。
有急促的腳步聲驚擾了短暫的安靜,對方近乎是一路沖過來的,踩碎了一地的白熾光,“夏夏!”
蔣璃肩頭一僵,再抬眼時饒尊已快步到了她跟前,見她肩窩處的白衫被血染紅,心疼地蹲身下來,看著她蒼白的臉,低聲問,“怎么樣?傷口深不深?”蔣
璃怔楞了好半天,“你……怎么來了?”“
我愛管閑事行不行?”饒尊眼里是又急又氣的,咬牙,“看我不整死商川那個兔崽子!”他是聽說商川今天回了劇組,就想著到懷柔看看情況,不想剛進組就聽說了這件事,當時他恨不得一腳踹死商川。相
比饒尊的激動,蔣璃看上去很平靜,少許后說,“你走吧,我沒事?!?br/>
“等他下次一劍穿心的時候才叫有事?”饒尊不悅,“我看看傷口情況。”話畢,伸手要來碰。
“商川說我一定會遭報應(yīng)。”蔣璃冷不丁開口。
饒尊的手僵在半空,末了,收回手,皺眉,“什么?”
蔣璃的呼吸變得急促,可這又牽扯了傷口令她疼痛,她只能淺呼淺吸,“也許,他知道左時的事了?!?br/>
“不可能?!?br/>
蔣璃低垂著頭,無力感似蜈蚣,爬上了脊梁鉆入了血液。饒尊壓低了嗓音說,“商川那頭我來解決?!?br/>
“你想怎么解決?”蔣璃一激靈,盯著他。警
惕的眼神讓饒尊受了傷,他皺眉,“夏晝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就是過去問問他到底怎么回事,你以為什么?我殺人滅口?”
蔣璃一字一句,“還有什么是尊少做不出來的事嗎?”
饒尊氣得倏地起身,盯著她,恨不得活吞了。蔣璃也不示弱,與他對視,寸步不讓。終究還是饒尊敗下陣來,身體探下來,跟她說,“我已經(jīng)跟你解釋過無數(shù)次了,當時左時已經(jīng)……”他止口,氣息急切,使勁抿了抿唇,“算了,你愛信不信!”“
所以我的事你少管,商川的事也不用你插手?!?br/>
饒尊的下巴繃得很緊,看得出他被蔣璃氣得夠嗆,一直隱忍著不發(fā),剛要開口,就聽不遠處有人淡淡落下句,“尊少好雅興?!?br/>
是陸東深交完費回來了,頭頂?shù)墓饫L了他的影子,也襯亮了他眼里的波瀾不驚。饒
尊聞言,挺直了身子,嘴上雖帶笑,可笑不入眼,“雅興這種事因人而異,換做別的女人,我倒也沒這閑情雅致。”陸
東深走上前,大手看似很隨意地搭在蔣璃未受傷的肩頭上,看著饒尊,“也對,畢竟華力現(xiàn)在口碑直線下降,尊少收拾爛攤子估計也得一段時間,的確沒那么多的閑情雅致?!薄?br/>
陸總不顯山不露水就盯緊了親王府的那片地,真是讓我刮目相看,誰說外資水土不服?我看陸總就挺深諳這里面的人情世故?!?br/>
陸東深微微一笑,“承讓?!?br/>
“沒敢承讓,我可是拼盡全力要跟陸總你一博的,來日方長,陸總到手的東西我都愛搶?!别堊鹫f著走近一步,微微側(cè)臉近乎耳語,“包括陸總的女人。”
陸東深不惱不怒,“來日方長?!保?br/>
*回
了家,陸東深沒馬上離開,他打了幾通電話,整個過程情緒都壓得很。
蔣璃窩在沙發(fā)里,長長的水杉裙擺傾瀉而下,室內(nèi)的燈沒全開,只著了一盞落地燈,燈影描繪了她微微上挑的眉眼,染上沉寂時就平添了太多憂郁之美。
陸東深處理完電話后回了客廳,在對面的沙發(fā)上坐下,借著燈影看著她,“商川那邊表示他是因為壓力過大導(dǎo)致失手?!笔Y
璃收緊了雙腿,輕輕點了下頭,“這樣最好,我也不想因為這件事導(dǎo)致停拍,影響不好。”“
但是我會重新考慮天際跟他的合作。”陸東深說。
蔣璃搖頭,“你想讓外界罵我一句紅顏禍水?”她落寞,“商川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左時,只是……”她真的沒想到商川會這么決絕,這也是她在醫(yī)院里整個人都是懵的原因。
陸東深看著她,沒說話。蔣
璃抬眼看他,“商川以為是我害死了左時。”
“事實上呢?”蔣
璃將心頭的滯悶強行壓下,“事實上,左時是失蹤了。”陸
東深朝前探身,胳膊支在腿上,“一直以來關(guān)于左時的事,你不說我也絕不會問,但今天你既然提了,那我就問一個問題。”她
看著他。
他一字一句問,“左時還能回來嗎?”蔣
璃描繪精致的紅唇微微顫了一下,搖頭,“不,他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