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乾陵青龍門入,步上六百階高臺,寬闊平坦的司馬道兩旁,鎮(zhèn)陵神獸威武赫赫。見高碑往南,及內(nèi)南門,有圣?;实凼鍪ビ洷偻?,經(jīng)過懷王泰與端敬敏皇后的陪祔陵寢,便是圣?;实壑髁辍?br/>
吳王李宏攜了小皇帝李承,領(lǐng)右仆射、英國公藺謙及御史大夫杜衡,到得乾陵,諸般大禮行罷,便喝令乾陵守衛(wèi)開啟地宮。
一時之間,仿佛哪里都陰沉著,連皇陵所在的山中也是暴雨不斷,掣天電火仿佛要將穹窿撕裂一般,映起眼眸中不滅的火花。
“先等一等,”眼看衛(wèi)軍們就要動手,右仆射藺謙終于忍不住出聲喝止。他向小皇帝重重躬身一禮,問:“陛下與吳王殿下將臣等單獨召來究竟所為何事?如今事因不明,就要請開先帝陵寢,驚擾先帝長眠,恕老臣實難贊同?!?br/>
滿臉愁容的李承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原委,只得將求援目光又投向吳王李宏。
“事已至此,就直說也無妨?!崩詈陻Q眉沉道,“如今,有人告稱:先帝崩逝另有內(nèi)情。故此,陛下決定要請開乾陵,再驗先帝遺骸。我以為應(yīng)當如此。難道藺國老與杜御史還有高見么?”
他話音未落,猛然,天空中又是一道電光劃過,照得人面色慘白如紙。
藺謙聞之震驚,疾聲追問:“何人告稱?”
“先帝近前侍人,內(nèi)侍監(jiān)韓全?!?br/>
“有何憑證?”
“有當年跟隨太后身邊侍奉的宮娥一名為人證?!?br/>
“他……他們所告何人?”
“太后白氏,與其義弟,勇義侯姬顯。”
藺謙不由后退半步,立時只覺后心生寒?!凹热蝗绱耍埍菹聹世铣蓟乇??!彼碛窒蛐』实凼┮欢Y。太后與勇義侯,一個是他的義女,一個是他的義子,若真是要秉公徹查,他就不該在這里。
但不待小皇帝應(yīng)話,李宏已先開口:“藺公不必回避。陛下相信藺公的風(fēng)骨氣節(jié),必能公正明斷,不會包庇徇私。”
藺謙苦笑:“所以,即便老臣說:此事不易現(xiàn)在著手,而是應(yīng)當待邊疆戰(zhàn)局安定、黃河洪澇平息之后,再做計較。陛下與吳王殿下也不會采納。”他坦然正視李宏雙目,天光明暗之間已然銀灰夾雜的須發(fā),愈顯蒼白。他忽然將視線投向身旁的杜衡,“那么,依杜御史之見呢?”
御史大夫杜衡皺眉沉吟片刻,“查罷。”他末了深吸一口氣,“若是沒事,自然是最好。若是有事,不可錯失良機?!?br/>
聞聲,藺謙眸光一瞬震顫,終于淹沒在無奈苦澀之中。
此乃天劫。
六月潮汛,神都藺公府里的蓮花開得正盛,雨打荷花本該是風(fēng)雅,但暴雨之下,怎樣看都是摧殘。
藺姜抱著阿恕,靠在廊下,看那一天一地風(fēng)雨,不禁擰眉嘆息出聲。
“阿舅在擔心阿娘么?”幼小的孩子仰面看他,伸手抓住他頜下冠纓。
“沒事,你阿娘很快就平安回來了?!斌@覺自己竟在孩子面前長吁短嘆出聲來,藺姜忙抓住那一雙幼圓小手,放柔了嗓音哄慰。
“啊呀,到底哪邊才是你的兒呀,我這都哄不過來了……”
身后傳來女子略帶嗔怪的軟語,藺姜尋聲回望,見一身回鶻裝束的英吉沙抱著正哭鬧不停的一雙幼小兒女款款走來,身后跟著一籌莫展的乳娘、侍婢。
眼見妻哄不住那對小娃兒,藺姜掛著笑,伸手將兩個小家伙一左一右抱回懷里哄逗。
英吉沙這一對龍鳳胎繼承了回鶻母親的血統(tǒng),生得十分美麗,皮膚細嫩雪白不說,兒子高鼻深眸,分明還是個小不點,卻已見了帥氣,而那小女兒的一雙大眼睛竟是天青色的,猶如剔透玉石。
阿恕頗為喜歡這個漂亮的小表妹,饒有興致地趴在藺姜膝上瞧看,“等我將來若是能娶阿妹為妻,我就要用最上乘的青玉打一尊屏障來迎她,這樣才配得起阿妹的眼睛?!彼f得稚氣,一面伸手去捏小妹妹的臉。
本還在放聲大哭的小姑娘忽然就不哭了,大眼睛好奇地跟著小哥哥的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一會兒竟“咯咯”得笑了起來。
英吉沙在一旁瞧得樂出了聲。“華夏王殿下,你雖然是天朝的王侯,但你舅娘我是回鶻家的女子。你要娶我的女兒,就要按我們回鶻家的規(guī)矩,必須獵下珍禽奇獸上好的皮毛來送給她,討她的喜歡。請問你打算拿什么來送給她?”她倚著廊柱,如是問那也還奶氣未脫的小郎君,直笑得合不攏嘴。
“銀狼的頸絨,白雕的翎翼,能給阿妹做一頂全天下最好看的帽子?!卑⑺√煺娴卣A苏Q?,笑嘻嘻道,“她要是還不喜歡,我就削一段我自己的頭發(fā)給她?!?br/>
聞言,英吉沙忍不住樂得大笑。一旁乳娘和婢女也掩面笑著,紛紛夸贊小郎君又有大志又有體貼。
藺姜聽這幾個女人跟個孩子越說越來真了,忙將她幾個喝住。他把一雙兒女交回乳娘手中,又把阿恕也交代侍婢們看護,起身將妻拉到一旁?!澳憧蓜e亂說呀?!彼吐暸c英吉沙如是道。
“小孩子說個玩話怕什么?!庇⒓碂o辜笑道,“再說,這孩子聰明伶俐,模樣又好,我也很喜歡。我看你帶著他不撒手的,難道你不喜歡?”
“喜歡歸喜歡,兩回事兒?!碧A姜無奈一嘆。他喜歡阿恕是不假,可若要他將來把女兒嫁了去,他就不愿意。阿恕這孩子機靈聰慧,生得龍睛鳳頸,有道是伏羲之相,必極顯貴,又有阿鸞和白弈一路扶持著,將來還不知是個要做什么事的。他自幼在這神都皇城,這地方的事兒看了太多,可不想把女兒送進個火坑里去?!翱傊憔蛣e說了,多少年以后的事兒呢,急什么。”思及這些,他心中免不了有些煩悶,又追了這么一句。
“好好好,你們漢家兒這些個心思都密得跟針一樣,一時晴一時陰的,我呀,下輩子也弄不明白,我不說就是了?!庇⒓骋恍Γ瑧械《嗯c他計較,就要回去抱孩子。
“等等,我還有事問你?!碧A姜見她要走,忙又拉她一把,低聲問:“方才讓去給阿爺送袍子和斗篷的仆人可回來了么?”
“回來了?!庇⒓陈劼朁c頭。
“怎么說?”藺姜追問。
“和往常一樣呀,把東西遞在府外就回來了。朝里都有侍人通傳,家里人哪里進得去?!庇⒓橙缡菓?yīng)道。
“就沒打聽出別的?”藺姜又問。
英吉沙搖頭。她眼見夫君神色愈發(fā)沉了,忍不住擔憂,“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要不,我再讓人去去?”
藺姜悶著沒有應(yīng)聲,只是雙眉愈發(fā)深鎖。
說不上究竟哪里不妥,但他就是莫名覺得有些古怪。方才朝中差侍人來府上告知,父親這幾日都要在朝中駐留,處理邊疆塘報及澶州汛報。值此情勢緊迫之時,留朝理事倒也不是不可能,但父親畢竟年事已高,既然還有吳王與杜御史在,做什么非要父親也留下不可?大可以讓父親回來,若有急事,再來通報就是。何況,若真是父親決定留在朝中理事,該會差人回來取些東西才是,但方才那來報侍人卻什么也沒提起,只說父親不回來了。
所以他叫英吉沙遣家人去給父親送袍子和斗篷,想借機打探打探實情。但卻無功而返了。
難道……真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了嗎?
他斂眉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玩鬧的阿恕,沉思一瞬,向英吉沙道:“一會兒宮里若是來人接阿恕回去,你就推掉。就說太后臨行時吩咐,讓華夏王在公府上多住一陣子?!?br/>
“還有呢?”英吉沙問。
藺姜又思一刻,“讓人去請傅將軍過府上來?!彼乱庾R抬頭向那一片濃云密布不見明光的天幕看去,忍不住嘆了一聲,“莫不是要變天了罷……”
“要變天了好呀,”英吉沙聞聲一笑,“風(fēng)歇了,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彼f著頗安撫地將手搭在藺姜臂上。
也不知她究竟無心或有意,藺姜聽著由不得也悵然而笑,反握住她手一把,便催她離去。
不一時,公府上人請了傅朝云過來,藺姜將之讓入內(nèi)閣,兩人相談了一陣,愈發(fā)覺得蹊蹺。
連日來,京都衛(wèi)軍都十分緊張。然而,畢竟是非常時刻,又是胡虜,又是河災(zāi),人人自危,衛(wèi)軍戒嚴也是情理之中,好像尋不出什么毛病來。
又聽說,吳王今日與陛下去查看了神都臨近的洛水河堤,但沒多久車隊便回來了,似乎也并無不妥。
他二人正相對疑惑,萬萬不曾料到,忽然裴府上卻遣來婢女。
“宮里傳出的消息,說陛下這會兒還未回去。夫人讓奴婢務(wù)必告知郡王,恐怕會有不妥。”
一聽這話,兩人俱是心中大緊。
車隊早回了人卻未回,這分明是金蟬脫殼的障眼法。但若是好端端沒事,使出個障眼法來又是為得哪般?
這一場風(fēng)雨飄搖,竟似有濃云遮蔽,愈發(fā)難以看清了。
藺姜與傅朝云對視一眼,兩人皆是不由自主,便將目光投向了閣中案上擱置的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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