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溪橋愣了愣：“難道是保護(hù)禁制？”

    有本事的長輩, 通常在自家小輩意識海里留下點兒力量，關(guān)鍵時刻可以抵擋一次致命傷害。

    更強(qiáng)一些的，還能在第一時間鎖定小輩的位置，前去搭救。

    反過來, 若長輩遭受難以負(fù)荷的重創(chuàng)之時, 小輩也有可能受到牽連。

    “不會吧？天下能重創(chuàng)你叔叔的人, 一只手都能數(shù)得過來吧？”路溪橋正想著都有誰, 猛地想起項?？完庨L黎是在一起的, “陰前輩都敵不過話，那我葵姐……？！”

    他也開始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大力拍著白星現(xiàn)的后背, 催促, “你快試一試，能不能反向捕捉到你叔叔的意識！咱們得趕緊過去救人?。　?br/>
    白星現(xiàn)本就頭暈，被他拍的險些吐出來：“我若此時走，這里……”

    “有什么事情還能比你叔叔和葵姐的命重要？！”路溪橋著急，就差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背信棄義了，“如今在你心里，搶回你老子的王位, 已經(jīng)比什么都重要了是不是？”

    “當(dāng)然不是了！”白星現(xiàn)氣的頭痛都減輕不少, “可我就是隨便那么一猜，叔叔哪兒那么容易出事兒？而且叔叔好像也沒在我意識海里留下過保護(hù)禁制，我出世時我父親還在，要留下保護(hù)也是他留吧？”

    路溪橋抓抓頭皮, 想想是這么個道理。

    白星現(xiàn)扶著膝蓋站直身體：“更有可能是暗傷發(fā)作，畢竟你的醫(yī)術(shù)尚處于摸索階段，不管哪兒受傷，都給我強(qiáng)行灌入一堆建木之力?！?br/>
    善惡果合體之后，陰長黎送了路溪橋一本醫(yī)術(shù)和一本毒經(jīng)，現(xiàn)在他一手醫(yī)一手毒，正在尋找兩者的平衡點。

    路溪橋意識到自己沖動了，立馬陪著笑：“白哥別生氣，我最近這不是陪著你刀山火海的，太累了嘛，脾氣難免燥了點?！?br/>
    白星現(xiàn)很生氣，所有質(zhì)疑他在靈感回歸之后會對叔叔不利的聲音，都令他生氣。

    但轉(zhuǎn)念一想其他，他的氣消了，心暖了幾分。

    這些日子，他同樣將路溪橋的變化看在眼里。

    眼見這個原本善良的有點兒缺心眼的家伙，心中關(guān)于利益的思量越來越重，令他摸不準(zhǔn)他心中的“情誼”究竟還剩下幾分。

    就憑路溪橋剛才的反應(yīng)，他能掂的清了。

    同時自責(zé)自己不該存在這種心思。

    他不該怪路溪橋質(zhì)疑他，不該怪所有質(zhì)疑他的聲音。

    叔叔教過的，他人信任不信任自己，不在于他們的目光，在于自己本事，是自己的問題。

    萬里之外的山巔，浮云繚繞間，寒棲正悠閑撫琴。

    星奴立在他身后，報告海島上的情況：“師父，此番又失敗了?！?br/>
    意料之中的事兒，寒棲笑道：“很好。”

    星奴猶豫著問：“師父總故意讓著他，是想讓他麻痹大意？”

    寒棲搖頭：“你想多了，我單純讓著他而已。”

    星奴“啊”了一聲，愈發(fā)想不出個所以然。

    長黎君讓白星現(xiàn)出面，拉攏這些小族當(dāng)炮灰，這些小族分散時不足為據(jù)，可若真匯聚在一處，那也是一股不弱的力量。

    等長黎君去搭救那些山海囚徒時，豈不是如虎添翼？

    這難道不是師父最擔(dān)憂的事情嗎？

    星奴偷眼瞧一眼自家?guī)煾?，明朗的笑容之下似乎藏著一抹憂郁？

    她想起上次師父對戚隱下手，卻慘遭失敗。

    萬事俱備，獨獨沒料到雀遲這惡獸心中竟然還有師徒之情。

    “師父是不是被長黎君……說動了？”星奴大著擔(dān)子問，“也開始覺得那些山海囚徒未必……”

    琴音戛然而止，寒棲收了笑容：“不，山海獸族的存在對我人族絕對是懸頂之劍。”

    星奴：“那……”

    寒棲話鋒一轉(zhuǎn)：“但是，白星現(xiàn)的突然‘出現(xiàn)’，令我明白一直以來我都低估了長黎兄的眼界。他不會放出難控的囚徒，沒打算血流成河的向天族報復(fù)，而是想扶白星現(xiàn)上位，想以最小的代價，換取各族的和平。”

    他起身面向深谷，山風(fēng)吹的他衣袖翻飛，“長黎兄讓白星現(xiàn)來籠絡(luò)這些小族，是為了鍛煉白星現(xiàn)，為他鋪路。同時，也是特意給我看的……”

    看清楚白星現(xiàn)的能力和品性，并且借此譏諷他的狹隘。

    別在拿著人族的利益當(dāng)成不擇手段的借口了，最終能為人族爭取最大利益和長遠(yuǎn)和平的人是他陰長黎，不是他寒棲。

    “我甚至懷疑那件滅天神器根本不存在，若存在，也不會是個殺戮之器?！?br/>
    寒棲的心情，近來真的是復(fù)雜無比。

    他一直以為他和陰長黎不過是立場之爭，原來不是。

    陰長黎說他二人即使沒有立場之爭也不會成為摯友，因為自己配不上，竟是真的。

    “虧我之前還咄咄逼人，現(xiàn)在想來真是……”

    星奴聽懂了，也看出了師父的頹然，對于師父來說，輸給長黎君，還輸?shù)倪@么徹底，的確是個沉重的打擊：“可也不怪您啊，他之前怎么不直接告訴您？”

    寒棲望天搖頭：“因為長黎兄知道我不會相信，不能隨便暴露白星現(xiàn)的存在。再一個，他自己應(yīng)也不是十分確定，靈感回歸之后，白星現(xiàn)究竟會變成什么模樣?！?br/>
    事實證明他教導(dǎo)的極好。

    星奴問道：“那師父現(xiàn)在準(zhǔn)備怎么辦呢？”

    要倒戈幫著白星現(xiàn)？

    若師父猜得都是真的，這條路無疑對各族都有好處，除了天族。

    也算將功補(bǔ)過了，是個極佳的回頭機(jī)會。

    若繼續(xù)幫著帝君的話，師父從前行事所謂的“為了人族”，都成了打臉。

    但星奴感受到了師父的心有不甘。

    她內(nèi)心不由一震，莫非師父有時候行事，并非出于無奈？

    徒兒質(zhì)疑的目光，令寒棲頗為難堪，一時之間他也有些摸不準(zhǔn)自己是個什么心態(tài)。

    他重新落座，撥了下琴弦：“其實，我還沒有徹底輸給長黎兄。他想得美，但做起來哪有如此簡單？即使我倒戈，與他聯(lián)手扶持白星現(xiàn)，那些山海囚徒的法陣，也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br/>
    單是這個持久戰(zhàn)就很難定勝負(fù)。

    偷陣盤已是不可能了，寒棲上次打草驚蛇，現(xiàn)在帝君必定防著他了。

    再來，山海族已經(jīng)不比當(dāng)年了，數(shù)量不足當(dāng)年的十分之一，且沒了許多狠角色，比如陰長黎的父親，還有陰長黎不準(zhǔn)備放出來的混沌等兇獸。

    沒有真正的滅天神器，想打贏天族豈會容易。

    帝君身為“頭狼”，在天族的聲望一貫極佳，不是區(qū)區(qū)一個白星現(xiàn)能夠動搖的。

    彼岸城大敗雖丟人，但那會兒帝君剛渡劫歸來，情有可原。

    且發(fā)生在冥界，天族人也沒親眼看到……

    寒棲正思慮著，一道流光“嗖”地破云而來。

    星奴接過手中，是一枚玉簡，神識入內(nèi)一瞧，震驚道：“師父，上界出事兒了！”

    寒棲：“嗯？”

    “那位項姑娘……”提起項?？?，星奴眼中便有幾分敬佩之情，“她殺上天界搶了陣盤……”

    寒棲聽到項?？麏Z了陣盤有機(jī)會開啟卻不開啟時，知道自己猜對了，陰長黎的確不打算放出難控的囚徒。

    旋即，他面露狐疑之色。

    以他對項?？牧私?，她的百無禁忌，實際上是一種“無所謂”的心態(tài)，說白了，沒有丁點大局觀和是非觀，誰愛她她愛誰，除此之外皆浮云。

    救出戚隱應(yīng)是她目前的頭等大事，她卻能在這種局面下忍著不動陣盤，不是怕天下大亂，是為顧全陰長黎畢生的理想。

    “看來長黎兄境況不妙?！焙畻o緊皺起眉，“應(yīng)是出現(xiàn)了一件難以預(yù)料的大事，完全打亂了長黎兄的步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yán)重 ?！?br/>
    星奴吸了口氣：“會是什么大事？”

    “既超出預(yù)料，我又豈能猜得到？”寒棲抬頭，見蒼穹星光黯淡，“十天……”

    又是一個必須做出的選擇的分岔路口。

    一連過去五日，無事發(fā)生。

    項海葵越來越平靜。

    她越放松狀態(tài)，景然的神經(jīng)就繃的越緊，以神識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看上去，像極了一條瞄準(zhǔn)獵物之后蟄伏于暗處伺機(jī)而動的毒蛇。

    但真實情況恰好相反，此刻他是獵物，項海葵才是那條毒蛇，他時刻都要防備著。

    項?？麖那鞍ゐI太多，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辟谷的習(xí)慣，五天了，不吃點兒食物她有種低血糖般的心慌。

    好在她存貨不少，吃了一些白星現(xiàn)為她準(zhǔn)備的風(fēng)干鹿肉之后，還想吃點熱乎的。

    玉盒里有一些早前做好的面包胚子，便掏出煉丹爐熟練的烤了一個。

    火候掌握的極好，香草面包出爐時，香味四溢。

    景然全程看著，生怕她搞鬼。

    但這香味令他莫名熟悉，以至于時不時跑神。

    直到瞧見面包成型后的形狀，他猛地想起來，之前渡劫為人族時自己經(jīng)常買來當(dāng)早餐。

    景然微微楞，她之前說，那些年她常常在他背后看著他。

    原來不單單是看著，她還會吃他喜歡吃的食物，甚至能夠做得出來。

    氣味幾乎一樣，相信味道也不會相差太多。

    像微風(fēng)拂過水面，心底被觸動，他冷硬的面部線條逐漸軟化。

    兩人隔得遙遠(yuǎn)，項?？耆?dāng)他是空氣，感受到他視線火熱的盯著自己手里的面包時，她也楞了一下，旋即胃里直犯惡心。

    習(xí)慣了，太多習(xí)慣和他有關(guān)。

    此時扔掉未免太明顯，項?？惶直郏瑢⑹掷锏臇|西朝他扔了過去：“怎么，不是說在地球的生活沒有真實感嗎？”

    沒等腦子做出反應(yīng)，景然的手不由自主的伸出去。

    溫?zé)岣兴矔r從掌心朝全身蔓延。

    低頭看著手心里的糕點，連眼神都變得異常柔和。

    渡劫轉(zhuǎn)世的日子的確沒有太多真實感，可喜愛的味道涌入鼻腔時，仿佛喚醒了潛藏于細(xì)胞里的某些記憶。

    剛想咬一口，驟然想起他曾遞給項?？哪歉舭籼?。

    短暫的失神過罷，他驚出一身冷汗。

    項海葵原本正在罵自己，感知到他劇烈的反應(yīng)，納悶之后，倏地大笑：“怎么，怕我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打著溫情牌對你下毒啊？”

    景然咬著牙關(guān)。

    嘁，項海葵倒是想，可惜她手中沒有能毒倒他的毒。

    心中遺憾，但嘴上她不能輸：“我若這么做，天狂會看不起我的！”

    手邊的劍匣顫了顫，是天狂在匣子里蹦跶，像是在附和項?？脑?。

    手里的東西被景然狠狠抓成一團(tuán)，他厲聲道：“十日已過去一半，陰長黎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你還坐得??？”

    “看到你坐不住的樣子，我覺得我還能坐一百年。”項?？樟说t，繼續(xù)打坐。

    景然慢慢松開手，皺巴巴的面包逐漸恢復(fù)彈性。

    她突然做此物出來，就是想以“同感”的方式來報復(fù)他嗎？

    景然開始回想她待在自己身邊的點點滴滴。

    身邊人，是心上人，也是隨時會利用傷害自己的人。

    她當(dāng)時的心情如何，他似乎有些體會了。

    破損過一次的心臟，再次開裂了似的，一陣絞痛。

    不，他險些被她給蠱惑了！

    景然瞳孔燃起金焰，旋風(fēng)一般來到她面前。

    項?？磻?yīng)極快，在他抓住自己手腕之前，提著劍匣跳去他半丈之外，強(qiáng)忍住沒有拔劍：“別忘了咱們之間的賭約！”

    景然欺身逼近她：“這不一樣！”

    項?？恢浪谡f什么。

    景然言辭振振：“你現(xiàn)在是想殺我，但我是在乎你的，從沒想過傷害你，完全不一樣！”

    什么玩意兒？

    項?？肓税胩觳琶靼姿f的“不一樣”是幾個意思，看來他誤會她忽然吃東西是為了蓄意報復(fù)他。

    “我不想和你談‘傷害’，就說一說你所謂的‘在乎’?！表椇？⒅桌锏慕鹧?，“你懂什么是‘在乎’嗎？”

    “我不懂？你瞧見這金蓮了沒有！”景然指著兩人腳下。

    那會兒在養(yǎng)魂池邊，她險些走火入魔，景然發(fā)現(xiàn)她壓不住天狂的狂暴之力以后，便私下派人去尋寶物。

    “我尋此金蓮，本是為了往后能助你壓制天狂，助你渡劫合道，結(jié)果呢？”壓制于心底的情緒決堤，他胸口起伏劇烈，“沒想到金蓮拿到手之后，先是替我自己拔除心脈內(nèi)你留下的天狂劍氣！”

    項海葵稍怔。

    她看著這金蓮只覺得脊背發(fā)涼。

    一個男人如果丁點都不在意你，害你也就罷了。

    他卻能“寵愛”和“毒害”同時進(jìn)行，且內(nèi)心毫無波動，這難道不可怕嗎？

    項?？⒁曀麣馀纳袂椋骸澳俏覇柲阋粋€問題?！?br/>
    景然閉目，自控情緒：“你說?！?br/>
    項海葵質(zhì)問：“親手送你‘在乎’的女人，去孕育你死對頭陰長黎的種時，你心里一丁點都不憋屈嗎？”

    景然冷笑：“你以為我是世俗之人？”

    “是嗎？”項?？|(zhì)問，“那我嫁給你之后，每天和不同的男人睡覺，讓你腦袋上綠油油的，你也不在意嗎？”

    景然嘴角抽動，張了幾次口，最終還是咬緊了牙齒。

    項海葵厲聲：“所以呢，口口聲聲說著在乎我，你在乎你媽呢！”

    說完便走去遠(yuǎn)處坐下，繼續(xù)打坐，再說下去她真要忍不住拔劍了。

    景然原地站了許久，被她罵的氣息久久無法順暢。

    ……

    又過三日。

    越來越浮躁的景然做出一個決定。

    他起身對項海葵道：“可敢隨我去一處地方？”

    項?？]著眼睛：“去哪兒？”

    景然：“出宮?！?br/>
    項?？骸安蝗ァ！?br/>
    “我主動帶你出去，不算你逃。”

    “那也不去。”還剩兩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項?？麚u頭，“除非寒棲的摘星宮，其他我哪里都不去?！?br/>
    “你覺得有我在的情況下，你能從天井逃走？”景然還真不怕帶她去天井，“行，先帶你去寒棲那里，再隨我去一處地方?！?br/>
    項海葵猶豫了下，同意了，先探探路總歸是件好事：“路上會不會有人來刺殺你，逼的我不得不出劍？”

    景然沉住氣：“訂立賭約之時，你已經(jīng)說過了，這種情況不算。”

    “是嗎？”項海葵想了想，是說過。

    “這兒又不是彼岸城，天界不是誰想來就能來的?！本叭伙w下金蓮。

    項?？S景然登上一架華麗仙車，框架雕滿了太陽鳥，每個細(xì)節(jié)都在彰顯著他尊貴的身份。

    兩人分坐左右兩側(cè)，快要行駛出宮門時，一列身穿鎧甲的侍衛(wèi)們正好從王都巡游回宮，立刻和守門的護(hù)衛(wèi)一樣分立兩側(cè)。

    為首之人抱拳：“帝君?！?br/>
    仙車停了下來，景然隔著簾子問：“如何？”

    首領(lǐng)原本是想傳音回話的，帝君既然當(dāng)面問了，便當(dāng)面回：“并未發(fā)現(xiàn)陰長黎的蹤跡?！?br/>
    景然叮囑：“莫要放松警惕?！?br/>
    侍衛(wèi)首領(lǐng)抱拳：“是！”

    景然：“再提醒你們一遍，若發(fā)現(xiàn)白星現(xiàn)，不要不自量力的出手拿他，他雖被陰長黎養(yǎng)成了廢物，成為山海族的奴隸，可王族的靈感擺在那里，你們奈何不得他，通知本君便是。”

    “領(lǐng)命！”侍衛(wèi)首領(lǐng)肅聲應(yīng)諾，又憤然道，“陰長黎這個陰險小人，從不敢和咱們正面較量，竟將一腔私憤發(fā)泄在……”

    關(guān)于對白星現(xiàn)的稱呼上，他卡殼了，“發(fā)泄在一個孩子身上！”

    “可以理解，即使洗掉了‘賤民’印記，那百年為奴的時光，終究是在他心底留下了抹不去的烙印，奈何不得本君，便奴役我王族血脈，多少能讓他找回一些曾經(jīng)失去的尊嚴(yán)。”

    景然睜開眼睛，“本君之前還以為低估了陰長黎，原來竟是高看了他?！?br/>
    他側(cè)目，視線穿透紗幔，看向陰長黎年少時曾跪過的地方，“跪了就是跪了，所謂的找回尊嚴(yán)不過是自欺欺人，他這輩子都別想在本君面前抬起頭來?！?br/>
    這話是說給項海葵聽的。

    本以為項?？麜┨缋祝]有。

    他心中稍安幾分，看來她并沒有自己以為的那么在乎陰長黎。

    項?？_實不生氣，也看向小老板曾經(jīng)跪過的地方。

    眾人眼里，那段歲月是他的恥辱。

    可在老板心里，僅僅是一段人生經(jīng)歷罷了。

    他并沒有太過在意，更沒有什么洗刷恥辱的想法。

    項海葵原本是想懟景然兩句的，又覺得沒意思。

    他們倆壓根就不是同一個層次的人。

    噩夢世界如同天地未開，一片混沌。

    兩敗俱傷之后，伴生靈隱匿無蹤。

    目不能視，神識無用，陰長黎一時尋不到它的蹤跡了，只能小心翼翼的感知。

    黑色的電弧在他千瘡百孔的戰(zhàn)衣表面瘋狂游走，替他化解先前承受的魔靈之氣。

    戰(zhàn)衣?lián)尾涣硕嗑昧?，鮮血順著手臂流下，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這如同凝固了的空間里，不知落去了哪里，聽不到任何聲響。

    陰長黎受傷不輕，內(nèi)丹開裂，五臟俱損，然而魔靈只會比他傷的更重。

    距離分出勝負(fù)來不遠(yuǎn)了，留給他的時間也不多了。

    突地，他好似聽到了“冰裂”的聲音。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每次休眠初醒時總會聽到。

    呼……

    有風(fēng)從耳畔吹過，眼前恍惚出現(xiàn)了一抹光亮，光影憧憧之下，他看清楚了周遭環(huán)境，驀地怔住。

    他竟身處一塊兒巨大的寒冰內(nèi)部，冰層內(nèi)無數(shù)裂紋，這是他每次休眠結(jié)束時的狀態(tài)。

    低頭打量自己，并未身著戰(zhàn)甲，也沒有受傷，竟是黑蛇的形態(tài)。

    同一時刻，一疊紛亂的信息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識海。

    ——“陰長黎，還記得休眠之前的事情么？”

    休眠之前，他從異世界接回了一個凡人姑娘，叫做項?？浟怂炜駝?，讓她去改變自己的命運。

    ——“然后？”

    然后？陰長黎頭腦發(fā)脹。

    每次休眠初醒，他總是會陷入無邊的混亂。

    他好像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到自己失去了記憶，還愛上了那個姑娘，并在與她雙修之時醒來，提前結(jié)束了休眠……

    ——“你從前可曾提前醒來過？”

    沒有，從來沒有。

    所以他現(xiàn)在才算真正的蘇醒？

    失憶、鐘情、雙修、追逐，都不過是他休眠時的一場夢？

    ——“從來沒有什么魔靈，你也從未愛上過任何人，那么，你在為誰拼命？”

    ……

    此刻，伴生靈正在尋找機(jī)會下手。

    但令它錯愕的是，陰長黎并沒有出現(xiàn)意識混亂的情形，異常平靜。

    ——“你不相信？”

    黑蛇在冰層里蜷了蜷身軀，沒有回應(yīng)。

    ——“以世界之玄妙，世人都不過井底之蛙，你何來自信，分得清乾坤陰陽？”

    “我分不清?！焙谏咝α艘宦?。

    他的平靜，不是由于心志有多強(qiáng)大，立馬識破了魔靈的神通。

    是這個場景太熟悉了。

    這陣子以來，每每想到自己不肯接受失憶時的記憶，傷到了項?？倳滩蛔∽聊?，有沒有什么辦法能夠令時間倒流，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回到他們初識之日。

    他不會送她天狂劍。

    不會為了幫她做集訓(xùn)，將她一腳踹進(jìn)鬣狗窩里。

    更不會丟給她沉重的擔(dān)子，派她去攪亂什么棋局。

    將她接來之后，他會悉心栽培她，為她掃清人生路上所有陰霾，讓她不必再去辛苦的追逐太陽。

    “這要是真的該多好？”黑蛇感慨，“我心中實在失望。”

    伴生靈：……

    “咔”，冰層接近碎裂的邊緣。

    黑蛇集中精神力，想要沖破它的神通封鎖，并在沖破的瞬間，捕捉到它的位置，給它致命一擊。

    勝負(fù)在此一舉。

    伴生靈竭盡所能，將他壓制在自己以神通編織的混沌結(jié)界內(nèi)，繼續(xù)禍亂他的心神。

    憑它的閱歷，不信亂不了他這區(qū)區(qū)后生晚輩，“你可曾想過，若你當(dāng)真是休眠初醒，那你所鐘情的項?？皇悄銐衾锏捻椇？悄慊孟氤鰜淼?，而非她現(xiàn)實里原本……”

    他打斷：“魔靈，有些事情是不能思考太多的。就比如你說我所鐘情的‘項?？俏倚菝咂陂g幻想出來的，那我又是誰的‘幻想’？會不會是項?？幕孟?？”

    伴生靈不接話，顯然沒聽明白他在說什么。

    “那、我們來做個假設(shè)。”

    黑蛇不緊不慢的說著，“項衡當(dāng)年死了，死透了，并沒有靈魂穿越這回事。項海葵受盡欺凌的長大，精神出現(xiàn)了問題，總是幻想父親其實沒死，魂穿了異世界，有朝一日定會回來接她……”

    一花一世界，連做一個夢都會短暫的形成一個小世界，更何況一個人強(qiáng)大的念力。

    “所以，咱們這處封閉的小世界，其實是她的幻想出來的，依托著她幻想而存在……”

    伴生靈隨著他的話一想，忽有些脊背發(fā)涼。

    “而咱們這處幻想世界形成以后，開始不斷的自我完善，從一定程度上，脫離了她的掌控。”

    “萬物雖擁有了自我意識，但世界存在的基石不會改變，你說，這個基石是什么？”

    此題不難，伴生靈道：“是項衡。”

    項?？麨轫椇舛孟氤鰜淼氖澜纾椇庾匀皇鞘澜绲幕?。

    黑蛇笑道：“魔靈，你將項衡當(dāng)成靶子，當(dāng)你射出天武神箭之后，神箭將項衡殺死，你猜世界會如何？”

    伴生靈愈發(fā)毛骨悚然，世界基石被毀滅以后，整個世界都將崩潰！

    黑蛇長嘆道：“所以等待你的未必是新生，也可能是滅亡啊……”嗓音漸沉，“命運酷愛捉弄人，無論你再怎樣機(jī)關(guān)算盡，倒頭來也不過是自取滅亡！”

    如同當(dāng)頭一棒，伴生靈心神一震。

    何為細(xì)思極恐，這便是。

    閱歷越豐富，眼界越開闊，越容易被這種“細(xì)思極恐”給嚇唬住。

    更何況現(xiàn)在兩人正在比拼精神力，雙方都是命懸一線，神經(jīng)緊繃。

    伴生靈尖銳喝道：“這種假設(shè)不成立，項海葵才多大年紀(jì)，而我們的世界存在多久了？別忘了，她還是我‘生’出來的！”

    小黑蛇：“哦，是嗎？但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

    伴生靈：“是我們的親身經(jīng)歷！”

    小黑蛇：“你如何確定這些‘經(jīng)歷’都曾真實發(fā)生過的，而不是某種神秘力量強(qiáng)行灌輸進(jìn)你腦子里的？”

    “我……”

    “就像現(xiàn)在，我身處你的神通之內(nèi)，你不是一直試圖往我腦子里塞些虛假的記憶來誤導(dǎo)我嗎？”

    “但是……”

    “將你的言論還給你，以世界之玄妙，世人都不過井底之蛙，你何來自信，分得清乾坤陰陽？！”

    黑蛇最后一番話似雷聲滾動，整個空間驟然震蕩！

    他的精神力在此瞬完全壓過了魔靈，冰層“嘭”的一聲破碎。

    陰長黎精準(zhǔn)捕捉到了魔靈的位置，意識回歸本體的同時，朝它方位疾馳而去。

    早已被鮮血染紅了的右手五指分開，化為利爪，“嘩啦”撕破它的護(hù)身結(jié)界，摁住了它的頭頂。

    爪上的血液燃起熊熊烈火，自它頭頂猛燒了下去。

    聽它一聲尖叫，陰長黎冷肅道：“和我光明正大的交手，你尚有幾分贏面，非得選擇我的強(qiáng)項和我斗，你說你是不是想不開？”

    他又猛地一抬手，從它天靈內(nèi)抽出一縷光線。

    這道光線，正是提取自項衡體內(nèi)的天武神箭之力。

    隨后陰長黎松了手，遠(yuǎn)離它幾丈遠(yuǎn)，“當(dāng)然，你想不開的又何止這一處?！?br/>
    “我想不開？我是想不通！你理解我被囚禁一生的孤獨嗎！”火焰之中，伴生靈凄厲道，“你們都想要逆天改命，我為何不行！”

    “孤獨？你真懂什么是獨孤？”陰長黎以拇指抿去唇瓣上的血，冷笑，“當(dāng)項衡和項?？妓懒耍?dāng)這大千世界再也沒有一個人記掛著你時，那才是真正的孤獨！”

    “不！他們不過是……”

    陰長黎強(qiáng)硬打斷：“如果不是，那你感受到的并不是孤獨，是野心！”

    冥頑不靈，他不愿再與它廢話。

    揮袖卷起一道旋風(fēng)，催動血火將魔靈全部吞噬！

    逐漸沒了聲音，火焰熄滅，只余下一縷焦黑青煙。

    “它死了？”血修羅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

    “暫時沒死，但已成不了什么氣候，稍后將會隨著這里的崩塌而煙消云散?！标庨L黎吹熄手上的火，暗紅色的神箭之力在他掌心跳躍。

    他臉色極度慘白，眉宇間寫滿疲憊。

    先前不敢有絲毫松懈，這會兒整個人似被抽空了，虛脫無力，搖搖欲墜。

    護(hù)體戰(zhàn)衣逐漸液化，重新化為兩片麟。

    破損嚴(yán)重，無法再作為裝飾品攏在鬢邊了。

    陰長黎珍而重之的將鱗片妥帖收好，轉(zhuǎn)頭瞧見血修羅的臉色比他更差。

    傷勢過重不是最主要的，他眼白渾濁，可見情緒波動極大。

    “恭喜你，終于連滾帶爬的摸到合道大門了?！标庨L黎對此毫不意外，留他下來真不是故意坑他。

    此地正適合他參悟夢劍的精髓。

    “合道大門？不，我在想你與魔靈論道時的那個假設(shè)?！毖蘖_越想越覺得頭皮發(fā)麻，“咱們這處小世界，或許真是某人的一個執(zhí)念，一個幻想，不是真實的？”

    “咦？”陰長黎好奇，“你竟然會去想這些？我還以為你會譏諷我，最終我這個神棍還是依靠耍嘴皮子贏了對手?！?br/>
    “這哪里是耍嘴皮子，完全有這種可能啊?！毖蘖_一直以為夢劍的精髓是讓他分得清現(xiàn)實與夢，但越臨近合道邊緣，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分不清了。

    他看著陰長黎，希望他能點撥自己兩句。

    怪丟人的，但捫心自問，陰長黎其實是他半個師父。

    陰長黎笑了，牽動唇角時臟腑一陣劇痛：“你知道我為何將夢劍給你，而非天狂天仁之類？”

    這問題困擾血修羅多年了，神劍雖坑人，但陰長黎送劍時都是根據(jù)劍主特質(zhì)來擇劍的。

    陰長黎到底從幼年的他身上看到了什么特質(zhì)？

    “我拿到夢劍時曾經(jīng)研究過，夢劍，夢見，夢見劍，令我心神大亂，我便知道此劍我修不得，且發(fā)現(xiàn)了修煉它的訣竅?！标庨L黎在他肩膀按了按。

    血修羅屏住呼吸。

    陰長黎繼續(xù)解釋：“訣竅是……只要劍主夠蠢，所有的細(xì)思極恐，在‘思’的這一步就停下來了，根本走不到‘恐’的面前。”

    血修羅認(rèn)真思考他的話，瞬間黑了臉：“你可真是……”

    都什么時候了，還不忘記氣他？

    陰長黎原本緊繃的神經(jīng)放松了一些，哈哈哈笑了幾聲。

    “行了，趕緊想想如何出去才是正事兒?！毖蘖_見他這幅直逼天人五衰的虛弱模樣，生氣都?xì)獠黄饋怼?br/>
    再加上四處都是污穢黑泥水滴落流淌的聲音，時刻提醒著他噩夢之獄就快崩塌了，“崩塌之前咱倆若是出不去，將會墮入虛空啊?！?br/>
    “難道不是你來想辦法？”陰長黎看向他手里的夢劍。

    “多給我一些時間當(dāng)然沒問題。”血修羅無奈，“問題是現(xiàn)在沒有時間了?！?br/>
    陰長黎應(yīng)該有辦法在崩塌之前離開——希望就在被他托于掌心的天武神箭。

    這團(tuán)力量體早已不是真正的天武神箭，威力卻依然不容小覷。

    陰長黎身為鑄造者，操控能力非魔靈可比，一定可以在崩塌時借用它的力量逃離。

    陰長黎搖頭：“這次真是全看你了血修羅，不要將希望放在神箭身上?！?br/>
    的確可以用它出去，但時間不允許。

    那條連接玄天鏡的通道已被損毀，出去之后，他們不知道會落在何處。

    再趕去天界接應(yīng)項?？蛟S趕不及。

    “它尚有其他用途。”陰長黎凝視手心里的力量體，“希望來得及……”

    也希望自己沒有看錯寒棲。

    仙車行駛出王宮，進(jìn)入街市以后，項海葵發(fā)現(xiàn)王都內(nèi)有股子風(fēng)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味道。

    關(guān)停了將近一半商戶，行人更是少的可憐。

    看來都在擔(dān)心山海囚徒一次性全部出籠，陰長黎會帶領(lǐng)他們殺上來，再度爆發(fā)戰(zhàn)爭。

    轉(zhuǎn)彎向東，越走越偏僻。

    來到摘星宮之后，寒棲不在，整個府邸空無一人，連個守衛(wèi)都沒有。

    天井位于后院，穿堂而過時，項?？挥筛锌@府邸的名字沒取錯，還真是手可摘星辰。

    沒有幾間屋子是有房頂?shù)?，全是潔白的大圓柱子，像極了古希臘風(fēng)格的建筑遺址。

    當(dāng)路過一片星空下時，她停住腳步。

    此刻太陽尚未完全落山，哪兒來的星星??？

    “這是星盤?！本叭唤忉?。

    項?？肫饋砹?，同陰長黎手里的天命筆一樣。

    瞧著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但曾經(jīng)她和她爹，都不過是這偌大星盤上的一顆小小棋子。

    被陰長黎當(dāng)做和寒棲博弈的籌碼。

    她仰頭看的出神，景然若有所思：“無需感慨，曾經(jīng)我也在這棋盤之上?！?br/>
    項?？c頭：“還是被所有人忽視的一個?！?br/>
    原本以為是個青銅，沒想到最后竟然是位王者。

    景然負(fù)手走來她身邊：“也不是所有人，至少你不曾忽視我?！?br/>
    項?？麤]接他的話，繼續(xù)向前走。

    沒走多遠(yuǎn)視野便開闊起來，所謂的后院竟是一大片樹林子，各式品種，千奇百怪。

    “那一棵就是井?！彪S著景然屈指一彈，一道流光落在遠(yuǎn)處一棵銀杏般的古樹上。

    樹皮斑駁，遍布坑洞。

    項?？纳褡R從坑洞進(jìn)入內(nèi)部，果然是空心的，下墜入樹根，黑茫茫一片，似個無底洞，無法繼續(xù)窺探。

    和老板口中的“井”一致，是真的。

    她腳步向前，景然伸手?jǐn)r住。

    項?？ⅠR收回腳步，視他如瘟疫般向后退了兩步，于心中做好標(biāo)記。

    離開摘星宮之后，便駛向了景然今日帶她出宮的目的地。

    抵達(dá)時，項?？┝艘谎郏翌~上寫著“孟”字。

    她怔了怔：“項天晴的家？”

    “是，也是你的老仇人，孟西樓和孟南亭兩兄弟的家?！本叭煌较蜇翌~望去，“以孟家的靈感來說，算是排在天族第一梯位的了。若不是正好被我抓個現(xiàn)行，且有傷害我的嫌疑，我也沒有理由因為一點小事兒就隨意處置他們?！?br/>
    “嗯，一點小事?！表椇？B連點頭，冷笑，“我和我爹的命，包括銀沙在內(nèi)十幾城的命，都不過一點小事。”

    “你不高興也沒辦法，的確是一樁小事。你站在我身邊以后，對孟家來說，才成為一樁大事?！本叭幌铝塑嚕斐鍪?。

    項海葵直接從窗戶跳出去。

    孟家的大門早已是敞開的了，門內(nèi)外跪著不少人。

    景然帶著她往前走：“我曾對你說過，我十分欣賞孟南亭，才會出手幫他?！?br/>
    項?？枰貞浺幌虏畔肫鹗寄?，當(dāng)時孟南亭準(zhǔn)備吞噬掉路溪橋，奪取路溪橋的合道果肉身。

    她闖去路家救人，寒棲陪著她一起，半路還殺出一個陰長黎，孟南亭幾乎是必死的。

    但剛蘇醒的景然以靈感向孟南亭通風(fēng)報信，孟南亭立刻放棄奪取，逃回上界來了。

    項?？澩骸懊夏贤つ蔷徘藦澋男难郏拇_比孟西樓強(qiáng)太多了?！?br/>
    同他一比，孟西樓分明一個鐵憨憨。

    “帝君！”院內(nèi)居中跪著的兩人，正是孟家主和孟南亭。

    孟家主還好，微微垂頭表示恭順，并未表現(xiàn)出過分的懼意。

    孟南亭則真是抑制不住的恐懼。

    先前寒棲告訴他，帝君有幾分欣賞他，不會太過為難他，

    但彼岸城那邊傳來消息，帝君頗為寵愛項海葵，枕頭風(fēng)一吹，他總覺得自己難逃一劫。

    豈料后來兩人決裂，她將帝君重傷。

    孟南亭前一刻還在慶幸自己這條命應(yīng)該是保住了，后一刻便被他父親一耳刮子打的清醒過來。

    慶幸？

    這個瘋狂的女人竟連帝君都給砍成重傷，遲早有一天會來上界砍他們孟家的。

    當(dāng)初他們?yōu)楹螘贫ū漂傢椇庥媱潱?br/>
    為何會認(rèn)為將項海葵溺死在浴桶里，如同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

    他們是不是中邪了？

    項?？S景然跨過門檻，走入院中，來到孟家父子倆面前。

    她打量跪在眼前的兩人，項天晴的父親和庶兄。

    半響，解下背后的雕花劍匣，“哐當(dāng)”立在自己面前，雙手交疊擱上去，當(dāng)手杖用。

    天狂屬重劍，積攢的狂意越多劍身越重。

    自從滿級以后，項海葵一貫是輕拿輕放的，不然落地容易毀壞地板。

    更何況現(xiàn)在里頭還裝了一大堆陣盤和寶物，沉的像一座大山。

    孟家院中鋪就的上好玉磚，幾乎全部出現(xiàn)了蛛網(wǎng)狀的裂紋。

    她這一砸，將孟家主的鎮(zhèn)定砸走幾分，眼皮兒重重一跳。

    更遑論孟家其他人。

    她和帝君現(xiàn)如今雖是對立關(guān)系，但根據(jù)之前彼岸城的戰(zhàn)況，倘若這個狂劍修真想讓孟家血流成河，帝君能不能攔得住，他們孟家能不能扛得住，都成問題。

    天狂劍匣恰好立在孟南亭臉前，他膝下的玉磚直接就碎裂了，他身體左右趔趄時，慌亂的抬了抬頭。

    項海葵將他的恐懼、以及孟家眾人的恐懼都看在眼里：“他們是在怕我？”

    她還以為是在畏懼景然。

    “是怕你?！本叭晃⑽㈩h首，“他們雖不知你的實力，卻有參考?！?br/>
    參照物自然是景然。

    “你們也太將我妖魔化了吧？”項海葵驚訝。

    她早知道自己一戰(zhàn)成名了，但這些家仆、護(hù)衛(wèi)、婢女們是怎么回事，她上門報仇難道還會屠殺孟家滿門不成？

    她安慰幾個已經(jīng)快被嚇昏過去的小婢女，“別害怕，冤有頭債有主，我沒有亂殺人的習(xí)慣，而且也沒那么厲害……”

    “無需妄自菲薄，你的實力沒有人比本君更清楚。本君若不攔你，你絕對有本事將孟家夷為平地?！本叭坏f著，“本君即使阻攔，他們父子倆，你也絕對能打殘一個?！?br/>
    得到帝君親口確認(rèn)，孟家上下面如菜色。

    那幾個被項海葵安慰的小婢女白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

    項?？蚕敕籽?，這算不算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

    曾經(jīng)“上界孟家”是她心頭的夢魘，如今她成了“上界孟家”心里的大魔王。

    景然又道：“比較可惜的是孟西樓不在王都，銀沙大敗，你斬了孟西樓的分|身，導(dǎo)致他真身遭受重創(chuàng)，已經(jīng)閉關(guān)十多年了，不知孟家主是真找不到人，還是在誆騙本君?！?br/>
    孟家主慌忙解釋：“帝君明察，我那不孝子從下界回來之后，的確被打的不剩口氣了，閉的是生死關(guān)，根據(jù)咱們的習(xí)俗，閉關(guān)之地一般都只有自己才知道……”

    從那時候就該知道項?？皇巧撇?，不能麻痹大意，該收手的。

    主要是為了項天晴積功德，他們投入太多，放棄未免可惜。

    孟西樓肯為同父同母的妹妹籌謀，固然是有感情在，但對于孟家家主來說，他為了一個女兒勞師動眾，還花費大量錢財，完全是因為項天晴的靈感。

    她雖自小性子怯懦，身負(fù)的靈感卻很精純。

    再加上年紀(jì)合適，等往后帝君需要傳承子嗣的時候，項天晴是有機(jī)會的。

    誰曾想人算不如天算，不僅計劃失敗，還惹上一個殺星。

    眼下后悔也沒用了，他們父子倆已經(jīng)商討過帝君今日帶項海葵前來的目的。

    還剩兩天，帝君想要反守為攻了。

    兩人的賭約是在三日后太陽落山之前，項?？疾荒艹鰟Γ駝t就要將陣盤雙手奉上。

    帝君帶來她孟家，讓她想起孟家曾經(jīng)對她的迫害。

    她是戚隱的徒弟，說得好聽點兒是狂劍修，本質(zhì)上就是瘋子。

    不信她還能忍得住。

    帝君是拿他們當(dāng)試劍石了，想借他們孟家人的命，撬開項?？掷锏膭?。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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