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繁冠出發(fā)，一路西行北上，正前往長汀關(guān)。辰沂縣離長汀關(guān)，不過一日路程。

    越接近，空氣中的緊張感就越凝滯。

    清晨，天幕由魚肚白漸漸轉(zhuǎn)藍，太陽稍稍在云層間探了下臉，就簌簌地躲到云層后去了。

    綿延不絕的青山之中，蜿蜒而下一條汩汩的溪水，碧水青山，一直延伸到目光無法觸及的地方，而眼前的溪水旁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灰色馬車，只是突兀的出現(xiàn)在這樣的深林之中，再不起眼也有幾分奇怪。

    春日的野花蔥蘢鮮艷，遠遠近近地開在雜草之間，開在琉璃的腳下，她靜靜坐在溪邊的石塊上，手中鞠了一捧清水，忽而風行水動，溪流急湍了起來，連她手中的這捧水都輕微波動。

    忍冬提了一盒也不知從何處變出的點心，放在她身邊的另一塊石塊上，道，“少主，先吃點東西吧，一會兒還得趕路。”

    她微微笑了一下，將手中的水傾回溪中，掀開食盒的蓋子，看到里面擺放的塊塊小巧玲瓏的糕點，輕聲道“在這荒郊野嶺，還能吃到這樣精致的點心，有心了?！?br/>
    琉璃拾起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起來，只是平日再精細美味的點心，此時吃起來也覺食之無味。

    她分了些給忍冬和半夏，自己轉(zhuǎn)眸看向不遠處即將進入的這條小道，暗暗深思起來。

    忍冬見她看著不遠處沉思，忙說道，“少主，穿過前面這條小道，道路盡頭有左右兩條岔路，這兩條路都能到達長汀關(guān)，但是靠西面的這一條近一些，再跑大半日馬車就到了，而靠北面的這條，還需要走上一日半的時間?！?br/>
    琉璃聞言站起身來，面向小道，憑風而立。

    忍冬與半夏見她站了起來，忙將口中的點心咽下，也跟著站起身來。

    琉璃見她們也直起身，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坐下繼續(xù)吃，她們二人消耗的體力比起她可大得多了，更何況，前面還有太多未知。

    她不經(jīng)意地問了一聲，“兩條路有什么區(qū)別？”

    忍冬先放下了手中的點心，回道，“西面這條路，兩旁是高而陡的懸壁，夾著中間的道路，路雖平穩(wěn)卻極窄，是一條僅能容一駕馬車穿行的小路?！?br/>
    她的話音剛落，半夏緊跟著接上，“靠北面的路，是一片密不透風的深林，叢草雜生，道路崎嶇，但若是有異樣還可有樹林掩護?！?br/>
    琉璃自然知道這其中的有異樣是什么意思，習武之人一向比常人要警覺幾分，且她二人自幼跟在她身邊，是與蒼雪宮中那些婢女不一樣的方式訓練而出的，沉穩(wěn)、鎮(zhèn)定，一般人不可比。

    再者，未知的前路，誰又能保證自己能安然無恙。

    她垂眸輕閉了起來，眼前隱約呈現(xiàn)出西面懸壁上的情形，馬車穿堂而過，抬頭時，只能看見一線天空，窄道呼嘯起的風，呼呼地卷起沙礫，而不知何時，左右兩邊懸崖上，驟然冒出了許多弓箭，箭頭寒光閃閃，齊齊朝下。

    她猛然睜開雙眼，深吸了口氣，只是并不是被腦海中忽起的畫面所攝，而是心中產(chǎn)生一道疑問。

    凌湛，會殺她嗎？

    她從來沒有設(shè)想過這樣一個可能，琉璃的眉宇間凝了一絲沉重，如果凌湛想要殺她，她們僅僅三人，還有逃脫的余地嗎？

    半夏與忍冬站起身靠了過來，低低喚了一聲，“少主?！?br/>
    琉璃佇立著，抬頭四望，只見晨云四起，亂鳥驚飛，颯颯的風中陣陣松濤呼嘯，不由得心中一凜。

    他，或許是敢的。

    她的聲音與衣袂發(fā)絲一樣，飄忽不定地波動，“看來林中有人等我許久了。”

    她踩著地上的野花，一步一步極慢地走近馬車旁，踩著腳踏踏了上去，在即將進入馬車的時候，低語，“走……北面?！?br/>
    可其實若是西面有埋伏，難道北面就會沒有嗎？

    畢竟，這是擺在她面前僅剩的兩條路了，她不知是賭，還是所謂的直覺，就是選擇了北面。

    忍冬坐上了車沿，連向來坐在馬車之內(nèi)的半夏也坐在了外沿，更是一手扣在長劍之上，只待一有動靜便拔劍出鞘，誰都不敢放松。

    馬鞭朝著馬臀上揮了一鞭，兩匹良駒嘶鳴著小跑起來。

    云流亂卷，密林寂寂，群山之間長風呼嘯而過，如同驚濤拍岸。

    靜。

    太靜了。

    春日正是鳥獸蟲鳴的時節(jié)，可這片林子卻詭異的安靜，靜到僅有耳畔穿過的風聲。

    琉璃面色輕松，閉眸倚靠在軟墊之上，好像在休憩，看似與平時一般無二，可被她牢牢握在手中的茶壺，緊貼壺壁的指尖竟微微泛白。

    壺里頭裝的是半夏不久前煮好的雪山清露，此時還在不住的往外冒著淡淡的白霧，可按煮好放置的這段時間來算，這茶早該轉(zhuǎn)熱為溫了，更不可能冒出裊裊熱氣。

    她漫不經(jīng)心地低頭看了一眼，只見茶壺之中的茶水表面，已經(jīng)薄薄地結(jié)了一層凝霜，原來冒出的白氣不是熱氣，而是寒氣。

    隨著天光的合攏，本就密不透風的深林，此時更是暗沉了下來，猶如被寂靜籠罩的冷清夜色，可分明晨光還剛剛初照。

    空氣里藏著的叫人心神不寧的氣息，引得駿馬都亢奮地長嘶起來，只見四蹄飛揚，馬車穿梭，呼呼生風地奔馳在亂林之中。

    琉璃在這一瞬猛地睜開眼睛，瀲滟流光，如玉清透，迸發(fā)出奪目的光華，她飛快地執(zhí)起手中的茶壺，然后只見垂掛的車簾輕微抖動，飛快地掀起一角，幾抹晶瑩剔透的光柱順著一個弧度飛向了密林。

    而在光柱落地的同時，從密林之中流竄出幾支毫無方向的亂箭，軟軟地落在了地上。

    密林險地，一個十分適合藏匿埋伏的地方。

    “快，他們?nèi)硕?，這個困陣撐不了多久?！绷鹆Т鬼呀?jīng)不剩一滴茶水的茶壺，沉著聲道。

    忍冬猛然抽鞭，重重打在馬身上，“駕！”

    車廂之內(nèi)再無平穩(wěn)可言，琉璃緊緊地抓著身下座位的凹槽，才得以沒有發(fā)生身子重重撞上車壁的慘況。

    此時的密林便如地下潛伏已久的惡魔忽然重臨人間，陰森地從兩面壓迫過來。

    馬車飛奔了沒有多久，車后頭就傳來了破空的箭聲，聲聲密集，亂箭齊發(fā)，飛箭如雨，目標一致地向著馬車的方向射來。

    即使忍冬不斷地轉(zhuǎn)變著方向，靠著密林中的樹木做著掩護，可馬車的目標仍是太大，長此以往，難免不被射成篩子。

    “?！?br/>
    是劍身和羽箭頭相接時發(fā)出的聲音，半夏冷著臉揮開突然飛射過來的箭矢，渾身進入戒備的狀態(tài)。

    琉璃渾身一緊，將手深深摳入凹槽，前面還有埋伏。

    若箭陣成一個包圍圈亂箭齊發(fā)，再有本領(lǐng)的人也無法幸免，不過她該慶幸的是，派來的人并沒有她想的那么多，不是嗎？

    “不要偏了方向，按著既定的方位走?！绷鹆У穆曇舨恢?，卻直直地穿透進她們的耳中。

    忍冬一手握著馬韁，一手緊握短劍，倉促說道，“少主，來勢兇猛，這箭陣若是直闖恐怕沖不出去?！?br/>
    “來人并沒有想像的那么多，原本最初的攻勢算是最齊整不過的，可惜被我的困陣亂了方寸，你們看他們現(xiàn)在的攻勢，不論從方位、時機還是力度，配合都不默契，他們不僅沒有齊發(fā)，甚至都不懂得何為輪流發(fā)射，箭雨不均勻，尤其是我們前進的這個方向，看準時機必會出現(xiàn)空隙，來人不是正規(guī)軍，且又在山野之間，我不信他們能維持這樣密集的攻勢多久。”

    琉璃話雖這么說，且局勢也果然如她所料，一陣攻勢過后，箭雨勢頭便大為減弱?？墒?，畢竟她們?nèi)耸痔倭?，雙拳如何能敵亂箭，尤其還有她這樣一個不會武的累贅。

    如果能騎馬走，反而還有突圍的可能。

    她正在思索應對之策，卻忽聞破風之聲，她將頭向左偏了三寸，緊接著，“噗”地一聲，是羽箭沒入車壁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不遠。

    這馬車已經(jīng)不能再坐，她一掀開車簾，眼眸又是一凝，側(cè)耳傾聽著忽然多出的聲響，眼眸微微瞇起，又有人來了，一個，兩個，四個！

    不，是四匹馬的馬蹄聲，轟鳴的馬蹄聲在這僅有破風箭聲的林中恍若在耳畔響起。

    緊接著，周圍慘呼聲四起，甚至還有人被馬蹄踐踏于地的聲音，慘叫聲中，右側(cè)的箭勢陡然弱了下來。

    就在她凝神之時，一支羽箭凌厲的朝著她的眉心射過來，瞄得那樣準，那樣正中，分明就是為了置她于死地，半夏閃電般的出劍，只是有一道劍光比半夏的速度更快。

    虛影晃過，在空中準確無誤的接下箭頭，一陣火花撞擊，箭矢被彈開數(shù)丈遠，余勁竟令半支羽箭沒入土壤。

    一匹神勇的黑馬在耳邊一聲長嘯，琉璃睜圓了眼睛，怔怔地看著眼前這道玄色的身影。

    來人清晰地看到眼前這個扮作清華少年的少女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她知道他會來。

    她在等著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