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毅揮慧劍斬情絲
“呵呵呵……”這句馬屁似乎很是受用，德林頓時掩著唇咯咯地笑了起來，片刻后才停了下來又?jǐn)[出那高高上的樣子，“還煩福安公公走一趟，太皇太后有請！”
“消息傳地還真快！這太皇太后果真厲害，這事情才生多久？德林居然就已經(jīng)等著了？看來這宮里的大小事物，還真沒什么能瞞得過那個老太太的！”心頓時一驚，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福安恭恭敬敬地答了聲“是”，一路上心神忐忑地跟德林身后朝祥寧宮走去。
空空蕩蕩的金殿并不曾因?yàn)楸娙松⑷ザ@得光亮，卻是加地陰冷。涼了夏侯沐和易無憂的的心！
“千算萬算，可終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心一樣的心思，同樣無奈的眼神那么看著對方，兩人誰也不曾開口說話！
瞞過了太皇太后和太后，想要當(dāng)著西寧使臣的面完成這封后大典，可誰曉得會突然冒出一個孩子來？那乍起的一聲“娘”粉碎先前所有的計(jì)劃，是粉碎了憧憬未來的美夢！
“完了是嗎？”良久后，易無憂終于開口吐出那凄然的四個字！完了，是真的完了！不管剛剛自己有沒有承認(rèn)，流言蜚語都會那么四散開來，禁都禁不?。?br/>
艱難地吞咽著吐沫，夏侯沐喉結(jié)上下竄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似是因?yàn)樘貌辉舆^，那眸子里竟然有些酸！這就是秘密策劃這么久的封后大典嗎？算到了所有，卻就是不曾料到楚汶昊會帶著兒子進(jìn)宮來，沒想到站殿外的孩子竟然會一眼認(rèn)出易無憂來，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喊出驚雷般的一聲“娘”來！
此時，怕是太皇太后和太后那里都得到了消息！她們的心，易無憂本就有了個不好的名聲，這么一鬧，怕是再多的解釋都于事無補(bǔ)了！要被林嘉逮住了把柄，火上澆油一番！
完了是嗎？他也問自己，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完了，不知道是不是還會有挽回的余地！
“原來，你真的不信我！”許久等不到他的話，易無憂凄然一笑，緩緩抬起手摘下那壓地她額頭痛的鳥朝鳳明金后冠，“原來，我真的不適合這高貴的后冠！我下了那么大的決心才打定主意戴上它，卻原來這東西根本就不屬于我！”
盯著這個戴她頭上不足一個時辰的后冠，易無憂忽而一笑，蹲下身子輕輕地將它放置于地，半晌后方才起身抬頭凝視著一動不動的夏侯沐：“我曾經(jīng)，真的有把那個孩子當(dāng)成親生的一般！他曾經(jīng)陪著我，給過我太多的快樂，快樂地讓我忘記你帶給我的傷痛！可終究，我不是他母親！”
一席話，緩緩道來，無波無緒！長嘆一聲，易無憂毅然轉(zhuǎn)身，面帶微笑，一步步向這座金殿的大門走去，就如同她進(jìn)來時一般無二！
“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有兒有女，有很多的孩子陪你身邊，讓你忘記所有的傷痛，只有快樂圍繞！”
聽著身后緩緩響起的堅(jiān)定話語，易無憂瞬間停住了腳步，臉上的笑也那一瞬間褪卻不見，怔怔地流下一行淚來！
原來，他還是信她的！這么堅(jiān)定地相信著她！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可易無憂并未感受到風(fēng)雨前的肆虐狂風(fēng)，宮里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生一樣，還是那么平靜！不過，即便是有那風(fēng)言風(fēng)語，她也聽不到！
自生那場亂之后，她又回到了蝸居和陽宮的日子，一連三天連房門都不曾邁出去過一步！幸好，還有夏侯云幽這個丫頭，和她說說鬧鬧，讓她少去了不少煩悶！
可她卻知道，此時的平靜是不正常的。這么大的事情，怕是整個宮里都曉得了，甚是整個京城都已滿城風(fēng)雨！可為什么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不曾找她談話呢？這兩位老人家不是該火急火燎地派人宣她，然后正顏厲色，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地教訓(xùn)她一頓嗎？怎么等了三天都不見動靜呢？這樣的風(fēng)平浪靜，讓易無憂錯以為當(dāng)天生的事情只是一場幻夢一般！
夢里，她見到了讓她覺得一輩子都虧錢的父子倆——楚汶昊還有憶兒！
對于楚汶昊，她不知該說些什么，也幸好不曾說上話！若真讓他們有機(jī)會說上話，她反倒不知該說些什么好了！兩年前，把那么一個爛攤子扔給了他一個人，定是讓他受了嘲笑！若是當(dāng)年不曾遇見夏侯沐，夏侯澤也不曾大婚時出現(xiàn)，她一定嫁給了楚汶昊，過上了安穩(wěn)的日子！可這一切，誰料得到？她能想得到的只有一句話——人算不如天算！
而憶兒，原以為，憶兒應(yīng)該已經(jīng)忘記了她，畢竟小孩子的忘性很大！可沒想到，兩年后，那個孩子居然還一眼就認(rèn)出她來！幸，或不幸？這樣一個乖巧的兒子……兒子？那個不是她兒子！
記得那天大殿，她就要走出大殿門楣的時候，那個站寶座前的人，她身后忽然來了那么句“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一時間，她抑制不住地淚如雨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復(fù)雜了心神！半晌后，是一雙強(qiáng)有力的臂膀從身后緊緊地圈住了她，溫?zé)岬臍庀⑶屣L(fēng)一般撫她的耳畔，軟語溫存再次堅(jiān)定地響起：“我們，一定會有比那個孩子還懂得疼惜你的兒子！因?yàn)椋鞘俏覀兊膬鹤?！?br/>
那一瞬，她清晰地明了，這一生，甚至是下一世，不管怎樣的風(fēng)雨波折，她都會跟著這個男人，繼續(xù)他們的姻緣！
而那天后，夏侯沐倒是連著三天不曾出現(xiàn)她面前！她知道，他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處理，處理好了，他自會出現(xiàn)他面前！
吐出一口氣，看著床上已熟睡的夏侯云幽，易無憂苦笑著搖搖頭走出去，什么時候開始習(xí)慣了這樣的等待了？是什么時候開始，原本活潑好動的自己居然能守著住這樣的安寧了？皇宮，還真是個焚尸爐一樣的地方，能化去所有的鮮活存，讓所有的東西都條條框框地墨守成規(guī)！
靜靜地走月落滿園的小徑上，看著那傾瀉而下，被枝葉斑駁了光亮的上弦月，易無憂的心忽然想起兩句詩來——“欲上青天攬明月”和一句“奈何明月照溝渠”。這兩句詩被她這么糅合到了一起，倒也還讀的通！
初夏的夜晚，還是涼爽的，空氣飄散著點(diǎn)點(diǎn)薔薇花的香氣，讓她不覺神清氣爽，深吸一口氣！
還未走進(jìn)自己的院，一個小宮女就已經(jīng)急急忙忙地迎了上來，明月下，易無憂看得出她滿臉的慌張！
“什么事情這么慌慌張張的？沒個規(guī)矩！”身邊的詩書已經(jīng)出聲訓(xùn)起話來！
匆匆跪了下去，小宮女垂著頭語氣急切，似是還有些恐慌：“娘娘，太……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屋里等了您好一陣子了，奴婢說去叫您，她們卻不讓！說是等您回來就行！”
交疊一起的手一顫，易無憂瞬間微擰了眉頭。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平靜了三天后這兩位貴人終于是按耐不住，找上門來了！
“行了，我知道了，起來！”說了話，易無憂向屋子里走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機(jī)行事！
屋門大開，遠(yuǎn)遠(yuǎn)地，易無憂就見太皇太后和太后端坐著！似是看見了她過來，兩人對望一眼，交換了神色點(diǎn)點(diǎn)頭。這一動作，頓時讓易無憂覺得好笑。以前他們組出警是，行動之前，都是這么傳遞信號的！這兩位，還真是把她當(dāng)成了敵人一般！
“見過太皇太……”語氣溫和，易無憂禮貌地福了下去，可這禮剛行了一半，那個年邁的太皇太后已用那有些急切和不悅的語氣止住了她。
“行了，行了，免禮！其他人都出去！”話說到后，太皇太后似乎有些氣急敗壞的樣子。
秀眉瞬間蹙緊，易無憂心一揪。莫非還要動用私刑不行？不過也不像，動用私刑怎么會到她這里來？而且還讓所有的人都出去！
聽見一陣腳步聲和身后關(guān)門的聲音，易無憂直起身子看著坐那里的，她的婆婆還有她婆婆的婆婆！這婆媳三代坐一起，也真是夠有意思的！太皇太后還是那威嚴(yán)的臉面，不帶一絲言笑；而太后娘娘也依舊是那溫和的笑容！
“果然還是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心暗道，易無憂一笑：“老祖宗和太后娘娘有事派人來宣就行，無憂自會過去，哪敢勞煩兩位老人家紆尊降貴到了我這里來呢？”
“哼！”隨后，就是太皇太后的一聲冷哼，“不敢！您是皇上親立的皇后，整個皇宮里您大，我們這兩把老骨頭哪敢勞駕皇后娘娘您走動呢？自然是我們來參見您！”
笑顏頓時凝住，易無憂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結(jié)，心口猛地竄起一團(tuán)怒火，深吸幾口氣努力平息了幾次才算是壓了下去，靜靜地開口：“老祖宗，無憂一直將您當(dāng)著祖母看待，對您是敬愛有佳。自認(rèn)為并未做錯過什么，您老人家為何總是要如此冷嘲熱諷？有什么話不能開門見山地說，非要如此拐彎抹角呢？”
“你……”瞬間瞪大了怒眸，太皇太后忽而一聲冷笑，“不曾做錯過什么？你目無尊長、敗壞門風(fēng)，居然還……還把你沒錯？”
“母后！”剛要反駁太皇太后的話，太后那溫和的聲音已然響起，止住了她的話，轉(zhuǎn)眼笑看著易無憂，“哀家知道，皇上寵愛你至深，一直想立你為后！本宮和太皇太后原本也準(zhǔn)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是……可是居然生了那樣的事情，你要天下人如可看待咱們夏侯家？潤安帝連自己的皇后都管不了，還怎么管理天下？”
“我……”一時語塞，易無憂垂了眼，不知該說些什么！思了片刻方抬頭輕輕地說了句，“流言止于智者！我不曾做過什么對不起皇上的事情，自是不會乎別人說什么！皇上他知道，他也不會乎！”
“可是祖宗乎！”氣急敗壞地輕拍著桌子，太皇太后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流言止于智者？眾口鑠金你知不知道？你說你沒做過什么，可天下人哪里曉得？天下人知曉的西寧遠(yuǎn)督侯的兒子，眾目睽睽之下一口咬定了你是他娘！”
“是啊，或許你真的沒做錯什么，只是那個孩子認(rèn)錯了人。可是，天下人哪里管得了這么多？無憂，皇上他才坐上皇位沒多久，你就忍心看著他背后招人口舌，威信全無嗎？”太后語重心長地一番話，讓易無憂有口難言！
天下人，可不會管她到底是不是憶兒的娘，只曉得憶兒大殿上叫了她一聲娘，而后皇上宣布立后大殿取消！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說明了她真的是憶兒的娘，真的給夏侯沐戴了那句“流言止于智者”時，都是那么地底氣不足！
“無憂，母后一直都覺得你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似是看出了她內(nèi)心防線的松動，太后微蹙了眉頭深深地看著她，“難道你真的要讓皇上官面前抬不起頭來嗎？皇后？皇后這個位子，你真的做得來嗎？你能做到綿里藏針、笑里藏刀，喜怒不形于色嗎？皇后，可不僅僅是一頂高冠一身霞衣就輕輕松松過一輩子的！”
“孩子，皇祖母也不是無緣無故突然就變了心性不喜歡你了！”本是沉聲厲色的太皇太后也忽然放軟了語氣，凝神看著易無憂，一雙閃著精光的眸子里似是還含了淚，“只是，你真的不適合做這后宮的主！你能眼睜睜看著皇上左擁右懷嗎？你不能！你若是能，當(dāng)年他娶了嘉兒的時候，你就不會走！”
聽著兩人突然就軟了下來的話語，易無憂的心一陣慌亂，不停地絞著手指，來回看著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眼眸，咬緊下唇不知該說些什么話！她的確不適合做皇后，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夏侯沐妻妾成群、環(huán)肥燕瘦圍繞左右！
“孩子，你確定你真的能這個宮過一輩子，不覺生厭嗎？一輩子高墻阻路，守著這四方城嗎？”
一字字清晰異常，傳進(jìn)易無憂的耳朵里，驚了她的心。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眸愣愣地盯著剛剛出聲的太皇太后，不確定地問出一句話：“皇祖母！您……您是什么意思？”
“無憂，難道你要皇上為了你廢了后宮嗎？還是要皇上為了你荒廢了朝政？”鎖定她的眼眸，太后忽然驚雷般地來了句，“母后求你了，離開皇宮，離開皇上！”
驚魂一般僵住了身子，易無憂一眨不眨地盯著太后已露出滿眼乞求的神色。這，才是她們倆今晚來的目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軟硬兼施，就是要讓她離開皇宮；要她離開這個“她生活不下去”的四方城！
等了半天不見她沒有任何的動靜，太后忽然順勢跪了下去，滿臉悲戚拉住她的衣袖：“母后求你了，好不好？”
已是看不見一切的事物，易無憂只是那么茫然而無焦距地睜著雙眼，
“皇祖母也給你跪下了！”說著話，那個萬人之上，尊貴無雙的太皇太后已然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一聲瞬間蒼老了的聲音，稍稍拉回了易無憂的心神，緩緩凝神看著跪面前——南夏王朝地位高的兩個婦人！隔了半天，卻是忽然抑制不住地“咯咯”笑了起來！笑地?fù)u搖欲墜，眼淚婆娑！
當(dāng)年，進(jìn)他夏侯家的門，是他夏侯家的主意；如今，要趕她走，也是他夏侯家的主意！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她易無憂真的就是任由他夏侯家玩弄股掌之間的一顆棋子嗎？
“皇祖母，母后，究竟你們夏侯家的眼，我易家人充當(dāng)了什么樣的角色？”按住疼痛壓抑的心口，易無憂委頓著身子沉聲問，“朝臣？姻親？還是到底，只不過是為了維持你南夏夏侯家天下的一枚棋子而已？”
昏暗的屋子就只燭光搖曳，忽明忽暗，讓易無憂那寫滿沉痛的臉面看起來也是忽明忽暗，可眸卻是閃著亮如繁星般的點(diǎn)點(diǎn)光芒，逼視著、逼問著跪地的兩位長輩：“捫心自問，我易家有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你們夏侯家的事？難道就因?yàn)槟阆暮罴沂腔首?，就得讓天下人為了你們而拼了命嗎？你們是不是非要逼得我易家滅族，才心滿意足？”
似是渾身的氣力都用來問出這番話，話音一落，易無憂腿腳一軟，就那么跌坐了下去，喉間出的微弱“嗬嗬”聲，讓人聽不真切究竟是笑還是哭！
眸泛起滿滿的驚異，太皇太后和太后對望一眼，又緩緩轉(zhuǎn)向手撐地面，臉面朝地雙肩不停上下起伏的易無憂。
她這是怨？還是恨？為何以前都不曾現(xiàn)，她對夏侯家居然是有著這么多的怨言？還是本就有著怨恨，都是隱忍不，而此時被一陣緊緊地逼迫后，一股腦排山倒海般地爆了出來？
“若真是如此，那就不能讓她留宮了！”忽然冒出這么一個念頭，瞬間根深蒂固般扎了太皇太后心，定定地看著易無憂，一時間老淚縱橫，語氣堅(jiān)決：“你今日若是不答應(yīng)，皇祖母和你母后就一直跪這里，跪到你答應(yīng)為止！”
緩緩抬起頭，燭光搖曳下一張被淚水胡亂了，蒼老的臉出現(xiàn)眼前，那眼神果斷決絕，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定定地看著那雙雖是老了卻未渾濁的眼眸；看著那皺紋滿面的臉，易無憂的心無法控制地漲滿了酸澀！曾經(jīng)，眼前的這個祖母是多么慈祥和藹的面目，可此時，卻讓她覺得有些猙獰恐怖！是不是宮里，只要是能活到這把年紀(jì)的，都會有這這么猙獰的一面？
從前，只是知道皇宮是個會讓人心靈壓抑到扭曲的地方，知道它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此時才真正體會到它的可怕尤甚洪水猛獸！如果真地活到太皇太后這把年紀(jì)，是不是自己也會變成她此時的模樣？翻臉如翻書！
綿里藏針？口蜜腹劍？喜怒不形于色？好像，她還真的做不到！
撐地上的手緩緩收緊，凸出了蒼白倔強(qiáng)的骨節(jié)。良久，易無憂緩緩松了緊攥的手，對著眉頭緊皺滿臉乞求神色的太皇太后展顏一笑！
京城東去五里之地，有奇山云夢高插入云，素有“南夏第一奇山”之稱！云夢山層巒疊嶂，景色秀麗、氣象萬千。常年云霧繚繞，細(xì)雨霏霏，讓人覺如幻夢仙境！山珍禽異獸良多，亦有許多其他山采摘不到的珍貴草藥?？梢?yàn)榇松降碾U峻，到無人敢獨(dú)自上山，而那些名貴藥材往往都是生長絕壁之上或是深谷之，采之不來?xiàng)壷上?，因此每年都會有不少醫(yī)者成群結(jié)隊(duì)去往山采摘草藥！
然而云夢山聞名于南夏，并非因?yàn)樗钠嫘愫湍菨M山的珍貴草藥，而是因?yàn)閭髡f佛祖曾現(xiàn)金身于山普覺寺，雖是一現(xiàn)即逝卻是讓這本是默默無名的普覺寺名動了天下，一年四季香客不絕，成了南夏香火為鼎盛的一座寺廟！
山腳下，上去普覺寺必經(jīng)之道旁，有家茶肆。地方雖然不大，卻是賓客絡(luò)繹不絕！要去山上拜佛的香客們，行到此處便會進(jìn)去歇歇腳，喝些茶。店主一家，是又當(dāng)老板又當(dāng)伙計(jì)！雖是小本經(jīng)營，卻也每個月都能賺上一些銀錢！
而每年的春季，便是這店主一家歡快的時候！幾乎每天都能接待不少拜佛踏青的富人家，小氣些的休息夠了放下茶點(diǎn)錢便走；而那些出手闊綽的人往往會多給些小錢，有人是為了顯擺；也有人是行善積德！隔三差五地還會出現(xiàn)背著竹簍三五成群的人堆子，都是結(jié)伴上山采藥的醫(yī)者。
店主是個等身材的年人，茶肆里當(dāng)掌柜的，忙的時候也兼做跑堂。店主家的婆娘和女兒廚房里負(fù)責(zé)燒茶做些茶點(diǎn)，而兒子就做了小二，負(fù)責(zé)端茶遞水！
如同往日一般，那小二笑著臉吆喝著嗓子送走了一批上山采藥的醫(yī)者，轉(zhuǎn)眼就見一個灰袍的俊逸和尚背著竹簍子笑著朝他走來，和尚的身邊是個荊釵布衣眉目清秀的女子，也正漾著能感染眾人的笑意。
見兩人走近，小二忙不迭地堆滿了臉上的笑意迎上去：“喲，大師，居士，你們這都去了鎮(zhèn)子里回來了？來，來，快坐，我去給你們沏茶來！您二位稍等??！”
擦干凈了桌子，小二甩手將抹布撘到了肩上朝屋內(nèi)走去。三年前，山里住進(jìn)了一個面目俊秀的和尚，身邊還跟了個清秀的姑娘，當(dāng)時小二差點(diǎn)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出家人不進(jìn)女色，可這個和尚卻是和這個大姑娘一起住山上的，而且同進(jìn)同出一點(diǎn)也不避諱。每個月兩人都會去山下的鎮(zhèn)子里采買些生活用品，順便將一些草藥和藥丸拿去藥鋪?zhàn)永镒冑u。回來時，也總會他們這茶肆里歇會兒腳！
終于第四次進(jìn)了茶肆歇腳，小二那依舊驚異的目光，荊釵布衣的女子笑指著和尚對他說：“這和尚是我?guī)熜?，你叫我易靜居士就行！”
雖然這話讓人難信，可不知為何，小二卻毫不懷疑，深深地信了她的話！就這么過了三年，這一家子也便和這師兄妹倆熟悉了起來！師兄妹倆會送一些強(qiáng)身健體防病藥丸子給店主一家子，而逢年過節(jié)地店主一家也會給這師兄妹倆送些點(diǎn)心作為答謝！
“大師，居士，你們的茶來了，二位慢用！”取了茶水和茶點(diǎn)放兩人桌上，小二笑著招呼，轉(zhuǎn)眼又見幾個背著竹簍子的人走了過來，立馬笑著迎了上去，“喲，幾位是上山采藥的大夫？要些什么？”
本已冷靜了下來的茶肆頓時又熱鬧了起來，趁著等茶水的功夫，幾個醫(yī)者閑聊了起來。
“哎，我聽說賦稅要減了，說是皇登基，大赦天下！”雖然是壓低了卻連鄰桌都能聽清的聲音，有著一些洋洋得意的味道！
“皇登基？潤安帝都登基三年了，還叫皇登基？”不知哪個大嗓門，忽然回了這么一句。
偷瞄了四周一圈，原先說話的人那洋洋得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孤陋寡聞？潤安帝退位了，把皇位傳給了康寧王，也就是如今的康宣帝?！?br/>
“是不是真的？”
“潤安帝頂多才做了三年的皇帝？”
“就是就是，聽說當(dāng)年他還是搶了太子的皇位。到手的皇位，就這么不要了？”
七嘴八舌，一時間有些嘈雜！
“當(dāng)然是真的！你們忘了？我姑父可是給太守做師爺?shù)??！甭曇舻牡靡庥衷黾恿藥追?，“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就這兩天，就要公告天下啦。聽說呀，潤安帝出家做和尚去了！”
“連這個你也知道？”
“和尚？有皇上不做去做和尚？我說這潤安帝的腦子，是不是有些不好使？”
“不止呢！就連他后宮里唯一的一個林妃，也跟著出家做尼姑了！”
“哎，一說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這潤安帝三年都不曾立后？”
“嘿，我看潤安帝不是腦子有問題，而是身子有問題？”
幾個人的聲音雖然是壓低了的，卻還是不免傳進(jìn)別人的耳朵。
“幾位客官，你們的茶來咯！”小二的吆喝聲，讓幾個人頓時停下了那些小聲的議論。誰也不曾注意到，隱小二的吆喝聲，一聲悶啞的哐當(dāng)聲幾不可聞！
荊釵布衣的女子急忙將倒桌上的茶碗扶正，可那已經(jīng)翻潑灑了一片的茶水，掙脫了桌沿的束縛，如線一般淌到了她的衣裙上，頓時濕了一片。
“和尚，是不是真的？”不去管那依舊滴答而下濕了衣衫的茶水，荊釵布衣的女子眼望前方，茫然而不確定。
“我可成天都和你呆一起的，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喝完了茶碗里的茶水，和尚斜著眼看著她，唇角的笑卻不自覺地深了，“茶也喝完了，也歇好了！走！”
和尚，便是那個溫和俊逸，總讓易無憂覺得要成佛的了塵和尚！荊釵布衣的女子，便是那個一心想要做和尚師妹的易無憂。
三年前，太皇太后和太后恩威并施的壓力之下，她終還是離開了皇宮，離開了京城，離開了夏侯沐！
把詩畫的骨灰從那竹園子里接回后，她打著回易府看望易夫人和拜祭易相的幌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走的時候，只將一封書信放了易府她那小樓的書桌上！信上只寥寥數(shù)語：
夏侯沐，我真的無法這個皇宮生活下去！
你給的，我要不起；而我要了，你給不了！
既然如此，不若兩兩相忘！
而后，她便跟著這個似是早就有所預(yù)料，悄然出現(xiàn)她面前的和尚，來到了這座佛門圣山，過起了隱居一般的生活！她不誦經(jīng)，也不念佛，只是每日閑來無事的時候，一遍遍地抄寫著那些經(jīng)！久而久之，心，真的靜了下來！
她也曾經(jīng)笑著和和尚說：“和尚，你的話也有不準(zhǔn)的！看，我還是做了你師妹！”
對于她這樣的話，和尚是置之不理，只搖頭笑笑！
雖然，夜深眠淺時，也時常會覺得迷惘茫然，心緒煩亂，可終還是平靜地過了這么三年。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是讓她真的明了了一件事——夏侯沐的心，她終究不是重要的！
然而忽然聽到這樣的消息，她的心卻是一陣震顫，失手掉落了手的茶碗，翻灑了一片！他退位了？出家當(dāng)和尚了？她不明白這代表著什么！不知道此時的心是個什么感覺，五味雜陳，理不出個所以然來！
背著竹簍子，心不焉地走邊草已他為了她而放棄了江山？可是，他去做和尚了是什么意思？
“今天出門時，你院門沒關(guān)嗎？”和尚的話，難得地有些不快。
神游的心思猛地被拉回，易無憂卻不曾現(xiàn)和尚口氣的變化，脫口說道：“哪有？我明明……”
后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仰起頭，山徑頭，竹屋院門果真是敞開著的。門邊，雙手抱胸的紫衣人懶散地斜倚著，唇角勾著的那抹似笑非笑的慵懶笑容，讓易無憂霎時有些恍惚，似是回到了十年前的云幽城。
十年前，見他的第一面，他也是一身紫衣，唇角也是勾著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也是那么似是不意卻深深地鎖著她的眼眸！
十年！原來都已經(jīng)十年了！十年來，不曾轟轟烈烈，亦無山盟海誓，只有沉積了這么多年的濃濃情意，如絲般纏繞心頭！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腦悠然閃過這么一句詩，荊釵布衣的女子垂了眉眼，感交集緩緩搖頭，良久再抬眼，迎上那深邃含笑的眼眸。瞬間，翩然著粉蝶的臉頰滿布笑意深達(dá)眸底，如雨后初霽、破云而出的紅日般明艷照人，燦爛無雙：“和尚，原來，我真的做不成你師妹！”
“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羅耶。菩提薩埵婆耶……”打坐韌如絲的蒲團(tuán)上，我已不知是第多少次誦念這觀音大悲咒，右手一下下敲擊著木魚，而左手的佛珠也不知轉(zhuǎn)過幾次輪回。心靜，無絲毫雜念！
以前的我，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會伴著這青燈古卷，如此虔誠地誦念經(jīng)！是從來不曾預(yù)料到，我林嘉會心甘情愿地舍去滿頭的青絲，斬?cái)酀M心的情思，而成了如今的女尼靜心！前塵舊夢無法忘卻，我只要心靜即可！
只要，心靜，即可！然而事實(shí)卻是，我心已死！真的死去，即便是妙手回春的大羅金仙也救不回。那些過往，俱成過往云煙如他人事！
“靜心，林施主看望你來了！”師傅柔和的聲音忽然緩緩響起。
停了誦經(jīng)，停了手的動作，我緩緩開啟眼瞼。耳聽著穩(wěn)重的腳步聲近來，停身邊。余光瞟見一團(tuán)陰影，我卻不曾起身，帶笑豈唇：“林施主，近來可好？”
身邊的人重重一聲嘆，從那嘆聲，我聽得出是深深的無奈和惋惜！
“嘉兒，可還習(xí)慣寺的清冷？習(xí)慣這里的清淡素齋？”爹的聲音，是那么地不確定。
可我卻有些想笑：“習(xí)慣，怎會不習(xí)慣？一切都很好，施主放心！貧尼如今已是佛門人，那俗家姓名，望施主以后莫喚起，喚貧尼靜心即可！”
誰生來就習(xí)慣錦衣玉食？又誰生來就習(xí)慣貧窮疾苦？只要有心為之，就不存習(xí)慣不習(xí)慣的說法！
“唉！”又一聲重重的長嘆響耳邊，頓了片刻，爹的聲音才再響起，“爹真的想不到，會是如今的局面！是不愿看到這樣的局面?！?br/>
“其實(shí)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不是嗎？是我看不透放不下，做了那么多天理難容的事，佛門還能收我，已是大幸！”我淡淡地說著，像是說著別人的事情！如今，我看透了，放下了！
從潤之突然失蹤，從阿渲突然即位的那一刻，我就看透、放下了所有，突然明白了爹說的那句“你根本就斗不過她！就只皇上心里根本就沒你這一點(diǎn)，你就輸了全部?！笔前。∧菚r的我，的確不明白。我只想著，只要那個女人不潤之身邊，我就總有一天能奪回潤之的心，畢竟，我和他有著近二十年的感情！
可我不曾想到，為了那個女人，潤之居然能舍了天下江山！那一瞬我震驚了，而后便是難以抑制的心痛，后便是痛死了心！我不明白，那個女人有著什么樣的魔力，能讓潤之連皇位都愿意拱手讓人！至今，我都不明白！
“爹，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到底，我哪里比不上她？潤之為何會愛她愛地那么死心塌地，無怨無悔？”我只是想知道答案，只想知道我到底輸了哪里！
爹不言不語，隔了片刻卻是跨過兩步走到了我面前的香案邊上，伸手從香爐子里捧了一捧香灰蹲我面前，皺著眉頭深深地看著我。
盯著爹手的一捧香灰，我有些疑惑，不明白爹到底是要什么，就見他忽然曲起手緩緩收緊，握成拳再用力收緊！看著那點(diǎn)點(diǎn)香灰慢慢從他的手掉落而下，從他的指縫拳眼掙扎而出，我心似乎有些明白。
“看見了嗎？本來是一捧灰，此時只余下這么多！”爹展開手，慢慢說著，“這就是你和易姑娘的區(qū)別！她不強(qiáng)求，懂得放手。而你，卻總是把一些東西看得太重，緊抓不放后的結(jié)果就是失了所有！”
看著爹手心那個被擠壓一起變了形狀的香灰，我有瞬間的愕然！就聽爹繼續(xù)說著：“嘉兒，即便你是爹的親女兒，爹也不得不承認(rèn)，你究竟比不過她。因?yàn)樗苄膽烟煜滦罩p重，而你永遠(yuǎn)只守著頭頂?shù)囊黄?，只爭腳下的一方土，總是看不見遠(yuǎn)處的東西！這，便是你和她大的區(qū)別！”
這，便是我和她大的區(qū)別？
爹走后我一直默念著他的話，細(xì)細(xì)地品味著。許久后才起身走到秋風(fēng)蕭瑟的院落，看著那滿地的飄零落葉，拿起門邊的掃帚一下下掃去那已鋪滿地的黃葉。
“沙……沙……”一聲聲響過，那掃帚似是亦掃我的心頭，劃過一道道細(xì)淺的傷痕，竟然還有著一絲痛！
原來，我的心還不曾死絕，竟然，還會痛！然而，我卻知道，我的心痛和潤之沒有關(guān)系，而是因?yàn)槟莻€女人。
我真的不愿去承認(rèn)，我居然會輸給——一個癡兒！
一直以來，她我的心，就是個心智不全的癡兒！
不記得是多久之前，當(dāng)聽說潤之娶了妻，還是娶了易相家的癡兒，我驚呆了！我不明白，潤之他何以會答應(yīng)去娶一個癡兒為妻？可隨后我便釋然而笑，應(yīng)該是因?yàn)橐紫嗟纳矸?！娶就娶，等我回去了，我也要嫁給潤之，我和潤之十多年的感情，還怕了一個癡兒不成？
那時候，我從來沒想到，就這個癡兒，毀了我和潤之的一輩子！
好不容易師傅那兒熬到了年末，我匆匆趕回京城。我要要去見潤之，也想看看他娶回家的那個癡兒！易相家的癡兒——易無憂！知曉了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啞然失笑，易相還真有先見之明，知道自己女兒會是個癡兒，所以給她取了這么個名字！一個癡兒，何來憂愁？
回去京城的路上我遇到了阿渲，他是潤之的親弟弟，潤之很是疼他，連帶著我也挺疼他！可此次我卻從他的口知曉了一個讓我萬分震驚的事情——那個癡兒，她不癡了！
“三哥給我信上說我那三嫂是天上有地下無，前所未見的一個機(jī)靈人兒！可我總有些不信。一個癡兒，即便是恢復(fù)了心智，即便是機(jī)靈了，也不見得會是前所未見？還是天上有地下無！哎！”坐顛簸的馬車，阿渲絮絮叨叨地說著，雖然他的語氣滿是懷疑，可我卻感覺地出那深深的好奇和期待。
“回去見了，不就曉得了？是癡傻還是機(jī)靈，一見便知！”看著阿渲噙著一抹笑意的眼睛和滿臉的頑皮神色，我笑著一說！
沒想到，阿渲卻忽然一嘆，向我看來：“嘉姐，其實(shí)我覺得，你是該嫁給三哥的，你們從小到大，青梅竹馬，誰都會認(rèn)為你們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聽說三哥小的時候生過病，還是你幫著治好的呢！我看吶，父皇一定是老糊涂了，才會賜那什么狗屁的婚！”
“沒規(guī)矩，哪有你這么大的膽子敢罵皇上？”雖然是嗔罵了阿渲，我的心里卻難掩欣喜！原來，大家都覺得我該嫁給潤之的！那么，那個癡兒也就不足為患，即便是她恢復(fù)了心智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