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楚河坐在二肥家院落中。
梆梆梆……敲門聲。
“門沒劃，自己進?！?br/>
院門推開，黃毛走了進來，看見楚河坐在院中一愣，“楚河哥，您在啊，肥哥呢？”
“送貨去了，你找他有事？”
“不，我是找你的，想讓肥哥陪著我去你家，現(xiàn)在你在這里就不用肥哥陪著了?！?br/>
“你不去賣貨找我干啥，難道又有什么不會的了?！背訂柕溃骸敖裉斐鲈缡辛藛?，賣的怎么樣？””
聽到楚河問起早市銷售情況，黃毛臉上頓時神采飛揚，激動的說道：
“去啦、去啦，賺了六十五塊，謝謝你楚河哥?！?br/>
說著手伸到兜里，掏出一盒沒開封的“555”煙遞到楚河面前。
“大哥，這是小弟孝敬你的。”
后世里三五、希爾頓、良友、駱駝、藍劍等外煙很少見到了。
當前國產(chǎn)煙品牌多如牛毛，幾乎每個縣市都有一家煙廠，小縣城生產(chǎn)的煙卷由于沒有品牌聲譽，便打價格戰(zhàn)，兩塊、一塊、甚至幾毛錢一包的煙卷都有。
從吸煙者所吸煙卷的品牌上也能判斷一個人在社會上的地位。
各地都有煙卷順口溜，其中比較廣泛的一段：
一等煙民大熊貓，走遍天下全報銷。
二等煙民大中華，心里想啥就有啥。
三等煙民芙蓉王，吃喝玩樂很猖狂。
四等煙民紅塔山，小車接送不一般。
五等煙民三個五，燜只老鱉補一補。
六等煙民阿詩瑪，大事小事卡一卡。
七等煙民紅雙喜，卡拉ok靠自己。
八等煙民抽茶花，下班急著趕回家。
九等煙民吸彩蝶，誰要有錢就叫爺。
十等煙民抽泰山，趕著毛驢拉板磚。
當前三五價格在十塊到十五之間，走私煙和關稅煙導致的差價，不過即使是最低的十塊錢也比賣六塊錢的紅塔山貴。
為什么塔山排在三五前面，區(qū)別就在于吸紅塔山的是干部，吸三五的一般都是混混。
也有學生吸三五的，只不過一個月能舍得買上一包外煙裝裝而已。
楚河撕開包裝，手指輕輕一彈煙盒底，煙卷像是一條黃色小腦袋的銀魚躍了出來，恰好飛進嘴角。
黃毛趕緊掏出火柴，吱啦劃著，雙手捧著擋著風幫楚河點著煙卷。
呼……吐出一口長長的青煙。
香煙對其他人來說不是好東西，可對他來說，“真他媽是個好玩意?！?br/>
因為它只傷肺，不傷心。
楚河陷在回憶那個繁華的世界片段當中。
直到手中的煙卷剩下黃色的煙屁，嘴里吧嗒兩下沒有了嗆人的尼古丁味道，他才回憶中回到現(xiàn)實。
“黃毛?！?br/>
他抬起頭，發(fā)現(xiàn)眼前沒人了。
“楚河哥，我在這。”
只見黃毛像只小兔似的蹲在楚河面前，仰著頭看楚河吸煙。
黃毛心想，“真帥！楚河哥抽煙都有派，不愧是大耍！”
“找我有啥事，說?！?br/>
聽見楚河詢問，黃毛甩甩頭丟掉胡思亂想，趕緊回報正事。
“楚河哥，我想求你幫幫我父親他們的膠水廠?！?br/>
黃毛說完，抬起頭，小心地看楚河，生怕他一口拒絕。
“哦？我又不會技術改造，也不是區(qū)領導，我有什么能力幫一家企業(yè)？”楚河坐直身子，盯著黃毛雙眼說道：
“再說我只會賣貨，能幫你賺錢是我最大能力了。”
“楚河哥你能的，我沒說明白，其實不是幫膠水廠，是幫膠水廠的工人。”
黃毛細細說明原委。
原來他早市賣完貨高高興興回家，半路為父親買了一瓶老窖，一斤豬頭肉、花生米等下酒菜帶回去。
父親見到黃毛竟然破天荒的為自己買酒買菜，就奇怪的問怎么出息了。
黃毛將早晨賣膠水賺了六十多塊錢的事告訴他。
“什么！一早晨掙了六十！”
黃父不相信。
原以為兒子前天從他那里弄了一箱膠水，只以為他要賣上十天半月，甚至有可能根本就不是想賣貨，而是那貨去頂債或是便宜給那個商店換十幾塊零錢花花。
自己兒子啥德性，他知道。
只是兒子小沒了娘，他一般時候不舍得打，漸漸大了，也打不動了。
“一早晨賺六十算啥，昨天楚河哥不到兩小時賣出去一箱?！?br/>
黃毛得意洋洋的掏出四百塊錢，拍在父親的酒桌上。
“拿去，這是昨天兩箱膠水錢?！?br/>
望著實實在在的鈔票，黃父揉揉眼睛，真的是錢，沒喝多！
“真是你賣膠水賺的？”黃父再次發(fā)問，他實在是不相信游手好閑的兒子，突然能賺了。
“愛信不信，不信明天跟我去早市看看就知道了。”
看到兒子自信的態(tài)度，黃父半信半疑，帶著求教的姿態(tài)問道：
“都一樣的膠水為什么你能賣出去，我們廠卻賣不出去？”
“確！你們廠都是吃大鍋飯的笨蛋唄！”
黃毛聽到父親請教自己，得意的夾起一塊豬頭肉塞進嘴里，同時貶低父親廠。
他知道膠水廠的產(chǎn)品都是走批發(fā)或是往制鞋廠推銷，與他地攤路子不同，但他懶得解釋，平生第一回在父親面前揚眉吐氣，他得裝一把蛋。
“不許貶低廠子里的叔叔阿姨，小時候他們給你好吃的都忘了?！?br/>
黃父沒太在意小兔崽子的得瑟，手指敲著酒桌，尋思一會兒，發(fā)問：
“兒子，你說讓我們廠的工人都出去賣膠水是不是也成，總比上班白干活沒工資強吧？”
滋，好辣！黃毛泯了口白酒。面對父親的不恥下問繼續(xù)得瑟：
“你以為是人都能賣啊，錢要這么好掙，天下人不都擺地攤?cè)チ?！?br/>
“賣膠水得有技術，技術懂不？賣貨的技術！”
“比如怎么招人，怎么勸人買貨等等都是學問，賣貨的學問是書本上學不到的?！薄?br/>
黃毛一指墻角充電的電瓶和擴音器，道：“還得有設備。”
“知道那是啥不，擴音器，好幾百塊呢，都是楚河哥送給我的?！?br/>
黃父不知道兒子嘴里的楚河哥是誰，但聽到他兩次提到這名字時，兒子都帶著驕傲。
好像是個牛掰的大人物吧？
望著擴音器，還有兒子自信的神態(tài)，還有桌上的錢。
黃父信了，小子確實能賺錢了。
以后不用為他的人生發(fā)愁了。
黃父重重拍著黃毛肩膀道：“好，好，好，有出息了！”
“當然了，跟著楚河哥有出息是必須的?！秉S毛一點不謙虛，對父親說：“以后你別喝散裝白酒了，從今開始我天天給你買瓶裝的。”
哈哈……黃父哈哈大笑。
兒子能賺錢了，知道孝順老爹了，成熟了，十多年來，黃父心里從未像今天這么舒暢。
“來，兒子跟爹整兩口?！?br/>
“不，喝多吐?！?br/>
爺倆午飯喝了兩小時。
酒足飯飽后，黃父讓黃毛去教教廠子里的人賣膠水。
膠水廠要破產(chǎn)關門，雖然責任不在他，但他作為廠長看著一起工作二十幾年的幾十口人一下子沒有了工作，于心不忍。
“老爸，我可不會教哇，我請楚河哥來教吧?！?br/>
黃毛自己還沒學利索，他哪敢做一幫叔叔阿姨的老師。
只有請楚河出馬。
黃毛講述完畢。
眼巴巴望著楚河，道：“楚河哥，你就去幫幫忙吧，廠子里的叔叔阿姨都是看著我長大的?！?br/>
楚河彈出一根煙，再次吸上。
吐出一口煙圈，他瞇上眼望著黃毛道：“你不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黃毛知道楚河說的師傅不是他，而是自己。
因為楚河從沒想過賣膠水，如果不是想幫助自己，楚河哥也許一輩子不賣膠水呢？
楚河哥是做大買賣的人，不在乎蠅頭小利。
黃毛拍著胸脯答道：“我不在乎，如果能幫到父親，幫到膠水廠的人，少賺點錢我心甘情愿?！?br/>
“楚河哥，你不知道，那些工人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實人?！?br/>
“好小子，不錯，有良心！”楚河拍著黃毛肩膀夸贊道。
黃毛心道，今天是第二次被拍肩膀了，楚河哥的語氣怎么跟老爹一個模樣啊？
年齡大不了我兩歲，確顯得老氣橫秋。
只聽楚河又道：“膠水你先賣上半個月，過一陣子，哥把機器買回來你給我賣別的玩意?！?br/>
“是?！?br/>
楚河手指一彈，還剩半截的三五飛出十來米遠，裝到院墻上，掉落在地，道：
“走，我們?nèi)ツz水廠?！?br/>
“我要教教他們挑粘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