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雨下得不大,沙沙地敲著窗子。
一下雨,就覺得秋天的確是來了,涼意一點一點,沁到人的心上去。
林梓站在窗前,有些思緒飄亂。
她賭氣--賭氣把公司賣了,那又怎么樣?
也許他暗地里還在高興,高興自己知難而退,沒有敲詐他。
許辰睿也在高興,雖然她還是給他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媒介對這件事的戲劇性發(fā)展津津樂道,許辰睿的名字立刻上了頭條,還不無諷刺地說她林梓有本事,在兩位財經(jīng)巨子之間左右逢源。
近幾天來她的一舉一動都成了媒介的目標,她只好關在家里不出去,可是還是躲不過俗事的紛擾。
今天有一家小報的新聞就是“易臻沖冠一怒為紅顏”,其實事情很簡單,只不過是許氏和明華同時參加一塊工業(yè)用地的拍賣,許氏價高得。
本來這也沒什么,再正常不過的商業(yè)行為,記者偏偏圍著易臻追問:“聽說林小姐和許辰睿先生要盡快結婚,易先生你有什么感想?”
易臻應付慣了的,就說:“我當然是祝福他們?!?br/>
這時一個記者就笑:“易先生這樣大方?有傳聞說林小姐原本是你的女朋友,后來許辰睿先生橫刀奪愛。易先生,今天的地皮又讓許先生標得,兩次心愛之物被搶,你有什么看法?”
易臻大怒,拒絕作答并拂袖而去。
這也怪不得他,是人聽了都會生氣,可是媒介聳人聽聞添油加醋寫出來,標題就成了“沖冠一怒為紅顏”。
相形之下,另一版上的許辰??芍^春風得意。
他新近收購了林氏,成功地把事業(yè)擴展到地產(chǎn)業(yè),又在幾次投標中表現(xiàn)突出,風頭真的要蓋過易臻去了。
報上說他在被追問婚期時一臉的微笑,連連說“快了”,又和記者說俏皮話:“你們也知道--實在不能等了?!?br/>
于是報紙說他即將奉子成婚,“一臉幸福的準爸爸微笑”。
她是新聞人物,只能在境外約好了醫(yī)院做手術,因為這幾天記者盯得緊,一直沒有成行。
許辰睿問過她一次:“你真的不打算把孩子生下來嗎?”
她心情惡劣,脫口就問:“生下來做什么?真的姓許嗎?”
他就不說話了。
她也知道自己的態(tài)度有問題。
這次他的確幫了她的大忙,一個女人出了這樣的事總是丑聞,還好他一攬子擔下了責任,媒介把大部分焦點都集中到他身上去了。
她說:“對不起?!?br/>
他倒是不以為意:“沒什么,書上說女人在這個時期脾氣暴躁?!?br/>
說得她有些慚愧起來。
本來不關他的事,是她把他扯進來的,到現(xiàn)在他也還脫不了身,天天被記者追著問婚期。
而且,他的表現(xiàn)真的叫她有點疑惑起來,他甚至問她:“要不要我陪你去做手術?”
好像真要為這件事情負什么責任似的。
她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所以就說:“不用--本來就不關你的事。我自己的問題我自己解決得了,一個小手術,沒什么好怕的?!?br/>
他笑著說:“他教會你太多,你現(xiàn)在輕易不肯受人恩惠,他一定教過你,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有得到必有付出,所以你不肯欠我人情?!?br/>
她默然。
他說得對,易臻對她的影響并沒有消失。
他在她的生活里形成了一種慣性,老是用他的思維方式在看問題,也許這一輩子都拗不過來了。
他是一根刺,深深地扎進了體內(nèi),所以一按就會痛--可是連著肉了,撥不出來了。
她終于一個人悄悄飛到新加坡去做手術,因為要辦理入院手續(xù),所以提前一天就飛了過去。
在酒店里住著,心情自是難堪到了極點,什么心思也沒有。
晚上的時候才走出酒店去散步,這一帶正是新加坡名為“大坡”的區(qū)域,新加坡國立大學就在附近。
她隨意走著,倒走到了大學附近,她喜歡看到學生,因為他們身上有自己的影子,一種單純而干凈的氣質(zhì),別處絕對見不著了的,還沒有被污染的純潔。
新加坡的綠化是出了名的,道旁是整齊的棕櫚樹,樹下還有線毯似的草坪,連天橋上都爬滿綠盈盈的藤。
上海見不到的美麗街景。
可是一陣的惡心涌上來,她只好扶著一棵樹站住了,吐又吐不出來,只是干嘔著,這種滋味難受極了,好在明天一切就結束了。
她的眼淚冒了出來,有什么好哭的?
她在手袋里摸著面紙,她早哭夠了。
大約是她病懨懨的樣子引起了行人的注意。
身后有人輕聲發(fā)問:“CanIhelpyou?”
“Thankyou,I……”她說著轉(zhuǎn)過身來,卻是一怔。
對方也怔了一下,中文脫口而出:“林小姐?”
易振飛?
她這一生寫成書,也是可歌可泣的傳奇了,總是在尷尬的時刻,就遇上了尷尬的人。
冥冥中的那只翻云覆雨手,如此弄人。
他在這里讀書,遇上了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她竟笑得出來,裝作鎮(zhèn)定若無其事地問:“回來上課了?”
“嗯?!贝竽泻⑦€是臉紅,“回來有些時候了。林小姐,你是來辦公事的嗎?”
“不是?!彼龑⒛樢坏?,聲音也低低的,“來度假,最近……心情不大好?!?br/>
他手足無措起來:“林小姐……我……我很抱歉……”
“沒事?!彼辉敢庠僬勏氯チ耍銖娦α艘幌?,“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卻叫住她:“林小姐。”
看她看著自己,越發(fā)地張口結舌,不過終于還是問出來,“大哥他也在新加坡……他知道嗎?”
她一下子面如死灰,易臻?!
他在新加坡?
她呼吸窘迫起來,有些吃力地說:“哦……振飛,請你不要告訴他見過我。我……我得走了?!?br/>
易振飛有些驚慌地看著她:“林小姐,你不舒服嗎?”
她吃力地透著氣,眼前一陣陣發(fā)著黑,卻勉強說:“沒事,我……只是頭暈……再見。”
她轉(zhuǎn)過身,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幾步遠,就覺得身體輕飄飄的,腳下的地越來越軟,天越來越黑,越來越模糊……
醒過來是在醫(yī)院里。
天早就黑了,病房里只亮著一盞床頭的壁燈,光線有些暗淡。
她吊著點滴,不知道打的什么藥水,就算是毒藥也好,她有些厭倦地想。
一扭過頭去,倒看見了一個人。
他們有近兩個月沒見過面了吧?
昏暗的光里,他的臉并不清晰,也就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忽然地笑了起來,問:“你現(xiàn)在不怕我趁機騷擾你了嗎?”
他淡淡地說:“我如果不在這里,振飛說不定會來。”
好,還是防著她。
她有些虛弱地閉上眼睛,慢慢地說:“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現(xiàn)在這副樣子,又躺在病床上,勾引不了任何人?!?br/>
“很難說。”
話又說僵了。
她將頭埋入枕頭里,幾乎是呻吟了:“算我求你,你走吧,我保證不對你弟弟有什么異心。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他卻問:“剛剛替你辦入院,醫(yī)院說你早就辦好了,預定了明天手術,許辰睿怎么沒有陪你來?”
“他很忙?!?br/>
“你們不是說結婚嗎,怎么這個孩子又不要了?許辰睿后悔了?”
她一下子睜開眼睛來,盯著他:“你到底要說什么?”
他說:“這話該我問你,你不是一直想見我嗎?現(xiàn)在我就在這里了,有什么話你就說吧。”
“我想見你?”
“不然為什么那么辛苦,千里迢迢跑到新加坡來,又專門湊巧在振飛面前暈倒--是不是許辰睿不要你了,你又想回過頭來找我?”
她深深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太聰明,于是以為人家都像他這么聰明,會耍心機,設圈套。
她放柔了聲音:“阿臻,我是想求你?!?br/>
他一臉的未卜先知,淡淡地譏諷地笑:“那你就說吧?!?br/>
“我求你,我們好歹算是有過一段快樂的日子,不管你心里把我當成玩物也好,消遣也好,你給我留個余地行不行?你逼著我恨你,這對你有什么好處?易臻,哪怕我不愛你,可是我起碼是欣賞你的,你不要連我們之間殘存的那一點點美好,都破壞掉好不好?”
他怔了一下,慢慢地說:“你是這樣想?”
“是的?!彼v地說,“我現(xiàn)在對你沒有任何企圖,如果有的話,我就會把孩子生下來,現(xiàn)代醫(yī)學這樣發(fā)達,我可以一生下來就抱他去驗DNA?!?br/>
她的唇邊浮起一個蒼涼的微笑,“也許你永遠不會承認,可是……這個孩子,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她的聲音是乏力的、飄浮的,“你明明知道的確是你的……”
他在黑暗里沉默著,她合上了雙眼,該說的她都說了,連不該說的她也說了。
他要怎么樣隨他吧,反正……她累極了,再也沒有力氣與他分辯了。
臨進手術室時,醫(yī)生照例問她:“雖然你已經(jīng)在手術單上簽了字,可是我還是得問問你,你要做這個手術嗎?”
“是的,我決定好了?!?br/>
醫(yī)生點了一下頭,安慰她說:“那你不要緊張,只是一個小的手術,三十分鐘就好了?!?br/>
她點了一下頭,電視拍到了這一步,總會是男主角趕到醫(yī)院里來阻止,然后是完美的大結局。
可惜,那是女主角才有的奇跡,她沒福氣見到了。
她扭過頭去,窗子外頭是一株高大的鳳凰樹,一樹火紅的花在藍天下燒著,火一樣的花,幾乎可以灼痛人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