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萌大概是沒認(rèn)出她,面對少女的哭訴,不為所動,例行公事般問她究竟發(fā)生了何事。
少女以手帕掩面,沾了沾眼角,繼而道:“我說的都是事實,可誰知道,不知是哪句話沖撞到了他,他竟然敢以下犯上,險些毀了我的臉?!?br/>
反觀被指控的江饒只是靜靜跪在一旁,膝蓋雖然彎曲著,背脊卻挺得筆直。
她的側(cè)臉被少女尖銳的指甲劃了一道紅痕,有血滲出,暈染在潔白的面紗上,醒目刺眼。這是方才糾纏時對方意圖取下她的面紗未果所導(dǎo)致的。
不知為何,這片血跡竟讓楚萌注意到了她。
楚萌很不喜歡江饒這幅自傲神秘的樣子,如同淤泥里生長出的蓮花,沒得遺世獨立。
或許也有些似有若無的嫉妒,至于原因,大概是因為她長得像一個人吧。
究竟是誰呢……
楚萌如今成了皇貴妃,但她心里清楚得很,慕容朗根本不喜歡自己,她費盡心思當(dāng)上貴妃也不過是希望能得到慕容絕的撫養(yǎng)權(quán)。
于是便利用舒妃意圖謀反一事成功當(dāng)上了貴妃。她身上法力低微,只能控制一些從鮫州帶出來的猛獸,經(jīng)此一亂,她下意識以為江饒已被自己的猛獸殺死,這個夢境中,再也沒有誰能阻止她控制慕容絕,引導(dǎo)他朝自己預(yù)期的方向發(fā)展。
然而,卻發(fā)現(xiàn),慕容絕也不見了。
她能感應(yīng)到慕容絕沒死,但究竟在何處卻無論如何也尋不到。
本來想著結(jié)束這個夢境,再重新編織一個,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竟然沒辦法再控制這個夢境了。冥冥中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限制著她,讓夢境徹底脫離了她的掌控。
也就是說,如果那個人不主動結(jié)束夢境,她就會被永遠困在這里,困在一個虛幻的世界中,更何談復(fù)仇大計。
耳邊少女的哭訴越發(fā)激烈,楚萌看著跪在下面的江饒,頓時瞳孔一縮,腦子出現(xiàn)了一個人。
——江尋芊。
是不是,把面紗摘下來一看便知。
唯一的顧慮便是三皇子,但他還在林中圍獵,一時半刻也是回不來的。
而這些時間,足夠讓她原形畢露了。
加之這天高地遠,她堂堂皇貴妃,懲戒了一個男寵,只要三皇子有些腦子,也不會為了一個男寵跟她鬧翻。
腦中千回百轉(zhuǎn)后,威嚴(yán)渾厚的女聲落下:“區(qū)區(qū)一個男寵,竟敢沖撞青云郡主,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br/>
江饒眼皮掀了掀,不輕不重地瞥了眼楚萌,旋即又立刻把頭低下。
她知道,楚萌雖人品不怎么樣,腦子卻極好使,說不定一個對視就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是誰。
罰吧,罰吧,只要不摘她面紗就行。
然而事與愿違,楚萌死死盯著她,仿佛要盯出個窟窿來,紅唇微微上挑,語帶淺笑:“戴個面紗故弄玄虛,還不快取下來?!?br/>
江饒猛地一驚,心里不由得擔(dān)心。
難道她已經(jīng)猜出我的身份了?
這個想法一時間占據(jù)了她的大腦。
她遲遲沒有動作,楚萌眼里多了絲不耐,催促道:“你難道還要本宮幫你摘?”
江饒下意識捂住臉,刻意壓低聲音,盡量聽起來像個男人,道:“不是的,娘娘,只是小人面目丑陋,恐嚇著娘娘?!?br/>
剛一說完她就后悔了。
這種謊話……很容易就被拆穿了有木有。
不出意外,一旁的青云郡主立馬拆穿道:“你騙誰呢?還相貌丑陋,三皇子看上的人,能有多丑。我看你分明就是不想把面紗摘下來?!?br/>
說完,她又對楚萌道:“娘娘,我看此人十分可疑,說不定是敵國的細作,您一定要好好嚴(yán)刑拷問。”
這話楚萌顯然很愛聽,話不經(jīng)腦子,狠狠拍了桌案。
“來人,拖下去杖責(zé)五十。”
在聽到這個結(jié)果后,江饒的內(nèi)心反倒十分輕松,比起讓她摘下面紗,何種懲罰也變得不過如此。
周圍的女眷宮人們聽到這話紛紛幸災(zāi)樂禍,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江饒能隱約聽見“娘娘英明”,“打死她”這樣的話。
但她身后的兩名將士卻被嚇得臉色慘白,要是讓三皇子知道自己就是這樣保護人的,非得把她們扒一層皮。
沖上前咚咚咚磕頭求饒:“娘娘明鑒,王妃絕不會是細作,而且剛才明明是青云郡主出言不遜在先,我家王妃的也被劃破了,如何能輕率只定王妃的罪?!?br/>
話音剛落,旁邊的青云又哭了起來,一會兒捂胸口,一會兒扶額頭,做出一副傷得極重的模樣:“我不過說了幾句醉紅樓服侍人的玩意兒都是無父無母的,也沒有說他??!是他自己心虛,對號入座罷了。本宮平白受了這一驚嚇,娘娘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楚萌讓人安撫了她,轉(zhuǎn)眼輕蔑地睥睨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奴仆,歲認(rèn)出是慕容旻身邊的親信,雖有顧慮,但一心想要對付江饒,凜然道:“你們又是什么身份?這里還輪不到兩個奴仆說話?!?br/>
話畢,兩位將士的臉色一沉,他們好歹也是跟著三皇子出生入死,征戰(zhàn)沙場,保家衛(wèi)國的勇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在楚萌口中卻成了奴仆,心里又氣又無奈。
最終,沒能阻止她一意孤行的命人將即使跪著也不肯折腰的“少年”摁在了杖責(zé)特制的長凳上,似乎只有毀了她的圣潔,拖進淤泥里才會舒暢些。
江饒的臉頰磕在長凳粗糙的凳面上,才剛止血的傷口再次裂開,殷紅的鮮血順著凳子往下,一滴一滴匯聚成一朵鮮紅奪目的血花。
這種刑法她只在電視劇里見過,也不知道真的體驗起來,是何種滋味。
還是五十下,想必是不好受的。
怒火中燒時自己做了什么,她已經(jīng)忘了,等理智重回大腦,冷靜下來,才知道自己沖動了。
但她并沒有類似于后悔的情緒。
若是再來一次,她一定要將玉簪狠狠劃在她臉上,或者說撕爛她的嘴,無論最付出何種代價。
江饒知道,太多人心悅慕容旻了,所以對于她,她們恨之入骨,分明她們也素不相識。
就算沒有青云這遭,其他人也會想方設(shè)法折磨她,在慕容旻回來之前。
今日這皮肉之苦是逃不掉了。
最后恐怕這面紗也會不保,她只盼望在五十杖責(zé)打完之前,慕容旻能趕回來。
她可不想成為小媽文學(xué)的女主角。
腦海中無數(shù)念頭千回百轉(zhuǎn),隨著木杖一次次落在臀上,悉數(shù)變成幻影。
既然如此……
倒不如把今日所受之苦利用起來,他教訓(xùn)不了的人,總有人能教訓(xùn)得了。
江饒眼皮輕顫,閉眼又睜眼,巨大的痛傳遍全身,仿佛要被碾碎般,顫抖著連喊出聲的力氣都沒有。
簡直……TM的太痛了……
也不知挨了多少下,她感覺自己快死了,就在即將徹底暈過去之時,一道勁風(fēng)襲來,撩起她耳畔的發(fā)絲。
身后杖夫被這陣風(fēng)彈出去兩米遠,手中長杖也應(yīng)聲落地,在地上嗚咽掙扎幾下后,竟生生斷了氣。
失神的片刻,江饒已經(jīng)被人用披風(fēng)裹住攬進懷里。
后腦勺被男人的大掌輕輕按住,往前推,直至額頭靠在慕容旻堅實寬闊的胸膛。
很溫暖!
黑暗中,鼻息之間縈繞著獨屬于慕容旻的氣息,讓她無端心安。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睜開眼往上看,卻只看到男人凌厲的下顎線,雙頰微微鼓動,似乎十分憤怒。
腦海中閃過慕容旻縱馬而來的身影,馬鞭飛揚的“噼啪”聲仿佛自廣袤的原野傳來,落進心里,蕩起直觸靈魂深處的漣漪。
似乎每一次……他都能趕來。
彌留之際,她聽見頭頂傳來一道無比溫柔的聲音。
“對不起,我來晚了。”
……
等江饒再次醒來,已經(jīng)三天后。
慕容旻帶著她離開皇城,回了軍營,也不知道慕容旻給他用了什么藥,臀部和臉上的傷都盡數(shù)愈合,竟連疤都沒留下。
來到外面,不知不覺走到訓(xùn)練場,平日松散的士兵竟在整齊有序的排練,頗有種大戰(zhàn)告急的氣氛。
難道是又要開戰(zhàn)了?
看得入神連慕容明什么時候走到他面前都沒注意。
兩兩相望,說不出的纏綿。
“你醒了,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江饒搖了搖頭:“多虧了你給我用的藥,已經(jīng)全好了,竟連疤也不曾留下,也真是神奇?!?br/>
慕容明神色微閃,解釋道:“哦,這是西荒的一種秘藥?!?br/>
江饒沒有再問下去,雖然這種藥就算放到現(xiàn)代社會,也是極不合理的,但這畢竟是小說設(shè)定的世界,豬上樹那都是合理的。
“哦,對了,這是又要打仗了嗎?”
張饒忍不住好奇問道。
“嗯?!蹦饺輹F不打算隱瞞,“上次圍獵,父王被林中猛獸所害。”
江饒了然,沒想到劇情竟被扭曲到進展的如此之快,奪嫡之爭即將上演。
他知道最后三皇子會勝出,所以并不擔(dān)心,比起這個,他更擔(dān)心楚萌會不會有所行動?
忽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道:“猛獸?那猛獸可是全身烏黑,眼冒綠光似狼又似虎?”
說不定就是楚萌干的。
慕容明不置可否,而是急切的問她:“你也遇到過?何時?”
江柔也不確定到底是不是同一種,看慕容旻眼中滿是擔(dān)心,便謊稱自己只是隨口一說。
但這哪里騙得過慕容旻,他神色一沉,頓時起了殺意。
自從覺醒后,他摧毀了楚萌的控制,雖然知道慕容朗是他害死的,但鬼使神差的他并未阻止。
如果說年幼時對他還抱有一絲期待,現(xiàn)如今,只剩下冷漠了。
興許是有那么一絲恨意的,只是在江饒出現(xiàn)以后,也都消失不見。
而對于楚萌,原本想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xiàn)在看來倒是自己仁慈了。
這世上,沒有人能夠傷害她。
否則,都會付出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