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青色的,送著一陣陣松枝香味的煙,跑在火舌的上邊,舔著髹有黑球的灶口的唇緣,飛速往上飛去。一撮一撮粗糠,從灶門口的桂姐的手,向著灶里拋。她正坐在一堆茅草和粗糠之中,她的顏色正同茅草相仿佛,只有映在火光中的兩顆眼珠子,卻更顯明的亮晶晶,黑白分明。隔著煙,和從鍋中升騰起來的霧汽,陳大媽站在對面,正攪和著鍋中的東西。
“你也要看看時間,多塞幾把草,雞都要上籠了,還不著急,等下又要摸著洗碗,真要命……”近來陳大媽越變的不能忍耐了,時時總是顯得很焦急。
枯干了的松針,接連塞進灶孔里,響著吱吱的爆裂聲。火光飄到陳大媽的臉上,一副沒有什么表情,呆呆的,又有點冷酷的面孔。然而另外一個面孔卻在桂姐的眼中出現(xiàn)了,她想到那個扒柴的老幺。她忍不住叫道:
“媽呀!我明天早上硬要煮一點不放蠶豆的稀飯給老幺吃,他不能動,三嬸說蠶豆不消化,昨天我按他肚子,硬頂,硬頂?!?br/>
但她并沒有聽到回答,她便更沉入她的想象,那睡在間壁房間里的老幺,她的八歲的弟弟,新近為狗咬傷了的影子,深深使她擔心他那受傷的腳;要是爛開了?!?br/>
打破了沉默的空氣,突然的,幾乎駭著了她,陳大媽仰著脖子使氣的大聲喊著:“飯好了,要吃的就來,請!請!請!……”跟著盛氣的后邊又是一串好像自語似地咕噥:“禽獸也知道時候,只有這屋子里的人,死鬼一個個地……”
咬著一根竹頭煙袋,陳大爹從門邊靜悄悄出現(xiàn)了,無言的挨著一張靠墻的方桌坐下,眼睛注視著鍋里,舐著煙袋的嘴。
“死人一樣,你不懂得去拿碗筷么,你該知道你爹現(xiàn)在是老太爺,得好好服侍,明年他還要封官,哼,看他那副派頭,怕要人喂飯呢……”鏟子在鍋里急速攪動,燙人的一些半流質的東西隨著鏟子四方飛濺。陳大媽并沒有把眼光望到什么人。
“娘賣×,你這瘋母狗!”但這句話卻從陳大爹口中又縮回去了,只凝望著他老婆的后影,一頭蓬亂的發(fā);他抽出煙袋,用力朝那方向大大的吐了一口痰。
“找你二哥去!那東西也不是種,這幾天怕又中了邪氣,只要在家,就是橫眉怒目,媽的個×,索性沒有這些冤孽,倒也清靜?!?br/>
習慣了成天受申叱的桂姐,若無其事的將一些碗盞放在爹身邊,用柔順的眼光在那枯瘦的,生有稀稀幾根黃胡子的臉上有意的瞧著,希望爹爹也回報她一個同情的顏色。
二哥卻始終找不回來。陳大媽一邊罵著一邊心里又難過,賭氣把剩下的半碗蠶豆反放下了,站到門邊,望著漸漸沉入暝色里的遠山,割了稻的田原,流蕩著空虛的晚風,近處的蟲兒,鼓著翼翅在瘦了的草叢間作最后的鳴叫。
銜著說不清的怨恨,陳大媽又從門邊消失。三嬸在坪里弄得竹篙撻撻的響,她那特有的尖銳,機關槍似的話語又在外邊爆著:
“農民協(xié)會,他一定到農民協(xié)會去了。昨天王金來了,在柳樹下站了半天,還有李祥生,二哥,幾個人嘰哩咕嚕,看見我就不說話了。我為什么不可以聽,我就讓開,我怎么不知道,近來謠言多得很,城里不穩(wěn),只怕農民會……總有一天要出亂子……其實二哥老實,他干得了個什么,放心,他一定會回來的?!?br/>
謠言,謠言太多了,陳大爹也想起一些謠言,于是他站起身到房里去找厚夾衣,他想去會上問一問。
當桂姐也想跟著出去的時候,卻輕輕被一只手把她抓住了。她轉過身來,意外的高興,擁著這悄悄走來的弟弟。他們便坐在門坎上,望著幾顆在天上一閃一閃的星星。
“桂姐,我要看看天,要一點風?!崩乡郯杨^緊偎著他姐姐,“那間黑房子我真怕,時時都有灶馬爬來爬去,我走來真不容易,好像全身的血都壓在那個洞口,我不管,我實在想外邊,前一晌日子,這個時候不是我該出發(fā)到柴山上去的時候么?夜晚的林子里,唉,那些長的松針總是窸窸窣窣動,田老鼠,穿山甲跳來跳去我都聽見,呵,那些菌子真是香的要命!桂姐,你看,今晚上還有月亮上來的。什么時候這個洞才會封口呢?就是趙家那條黑兒,本來是鎖著的,哼,他們把它放出來,終有一天我要報仇的,我要悄悄的把它打死——不,還是毒死。”他望著外邊的黑處,那黑處有兩只狗眼,和一張大嘴,許多銳利的牙排列在一片紅色之中。那小小的心在暗處凝固了,頑強的生長著報復。
“這只怪趙老爺,黑兒咬人不只一次了,這種狗早就該打死的。聽說他家里有治傷藥,媽今天去過,沒有看見七七,明天媽還會去,弄點藥來就好了?!?br/>
夜幕靜靜展開,露水來了,月亮還在山背后,山上密聚的松林在天空上搖動,遠處田野上,水似的攤著無涯的淡白。老幺注視著那方,那將有一輪明月升上來的山頭,他陡的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農民協(xié)會,呵,二哥要不在那邊山上,你砍我的頭。這個事只有我知道,不過,我怕,我絕不說出來,要是有人知道了,二哥也許會被人打死的……”
二
在山的那邊,月光從濃密的樹叢罅隙處漏下一片片銀光灑在軟軟的泥地上,灑在矮矮的亂生著的草地上,和一些石塊上。這些石塊都很大,因為年代久了,上面滿印著圖案似的松針形的花朵,也有一些淡淡的鳥糞的遺跡。在一塊石塊上,傍著樹根的地方,孤獨的坐著一個人,這就是被老幺猜中了的他的二哥。陳得祿在傍晚時分,躲避著一切人的耳目,悄悄藏在這個山上了。白天他知道媽要去趙老爺家里就決定了要來的。來做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明白,總之這地方使他走不開,他愿意安安靜靜的一人在這里,好像過去有過的一樣,等一個人。并且他愿意看那穩(wěn)穩(wěn)睡在腳下的一大片房子,這被蒼翠群山環(huán)抱的一所粉墻大瓦房。它顯得甜美酣適,而睡在它前面的那片大打谷場,在一排垂柳之側,鏡子一樣,像一泓湖水。偶爾看見一星火星漁火似的閃耀一下,倏忽又消滅了。他的心總要跟著這火星顫動,他遐想著,這屋子中實實在在藏有一個他不能忘去的人呵!
他坐在那里,樹葉在他周圍,在他頭頂上輕輕起著一陣噓噓噓的嘯聲,他仿佛見她從林子里跳了出來,倚在松樹干上,一縷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在發(fā)亮的眼睛里滔滔涌出的許多淚水。她不許他走攏,罵他,罵他的媽,爹;怨天,怨菩薩,但是后來,她終于又讓他抱了,喊他的名字,把兩只臂膀伸上來摟住他;他的思想卻跳到另外一個人,一個有胡子的占有過她的人身上,就是那個趙老爺;于是他從地上彈了起來,踢她,在她肉體上揮著拳腳。她的衣服破了,頭發(fā)散在頭頸上,哭著跑下山去,然而當他把她追著時,交給她下一次會晤的日子,她又不敢違反他的命令。
但終于違反了,還是四月里見過面,聽說那次她回去后挨了好一頓鞭子。媽去見過她,說她只會哭,咒罵他,說她總有一天要上吊,否則就跳水。他聽見了心上好難過,常常要向這里跑,總希望再有一次她從林子里跳出來,罵他也好,咬他也好,就讓她咬吧,這樣他心上還好過一點??墒?,她再也不出來了,連想聽見她一點聲音也不可能。他一想到那圓的身體,就感覺得連肉也有痛楚,于是他漸漸的恨起來了。
七月半的時候,他那天走到趙老爺家里去,要接七七回家跟祖宗磕頭。趙老爺揚起臉冷冷說道:
“可以,我并不稀罕,她雖說強壯得像條牛,卻不能做一條牛的事,只要你把錢還我,就領了去吧?!?br/>
他想到趙老爺有時把她不如一條牛樣蹂躪著,就恨不得幾鋤頭將他揍死。現(xiàn)在他來這山上,常常是仇恨超過了希望,什么時候他才能吐一口胸中的悶氣呢?他想過一些犯罪的事,有一天,他看著那壞東西出血,血濺到他身上,死在他腳下,像狗一樣,于是他跑遠去,官廳捉不到他,他在另一塊地方活下去。他又想只要悄悄毒死他好了,不讓人知道,那末他還是可以留在家鄉(xiāng),而七七總有一天會回來的。但他決不定什么時候動手,他又怕告訴人;尤其是近來,在一個收成好的豐年中仍然沒有足夠的糧食使他只想做一點非常的事。他雖說怨恨一齊集中到趙老爺身上,但他卻實在沒有把那些事想妥。所以在這個晚上,他并沒有走下山坳子去,就是那棟大房子里去,翻山又回到自己家里來了。這時月亮也翻過山頭,照明了一些凸處的地方,明暗分明。
三
在去年秋天,差不多就是這個季節(jié),陳得祿,顯得年輕得多,剃過了頭,那低矮的額頭好像寬闊些,長長的微微向上豎著的眉毛和眼睛有了不少的漂亮的成份。不過正是那時他開始緊蹙著眉毛了,有時帶著一點呆滯,有時又變得很煩躁,來回走在向城里去的那條沿電線的大路上。他走過梧坪,梧坪的老少都跑出來關心詢問;他又走過豐臨口,全豐臨口的人都給他同情的迎送。那些不在大路邊的村莊,遠遠辨認出是陳家老二時,也互相低語著,談論他新近所遭遇的事。就是許多不認識他的地方,因為三番五次看見他過去過來,他只給別人憔悴老去的印象,他的境遇也就被猜想出了。一個種田人的倒楣事,不會被別的種田人想得太遠。
他的父親,陳大爹,正被押在洛城牢里,為了幾年的積欠,幾乎有一百擔,那佃主趙老爺就告他刁頑將他送到牢里來了。他被關沒有十天,便郁出一場病,這使得在城里做裁縫的陳得福連妻子都餓了飯。得祿的家里,那住在趙家莊上的一家,連七七也在內,同時也陷入了危境。七七是童養(yǎng)媳,十五歲了,只等稍稍有幾個錢就要開臉同得祿同房。但瞞著人兩個似乎早已在一些竹林子里,稻草堆里,有了些情愫。他們曾經到趙老爺家去磕頭,也沒有用。城里衙門的人告訴他說只要原告松口,撤回狀子,就沒有事了。但趙老爺比泥做的菩薩還難求。這事一天天使家里人走入悲觀。
一天傍晚,得祿又垂頭喪氣地從城里回家,剛剛走到轉彎的地方,從這里踅進去,經過一片柑樹林子,便到他莊子上了,忽然從林子里發(fā)出一個聲音:
“得祿,你老子的病,怎么樣了?”
一看,原來是那個常常到趙老爺家走動的李八爺,得祿覺得有一股東西從心中升起,皮膚底下慢慢發(fā)熱,卻又不愿開罪,只好答腔,自然聲音總有點別扭。
“年輕伙子,”李八爺穿一件黑夾袍走攏來,拍拍他肩頭:“天無絕人之路,總得設法呀!我看,趙老爺也不是不體貼你們,實在佃戶太多,好人難做;你也要替他想想,他什么人,什么地位,輕易好轉過臉來么?我以為是有法子想的,你要肯聽我的話,我們讓這案子消下去,把你老子弄出來,免得日后死在牢里了,你得背一個不孝之名?!痹诓[著的小眼里,射出一絲綠色的光,他笑著望得祿,等著他來上鉤。
“真的嗎?趙老爺能寬放我們么?只是……”得祿的臉色馬上舒展了一些。
“為什么不呢,要是你們能給他一個押頭,我包你老子會放出來。不過……”他不說下去了,像一個老獵人似的靜靜張望著他的陷阱。
押頭,他們能拿什么東西去做押頭呢;二十幾畝田,一片地,連茅草屋子里的地,不全是趙老爺的么?他們除了幾口人,就沒有財產了。
李八爺始終沒有指點他什么計謀,只答應他可以幫忙。
消息跟著他走回家去后,茅屋中似乎有了一線光明。家里人都不假思索,李八爺的輪廓在家里人腦中大大修改了一下。到第二個天明的時候,得祿便在陳大媽,三嬸的催促之下,去訪李八爺了。
家里人在秋陽底下等著回報,而且談論著。
“哼,那只狗,我不敢說,讓你們去信他吧?!比暹@時正從瘧疾里逃回來,無事就躺在門外草堆上曬太陽。
三嬸坐在矮凳上,三歲的小珍站在她身邊吃奶,奶實在不多了,小珍沒有別的零食吃,總舍不得不吸幾口,一點點也好?!按髬?,你莫睬他,現(xiàn)在第一要緊,是把大爹弄回來,李八爺那東西本來不是好蛋,不過他可以說幾句話是真的,誰不知道他是趙老爺一只得力膀子。人不能太拘板,見事說事,要是,——啊喲,死丫頭,你咬我,我不打死你?!彼崎_小珍,一邊扣衣服,一邊還繼續(xù)她的快得炒豆子似的話語。
看得見芋田里七七和桂姐埋頭在那些剪子形的大葉中,掘出來的都是嫩芋子,好吃,但太可惜了。
老幺放牛去了。他喜歡跑到很遠的地方去,只有他不懂得憂愁,他愛那條牛愛到極點。有一次他們倆順著草走到北邊的烏鴉山腳,不知道怎么,忽然從山上躍出三條狼來,虧了牛同它們斗,他伏在它身上大聲喊,后來有兩個砍柴的來救了他們,從那以后他們的感情就更好了。這牛已經很老了,田里的事不能多做,但全家都因為它救過老幺的命,誰都不忍殺它,或是賣它,其實也找不到人肯拿錢換這條牛去。
得祿回來的時候,他的臉上只添了一層懊惱。他不愿說話,兇橫的坐在他媽的身邊,眼睛望著東邊,山那方有一個他恨著的人。
“呆子,你說呀,事情總可以說的,好商量呀……”大家催著他。他望了望芋田有兩個蒙著印花頭巾的頭在那里蠕動,氣忿填塞住他的喉管。他咽了一口氣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
“那老鬼看上了七七。我可不干?!?br/>
李八爺只說可以把七七作押頭,送去做一陣子工,將來還不是可以回來的;他不知這年輕人把那黃毛女看得那末了不起,倒表示后悔不該替他想法子;他看到這生意有一點困難時,便停止了。
然而這事終于成功了。
七七知道了陳大媽,三嬸,甚至全家都預備送她到趙老爺家去做女工,她就哭起來了。
“你盡管想想,現(xiàn)在爹。唉,明年收成好,我們一定把你贖回來;下年我們要積錢了,老幺也出去,替人家做活去,桂姐也要多做點雜活,搓燭心……你三歲到我家里,哪一點我不當你親生女兒,明年要是能接你回來,你也十六歲了,我就替你們圓房?,F(xiàn)在你就救救爹,好在翻過山就到,繞前邊走也不遠,還不是可以見面的?!标惔髬屌阒咂吡髁嗽S多眼淚。
到晚上等到大家都睡靜了,七七悄悄走到壩子里去,她望著那座將要隔斷她與家的山。她怕,她不愿去,趙老爺她看見過的,聽到過許多關于他的流傳,要是——一種只有少女才有的防御的心,感到很大的恐懼,于是她恨著這家里人,她哭起來了。
有時,在無人的時候,得祿想跑來安慰她,她只對他瞪眼,吐口水,嘴罵:“短命的!該殺的!沒有良心的……”
在決定的那天,七七跟在大嬸后邊,從家屋里出來走上了那座小山,一邊走,一邊哭,大罵得祿是孱頭,是天底下一個最無用的人,全家都勸著,得祿被罵得生氣,賭氣先跑了。七七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對大媽說:
“那雙襪子補好了,在我的枕頭底下?!?br/>
大媽明白她的意思,安慰她道:“我會告訴他的。他也無法,明天還要進城去接他爹?!?br/>
時間慢慢過去,爹回來了,病好了??墒瞧咂卟粶驶貋恚玫撊タ催^幾次,有時無法見到。他們只好約到在山上碰頭,次數也少得很。而且,那為得祿所猜中的事,也就是常常在七七心中引起恐懼的事終于發(fā)生了。這是不能責備七七的,七七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她沒有抵抗的力量,當她被關在一個籠子里的時候。得祿除了在山上為這事打七七以外也沒有別的辦法。然而在心中,怨恨卻一天一天積高。全趙家莊,梧坪,豐臨口,幾乎東村的大半人都知道得祿在這一年中不知老了多少,深的紋絡在年輕人的臉上,寫了這事的歷史和這歷史所造成的新的性格,一副長年在忍受之中養(yǎng)成的很憂郁的性格。然而這事將怎樣結果呢?
四
紅著臉,鬢邊的短發(fā)全濕了,三嬸拐著一對茄子腳,從外邊跑回來,喘著氣:
“攪拐了,大路上全是人,朝趙家莊上去了呵,出了事呵!小珍子!娘在這里!來!去呀,大家一齊去看看吧?!彼龜n著頭發(fā),抹著汗,又將汗手抹在衣服上。
陳大爹用眼睛望了他兒子一眼,得祿卻低下了頭,手理著腳上的草鞋。
“是不是打架,打死了人?媽,我要去?!?br/>
“藥里的甘草,少得你,莫問我,我不管?!标惔髬尠岩患f棉衣朝懷里一夾,沖著站了起來,望也不望桂姐一眼,接下去罵:“哼!那種人家,要是有好下梢,天就沒良心了!他媽的×,我×他十八代祖宗!七七不是我養(yǎng)大的媳婦?我去了,不準她見我,我恨不得咬他肉。那些不得好死的雜種們!還是去吧,死丫頭,看看去,事情該不會出在七七身上吧?去呀!去呀!”她走在頭里,靠著門又站住了。嘴里還咕噥著:“砍頭的東西們……”
“大媽!大爹,三爹在家么?二哥動身了沒有?你們還不知道么?”八房里的得賢侄兒,飛似的一路跑來嚷著,用了拳術家的姿式,腳一并就站在門口了,沉住氣,兩顆眸子只朝屋子里面搜索:
“李祥林要我通知你,王金已經去了?!彼匆姷玫撘宦暡豁懽谀抢?,蠻牛似的兩顆眼珠里,透出一種漠然的光。
陳大爹又望兒子,兒子在咬嘴唇。
“什么鬼路子?你們攪什么鬼?”
“呵,大爹,你們還不知道么?今天開會,快去吧!不開個會還成么!去年餓死一些人,春上有人出去討米,現(xiàn)在閻王又要拉夫了。年成壞,沒有吃的,年成好,也沒有吃的,田上的收成不是全挑到別人家去了么?農民協(xié)會也不知是干什么的!現(xiàn)在那些鬼東西都要回來辦團防了。抽丁抽款,團防辦好了,無非打我們!真他媽的!二哥!走!大家都來吧!哪個村子上沒有去,真比正月玩龍燈還熱鬧?!?br/>
陳得祿抖了一抖站起身,避著父親的眼光走出去,嘴角上咬著一個不可思議的微笑;吹著口哨,分不出調子來的,走了好遠還吹著。他覺得背上有一點痛,那里一定停留有幾對眼光。
“去吧!阿珍爹,我們走了?!比龐鸨鸢⒄洌诤筮呥B拐直拐。桂姐拔步也跑了。
“媽呀!我不要一人在家,我也要去?!崩乡墼诶锓拷兄?br/>
目送著兒子,兒子走得很急促,繞著山嘴,往大路上走去。那條路上,線似的,不斷的,接連的一些鄉(xiāng)下人在朝一個方向奔去,而且傳來許多聽不清的嘈雜聲。陳大爹心里盤旋著,一幕一幕的兒子改變了的神情使他不安了:“他媽的,一定有鬼!”于是他也站起,朝人多的地方去。
“老頭子跟著跑鬼呀!”大媽很想留住她丈夫,但看到他不做聲,便賭氣走回里邊去了。
秋天的陽光下,系著花布頭巾的婦女們,擠在一群群穿粗藍布褂的男子們中,在窄路上,成行的走在割了稻的稻田中,又散兵線似的,無次序的往前沖。一些好奇心,一些大聲說話,掩飾著不安的心情,一些昂奮的,抑制不住的激烈情緒,都混在一個洪流里,被狂風卷到一個地方去。
這一股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密集在趙家大坪上了。人在人縫里鉆著,肘子碰著肘子,腳踩著腳,探求著的眼光,掠過這個面孔,又掠過那個面孔?;ハ鄦栐?,而又等著,等著那要來到的一個巨大的咆哮。
“什么時候了呀!還不開會!”
“急什么,反正今天要開?!?br/>
“要是我們的決議,城里不接受,那又怎么搞呢!”
“哼,不接受,我們不怕?!?br/>
遠一點的地方,那些大石凳上,蹲得有人,坐得有人,大家談起家常來了。
“豬漲了價呢,前幾天我那花豬趕到城里,換了二十六吊錢,要是能夠等個把月,那就好多了,說不定可以換三十幾吊呢?!?br/>
“我表姐前天生了一個丫頭,唉呀!真怕人呀!她一個人在房里,就睡在床上,看那丫頭在腳盆里劃手劃腳哭,后來聲音也沒有了。不湊巧她小叔子撞進來,一喊,沒有法,我表姐只好丟了一床被子去,家里人也來了,洗了洗,弄些亂棉花包了起來,偏偏,那小東西又活了過來。表姐哭,她們也沒有罵她,誰不曉得她的用心呢,總之,沒有法?!?br/>
小孩子也夾在這里聽故事,圍了好些人,尤其是婦女,題外生枝,各人都覺得有許多話沖到嘴邊,壓不下去,咭咭呱呱的。
那些比較大一點的,就這里鉆到那里,高聲說:
“反對一切苛捐雜稅!收成歸自己!”或是唱著歌,那從農民協(xié)會散出來的。人還在陸續(xù)聚來,農民自衛(wèi)軍的隊伍也來了。
“看,看小牛!你是什么,排長,穿破褲子的排長,××都掉出來了!”
許多人跟在說話的后邊笑起來了。小牛臉紅紅的,去摸褲襠,還好,并沒有什么,于是也回罵道:“×你的娘?!?br/>
看的人還是不饒他,指著掛在他肩上的那條銹了的土槍:“這是什么!這有一個卵用,還不如把胯下的背上來還好些。”
等到小牛要生氣了,他們便哄著走開了。那邊又圍著一群人:“李祥生來了,看,小龍也在那里,他媽的,小龍也會演說呢,哈,漂亮!”
手膀上纏了一條紅布的糾察隊,也出現(xiàn)了,在維持秩序。自衛(wèi)軍的梭標,成行的伸出人頭,一些紅纓絡,在陽光下,顯得火也似的,在人海中燃燒著。
有人宣布開會了,大家都擠攏去。
大拳頭往上舉,跳到臺上去的是一個不認識的人,后來有人認出來是豐臨口的毛機匠。但大家心里有一個不安的大疑問:
“王金呢?王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王金這時正在趙老爺的西院小廳子里,這里擺了一些字畫古玩,很清幽,平日趙老爺總要在這里消磨大半時日,沒有客人的時候,便獨自躺在炕上過過癮;若有客來便談談天。閑雜人是不能走到這里來的,這天王金要同他商量要緊的事,所以被請到這里來了。他到這里來是第四次;為了農民協(xié)會的事,從前也來過。
“請你替我想想,你們也該替我想,”趙老爺揮著手里的一根旱煙管,唾沫不住的往外噴,來回在屋子中走來走去,“這大半年來,那樣事情我沒有聽從你?錢仲實,田比我多;李元泰,城里開了幾個鋪子;張海生兄弟都當得有差;可是他們跑到省里去了,鄉(xiāng)里的事就是我承當。新谷呢,他們拿船裝走了。我有多少?我家里這末多人!現(xiàn)在呢,……”緋紅著臉,氣也接不上來了。他恨王金這一批人,自從有了農民協(xié)會,他不知加了多少麻煩,他更恨錢仲實這一伙,他們從來不替他設想,有事就慫他來遭殃,不過他不愿在王金面前罵那些人。他覺得王金這人厲害,他怕他,卻還不能不對他表示好感。
王金坐在側邊椅子上,手上拿了一根香煙,他的外表有屬于農民的樸質,和軍事家的沉著,他有一種溫文儒雅,卻又混和在一種精明強悍之中。他使人愛他,也使人怕他,相信他,尊重他,依靠他,但并不能真的了解他,了解他偉大的能力。他用深切的眼光跟著暴躁的趙老爺用力的吸著香煙,香煙頭上積了很長的灰,落到衣襟上了。
“你來東村不少日子了,情形你也該明白些,哪一天晚上我菜園里不被偷,哪個山上我的樹不被他們砍走?這些家伙,哼!狡猾透頂了,你要問他,罵他,他就裝出一副蠢樣子。你們說我地主,我通通不過三百來擔種,卻要養(yǎng)一百來家人。連賬也還不了。要是有人要,我就把田賣掉,還了賬,做一個窮老百姓,好,讓我也加入農民協(xié)會吧?!彼龀鲆桓笨蓱z樣子,又去咬著那值錢的旱煙嘴子,那個比海水還綠的,透明的翡翠。
這些謊話并不能使王金忘記他的惡行,他有做官的朋友,他也開得有鋪子,而且是當鋪,他的田的確有四百多擔種,這要占地三千多畝。他有爪牙,東村的村長,鄉(xiāng)長,保正,大半是他的人;他辦過團防,打那些佃戶,打他家里的工人;他的小老婆是強買來的,他的妻子為他氣得病在床上,他從不看她。女傭人都是他的下媵,那些從佃戶中挑來的餓飯的卻是標致的女人。他不能忘記他,在大門外邊現(xiàn)在就有幾千人要來了,這些將他恨得透骨的人,這些時時記得他,要咬他的人。
一個不會忘記的人從門口出現(xiàn)了。
趙老爺回過頭來一看到那令人生氣的齷齪的臉,忍不住厲聲罵了:“什么人叫你來的!出去!”
陳得祿往門坎上一坐,躊躇了一下,說道:“我來看七七的,今天一定要見她?!彼X得坐在那里的王金加增了他許多勇氣。
“放屁!你還不滾出去,”趙老爺覺得王金的眼光很難受,只好又軟了一點:“你要找人不是在這地方,后邊去找?!?br/>
“后邊沒有,你藏到什么地方了,今天你不讓我領回去不行?!标惖玫摴闹艽蟮挠職鈦?,不知為什么,一進了這所大房子,便覺得心有點空,怨恨與恐懼交織著。他不敢望趙老爺,從出世就怕他,在他的后邊有一種看不見的勢力時時控制著他們的。
“發(fā)什么瘋,你這蠢豬。來個人!把這東西趕走!有人沒有?”
家里的用人們都被邀到坪上開會去了。有些女人在上邊屋子里做針線。
王金趕忙用手去理頭發(fā),他遇著了陳得祿的眼光,一雙被打傷了的眼光,求救的,慚愧的,恐慌的,而且兩手垂下去,失去了知覺似的倚在門邊,又把臉轉向院子去了。
這是曾經為王金所掛慮的,他知道這些人,他們比牛馬還壓抑得可憐,比牛馬還馴服,雖說他們心里燃著暴烈的火,但這些火只會燒死他們自己。王金也不免有些覺得尷尬,只好趕忙說話,容色仍不失去一絲沉著:“我想,關于新辦團防的事,我們得商量商量。你莫上錢仲實他們的當才好。”
趙老爺也忍著忿恨,只想一腳把陳得祿踢出去,這是什么東西,今天也敢坐在這里放賴,但他不能在王金的面前,擺出他全副的威嚴,他煩躁的,勉強不做聲,聽王金說話,同時覺得有一個重大的威脅在王金所說的后面。他不能立刻來一個很好的處置。
院子里有兩株梧桐,在高處伸著密密的葉子,緊緊遮蓋著全院子的太陽,只從一些落葉處漏些稀疏的影子灑在陰濕的地土上。這些樹,這些地,和院墻,和死靜的空氣都變成非常討厭了。陳得祿說不出的惶惑,只想一跳,飛過墻去;又想撲過去,咬死這條瘋狗。他一聽到他的聲音,連那無聲的氣息都起著無底的憎恨。他的心撲撲的跳,又轉過臉來望王金。王金還在無事般的說下去:“你要懂得這是一個計謀,現(xiàn)在他們要對付我們,不只拿你去做犧牲,……”王金的坦然神氣,使他安靜了一些,勇敢了一些,于是他車轉身朝里坐著。
“這事我懂得,我懂得,我不怕,明天我要進城去,我要進城去,……”趙老爺紅著臉,但心上有些狼狽。
憎恨慢慢燃燒著,陳得祿難受的望著自己的手,那兩只能舉一百斤重的粗手,半年來,他曾希望過有一天能絞死他的仇人,只那名字就使他做一點非常的事,但為什么適才卻不起來,又不是要他去殺人。陳得祿注視著那個臃腫討厭的人,相信可以向那發(fā)著油光的臉上唾去一口痰,只要再有機會,他一定什么都可以干。他做出一個有勇氣的樣子,望著那個王金。王金似乎沒有注意他,只繼續(xù)談話,但他的確又看見王金拿手放在頭上去摸頭發(fā),摸了一下,又摸一下。陳得祿馬上站起來,做了一個兇樣子,但立刻臉變得灰白,而且**起來。他像被咒語定在那里似的不動了。
“高長庚!高長庚!王二嫂!王二嫂!”趙老爺用力喊,他感到非常不安。
“媽的×,抓住他,”忽的王金沖到他面前,扭住他的衣領:“你還想怎樣,外邊幾千人要看你受審,好家伙,抓住他,死了么,來呀!”
“天哪!……”陳得祿喜歡得想叫,潛意識的只想逃跑,他駭怕去看那個被逮捕的人。
趙老爺一掙就掙脫了,大喊:“救命呀!救命呀!”他想向外邊跑。但王金又扯著他的袍子了,王金罵著:“不成,今天得同你算賬了!”
“快來呀!老爺出事了!……”一群女人的聲音迫近了。
陳得祿看到又快掙脫,趙老爺舉起拳頭下狠照著王金頭上劈去,他不再思索了,撲了過去,一推,把趙老爺伸出的那只手打開去,跟勢,他睡倒在地上。
“活捉趙閻王,打倒剝削我們的惡霸地主!”王金使盡了力高喊。
“啊呀!要死的呀!造反了!”幾個女人跳著跑進來,大家擠攏來去扯,罵著,吵著,拍板凳,打桌子,王金被包圍了。
“快,快,舅爺,三成莊,七里坪,快去呀!……救命呀!”趙老爺在地下哼著,并沒跌傷,只等一得機會就跑。
“汪!汪!汪汪汪!”狗在人的腳步后邊叫喚,一群人擁進來了,狂亂興奮地喊著:“打倒土豪,打倒壓迫我們的團防總司令,收成歸我們!……”
于是,趙老爺在一群那些他認識的靠著他吃飯的,襤褸得像鬼似的農民中被擁出去了。
五
在人海里,伸出數不清的拳頭。一個角落里又一個角落里,迸裂出一些憤怒的叫號,這些叫號巨浪似的跟著密集著的人頭,推送到好遠,一個浪潮過去了,新的,吼著更大的波浪又生長了。這里,這趙莊的坪上,舊日的沉寂死去了,那種窒息人的陰霾一下被狂風卷走了?,F(xiàn)在呢,宇宙改了顏色。高高的太陽,更顯得焦躁,點綴著山色的楓林,如火似的燃燒著這浸陷在旋風中的怒潮。那些積壓的冤抑,一齊爆發(fā)。預感著將要來到的勝利,心兒快樂的戰(zhàn)抖,盡情的呼嘯,那些駭死人的雷樣的呼聲。
“×你十八代祖宗,看你還不還三斗六升地!老子早就要同你算賬的!……”
“審問他:私辦團防是什么意思,他媽的,你趙閻王又想吃人了,是不是?……”
“燒他房子,讓他也無住處。……”
有一些人口里跟著喊叫,但卻起著無名的懼怕,他希望實現(xiàn)的東西,又不敢希望來得太快。尤其是老年人,陳大爹就站在人群中哭了,他看見那些人,像他自己的這群人,都紅著臉,忘記了一切,一個兩個的跳上高處,那中心地點演說。在那些輪流演說者的旁邊,站著死了似的他的仇人趙老爺。這情形太激動他了,他忍不住流出了眼淚,恨不得也跑上去,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吐過一口唾沫去,但他手腳痙攣,說不清是喜歡過度,還是懼怕,總之,他不敢看那張表情空虛的臉,他只想逃離這伙人群,這激動是頗難分析的。
趙老爺開始還結結巴巴分辯,他意志清楚,他想:“媽的,你們這批狗雜種,真的敢把我怎樣?你們要什么,我答應你們就是的,好漢不吃眼前虧……”但后來,一片一片吼聲遮沒了他的話,沒有人聽他說,一切蠢得像豬樣的臉,馴得像牛樣的眼睛,都變得獰猙,粗野的逼迫過來,他怕起來了,感到了暗淡的前途,他戰(zhàn)抖了,停止了思想,漠然望著前方,飄然無力地站在那里,時時要人來支撐。不過他還有希望,只是希望卻又很渺茫。
忽然,有幾個人從東北大路上慌亂地跑來,連聲叫道:
“來了!來了!搬人來了,都拿得有家伙,總有千多人,快跑吧!快跑吧!”
婦女們先叫起來了:
“毛兒爹呀!快回去吧!……”
“壞了,壞了!狗婆呢!狗婆呢!啊呀,我的狗婆不見了!……”
于是人在人里面擠著。
新的憤怒熱情的力反而生長:“娘賣×,老子來拼一拼,殺死他們幾個吧,是些什么不怕死的臭蟲!……”
秩序亂了,王金的出現(xiàn),挽回了混亂的空氣。
“現(xiàn)在時間短促,我們要馬上決定,”正金用眼睛巡視著四周,說,“擺在我們面前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是,起來,一切歸我們,我們自己來處理我們的財產土地,我們要打倒一切剝削我們壓迫我們反對我們的。一條是:安靜回家,放下我們的一切,取消農民協(xié)會,解散工農自衛(wèi)軍,投降敵人,做永世的奴隸,怎么樣?”
齊整的,劃一的,雷似的答應了:“永遠不投降,我們自己干?!?br/>
“那末,”王金又用深沉的眼光巡視了一周,“現(xiàn)在得先解決一個問題,就是——”停了一停之后,猛的一手抓過趙老爺,接著大聲說:“這個人該怎么辦?”他閉住嘴,只用眼睛去搜索。
人群里起著哄哄的,猶疑的聲音,后來不知是誰喊了:
“打死他!”
有人在附和:“打死他!先打死他再講!”
接著許多聲音也叫起來:“打死他!”
一些婦女們也遠遠站住念咒似的說道:“打死他!”
王金還站在那里等著,沒有人走上前去,他們都希望打死他,卻誰也沒想到動手。
又有人喊起來了:“只隔四里多路了!快點準備呀!”
呼聲從山上的回音聽到了,風動著樹枝,傳播著恐慌,人群里微微起著騷動。
“隊伍站到口子上去攔著來路!”王金吩咐了。
李祥生跳了出來:“同志們!時間不等我們了,解決他!打倒萬惡的地主!打倒強劫財產,強奪妻子的魔王,打倒……”
一片吼聲應和著:“打倒……”
搬了來的救兵們,那些同樣受著壓迫的佃農雇農,貧農們,長久生存在欺騙之中的又被騙著擁來了。他們要搶下他們的主人,那個養(yǎng)活他們的家的,要沒有他,他們將種什么田呢,他們是沒有土地的,何況,他是有勢力的人,如果他吃了虧,官府一定要懲辦的,這一鄉(xiāng)人都將無死所了。所以,他們拿起扁擔,鋤頭,耙,一伙跟著一伙,在趙老爺親戚家族的領導之下跑來了,尤其是那些收租看地的人。
隊伍,肩著梭標和土槍的自衛(wèi)軍,一齊向東北警戒,他們都緊張,都感到了肩上的負擔,不只是一些鐵的木棍,而為著那新的負擔喜悅。他們互相呼應著:“不怕,不怕,來了就揍?!?br/>
趙老爺臉上有點紅的,滿染著希望的顏色,又灰敗了。他瑟縮地坐在那里,全失去了知覺,大滴的汗從他的額上,臉上一行行往下流,手背上也全是水。他**著,無光的木木的眼睛昏迷地望著,并沒有人來碰他,雖說許多牙齒都早已咬緊了。
站在小龍身后的陳得祿,怕遇見熟人的眼光,他捏著拳,低頭站著,等著什么似的。
后邊,人群的后邊,傳來了催促:“打死他呀!快點,那狗王八還怕他什么,你們怕,讓老子來……”
于是,不知有許多人向前擠,呼聲吆呼:“今天是總算賬的時候了,送他同閻王會面去,打呀!……”
一只腳伸來了,一下就把那個軟球似的趙老爺踢滾了:“看老子揍你!”
跟著一陣瘋狂,無論怎么也壓抑不下的瘋狂起來了。人失去了理性,在突破了藩籬之后大家爭著動手了,一邊亂罵,一邊吐著唾沫,拳腳都集中到一個地方,婦女們也擠來,咧著嘴,披散了頭發(fā),哭著,為歡喜流著眼淚,她們也要來一腳,來一拳,要來看一看那被打得不成形的東西,那個吃人的老虎。
趕來的越近了,人群卻還不忘卻,不丟掉那早已死了的人。王金大聲鎮(zhèn)壓著。說:
“你們做得很夠了,現(xiàn)在該怎末樣,得想法子呀!已經有同我們差不多的人拿武器趕來了,是打他們,還是走,找個地方開會去,我看,我們到土地堂去,他們不一定會追過去,等他們在這里打喪事吧!好不好?”
飛速的,興奮的,黑壓壓的一群,向著一個地方流去。自衛(wèi)軍在后邊慢慢地退。
六
夜晚,月亮又照到松林的時候,那被暴風雨蹂躪了的坪上,靜悄悄地躺在月光下,一個黑影子在這里出現(xiàn)了。陳得祿躲避著同志們,悄悄來到這里,他望著那屋,那屋里鬧著。他想著一個人,不知道是趁機會跑丟了,還是又正被人拷打著。他望著那坪上,那坪上曾睡過一個睜著眼,暴出了眼,流血的尸身,他想這尸身也許埋葬了,也許正停在那屋子里,他不能再打他了,他失去了機會,他捏著拳,暗暗后悔。但后來終于將那發(fā)燒的拳頭伸了出去,大大地呵了一口氣。
后來城里開了許多兵來。這些人都沒有確實下落,但狂風暴雨卻四處響應著,一直鬧了許多年。
一九三七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