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拒絕了少女的好意之后,小小又接著說道:“我說這么多,其實也是有個不情之請?!?br/>
也不管那個不情之請是什么,少女重重拍著自己的胸脯:“我最喜歡幫助像你們這樣的好人了。只要我能做到,包在我身上。”
小小對著少女欠了欠身:“悟色雖然看似能說會道,但是他卻有一個毛病,不喜歡說真心話。而且他的身份畢竟是背叛聊齋加入調(diào)查局的投誠者,雖然我相信人族此次是真的想要接納妖族,但誰也不知道那天究竟會什么時候到來。在此之前,難免會有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我怕他會一時氣憤之下,又做出不理智也必然違背他本意的舉動。我知道前輩在調(diào)查局中必然擔(dān)任著重要角色,所以希望前輩能在這種時候行個舉手之勞。他那個人最喜歡自我催眠。所以哪怕是一句簡單的言不由衷的安慰或認(rèn)同,都能讓他獲益很多。當(dāng)然,這也是在不損害前輩利益的前提下。希望前輩能夠應(yīng)允?!?br/>
說完,小小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可是多了好一會兒,少女都沒有說話。
就在小小有些失望地將頭抬起,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少女原來不知什么時候偷偷哭了,而她看到小小抬頭,忙別過臉擦著眼淚。
小小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少女這是怎么了。
難道是我說的某句話不對,冒犯到了前輩?
思考無果,又見不得少女哭泣,他只能轉(zhuǎn)頭看向江臣。
“江老板,這……”
然而令他更加疑惑的是,明明剛才還表現(xiàn)出對少女細(xì)致體貼的江臣,此刻卻仿佛什么都沒看到一般,笑瞇瞇地,自顧自喝著茶水。
這讓小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該放心還是該不放心。
就在小小恨不得給自己一拳的時候,少女終于發(fā)出了有些沙啞的聲音。
“我沒事。只是眼里進了沙子?!?br/>
小小本想說,既然前輩不愿意,那就當(dāng)他沒說過這句話。
可沒等他開口,少女又抹著眼淚說道:“你跟他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小小愣了一下,才明白少女這是為什么哭了。
這是被感動地掉眼淚了。
這種事要放在他看見少女與江臣的互動以前,他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八瞳少女這么一個名頭響當(dāng)當(dāng)?shù)男扌星拜?,會因為這么點芝麻蒜皮大的小事而流淚?這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這么些年的修行功夫都修到哪里去了,又是怎么沒被那些無孔不入的心魔吞噬掉心智的?
但他剛才親眼見證了她與江臣之間的互動過程,再結(jié)合這么多年的修行經(jīng)驗和見識,對此也有了一定的認(rèn)知。
柳先生曾講述過某種側(cè)重于修心的修行路數(shù)的三個層次。
第一個層次,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這是這種修行路數(shù)最開始的階段。在這個階段中,修士還無法控制自己的天性,只能是人隨著天性走。
具體的表現(xiàn)就是遇喜則笑,遇悲則哭。
第二個層次,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這些修心者通過經(jīng)年累月對自身心境的修行與錘練,已經(jīng)能夠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在這個階段,修士已經(jīng)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天性,也可以初步克服這些天性給修士所帶來的的阻礙。這為修士帶來最大的好處便是從此對心魔有了正面對抗的能力。因為心魔往往都是修士自身天性的顯化。
第三個層次,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到了這個層次,修士便已臻至返璞歸真之境。這時天性不但不能成為修士修行的阻礙,反而會成為修士體悟天地大道的臂助。
對這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境界,柳先生講述的不多。只是在回答那些小妖們的提問時,他提到,修士一旦到了這個境界,便已經(jīng)可以說修仙成功了一半了。因為作為修仙兩大門檻之一的心魔,在此類修士眼中,不過是土雞瓦狗罷了。
不僅如此,甚至還有修士能反行其道,讓自己成為心魔的心魔,用那些心魔來繼續(xù)錘煉自己的心神。
雖然只是第一次見面,但小小卻敢肯定少女絕對是此種修煉法門的修行者。
而她顯然不會是第一種境界的修士,所以她無疑是到了返璞歸真的天然之境。
這也說明,此時的哭泣,不過是她感悟天道的修行方式罷了
想到這,小小終于放下了心。他點了點頭確認(rèn)道:“我們是最好的朋友?!?br/>
少女已經(jīng)擦干了眼淚:“好羨慕。我就沒有這樣的朋友?!?br/>
小小笑著安慰少女道:“其實我剛才看你和江老板相處的方式,也很羨慕?!?br/>
聽聞這句話,少女頓時又是喜笑顏開。
“那當(dāng)然!”
隨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眼江臣,然后才對著小小說道:“你要是羨慕我和小哥哥的感情,也好辦,你也可以加入我們書店啊。我看你還蠻順眼的。只要你愿意,我就能說服小哥哥同意?!?br/>
江臣也頗為識時務(wù)地說道:“對于像你這樣的人才,我們書店一向是樂于敞開大門的?!?br/>
在少女說出這個邀請的時候,小小心里是充滿感激的。只是當(dāng)江臣說出這句話之后,小小心中卻是咯噔一下。
不過他的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擺出正在考慮的樣子。
他可以相信少女的邀請,因為少女所修行的路數(shù)講究一個“真”字。
不是說修行這種法門就說不得假話,只是在這個時候,少女騙他也沒什么意思。
但面對江臣的邀請,小小卻無法平常心相待。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一點似乎并非是江臣的臨時起意。
然而要問真憑實據(jù),小小自問也拿不出來。
這到底是單純的巧合?還是這位江老板早已算計好的一環(huán)?
忽然間,一個更加難辨真假的念頭闖進他的腦海。
會不會其實從那一天自己進入這家書店開始,今天的事情就已經(jīng)成為定局?
修行數(shù)百年時間,小小從未有過如此慌亂的時候。
他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沉默了片刻之后,小小松開了拳頭,試探性地開口:“我很感謝二位的抬舉,只是我還是想問一下,我可以說‘不’嗎?”
江臣此刻正與少女交頭接耳,說著什么悄悄話,聽到小小的提問后,只聳了聳肩膀,笑著回了一句:“當(dāng)然,書店一貫的原則就是全憑自愿?!?br/>
沒有失望,沒有憤怒,也沒有故弄玄虛。
這讓小小又不自覺懷疑自己是否錯怪了江臣。
也許人家根本就沒有在算計自己?
然而江臣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少女卻有些不甘心,眨巴著自己獨一無二的大眼睛:“你不在考慮一下嗎?店里待遇可好了。而且店里有很多人,只要你加入店里,就能認(rèn)識很多的朋友。是不是,小哥哥?”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腿艘泊_實可以考慮一下我們小公主的建議,因為并非是我們自夸,但店里對員工的待遇確實不錯?!?br/>
“我現(xiàn)在不過是一個連肉身都沒有的孤魂野鬼,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br/>
江臣挑了挑眉毛:“剛才送客人來的那位,想必客人應(yīng)該也認(rèn)識。”
小小點點頭。
也許對方的修為確實沒有自己高,但要論名頭,自己還真比不過人家。
“那我說一句客人所擔(dān)心的肉身問題不過是小問題,客人應(yīng)該不會覺得我在騙你吧?!?br/>
小小再次點點頭。
雖然不愿意在這家書店工作,但他也絕不是因為懷疑對方的能力。從對方敢在此開店出售如果這種旁人難以想象的商品來看,肉身這種問題還真的就是小問題。
只是這就更讓小小迷惑了。
既然對方已經(jīng)如此強大,那邀請自己加入的意義又在何處?
自己不過一介武夫,最過人的地方不過就是這一身武力。然而別的成員暫且不說,就說眼前這兩個人。他是一個都沒有把握能夠戰(zhàn)勝。
眼前這個少女雖然看似孩童,可人家混跡修行界的時候,他可能連一縷山風(fēng)都不是。
至于江臣……
小小更是不敢輕視。
雖然對方的名字從不曾流傳于修行界,但這才恰恰更能說明對方的可怕。
一個明明掌握著如此強大力量的存在,卻又一直低調(diào)地處于修行界的視線之外,這光想想就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所以對方看中自己的點到底在哪兒?
他又不是悟色那種自戀的家伙,會覺得自己光憑長相就能夠在這片天地立足。
小小忍不住扭了下脖子。
這個問題想不通,他就更加不敢答應(yīng)了。
“謝謝……”
小小這兩個字剛說出口,就被江臣笑著打斷了。
“客人在拒絕之前,可以先聽一下我開出的條件。如果還是覺得不合適,再拒絕不遲?!?br/>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
不管對方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么,至少從明面上來看,對方都在釋放著善意,而小小本身也并非是個不識抬舉的,所以他只能笑著說道:“麻煩江老板費些口舌了?!?br/>
江臣收起笑容,拿出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客人應(yīng)該知道,修行講究四大要素,財、法、侶、地?!?br/>
小小點了點頭。
無論修行者是走哪個修行路數(shù),這四者都是難以繞開的攔路虎。而且越往高處走,對這四者的需求就越是嚴(yán)格。
他自己能夠修到如今這個境界,對這四個字,有著遠(yuǎn)超一般修行者的深刻認(rèn)識。
侶,是指同修、道友。
對于小小而言,悟色便充當(dāng)了這個角色。
沒有悟色這個同道中人,他就無法獲得那本《羅漢拳譜》這本修行功法。
而在修煉過程中,若非悟色的一些言行幫助他壓制了幾次心魔反噬,他也無法度過修行路上的重重險關(guān)。
地則是指修行的風(fēng)水寶地。
小小捫心自問,若無聊齋給自己和悟色提供了一個相對安全的修行環(huán)境,自己和悟色不知還要過多久東躲西藏的窘迫日子。而自己之所以能夠修行如此神速,聊齋提供的一些修行資源同樣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環(huán)。雖說那些物資是自己通過教授小妖們練拳換來的,算是互惠互利的雙贏,但小小不會這么算賬。
所以在悟色邀請小小一起離開聊齋,準(zhǔn)備投奔調(diào)查局的時候,小小才會拒絕了悟色。
與江臣的這筆交易固然從一定程度上影響小小做出了這個決定。但小小留在聊齋,更多的還是考慮到了要替自己和悟色還完聊齋的這筆因果。
也是在這幾個原因的綜合作用下,小小才能最終下定決心,走一趟梧桐這條不歸路。
一是履行了與江臣的約定。
二是還自己兄弟二人在聊齋修行這段時間的因果。
三是幫悟色最后上一個臺階。
一舉三得!
而所付出的,不過是自己這條無足輕重的賤命而已。
小小對此很滿足。
也因此,小小不覺得江臣開出的條件能讓現(xiàn)在的自己還能動心。
按照悟色的說法就是,吃過喝過玩過,看過聽過走過。
這樣的一生已經(jīng)夠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