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小蝶立于船樓頂，風(fēng)起衣袂，獵獵作響。她抬手一揮，一聲令下：“起錨！”
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開，落到云帆號各處?！皣W啦”一聲，千金的鐵錨從水中越出，落入一人手里。這人姓柳，是向小蝶副手，荊釵門中都叫她柳大壯。她長得極其高大，身子又壯，舉著鐵錨一臉兇悍。她擱下鐵錨，走到船舷邊拿起竹竿。
船舷邊已經(jīng)站著四個荊釵門的姑娘，手持四丈長的竹竿。見她過來，齊聲一喝，竹竿插入水中。領(lǐng)頭的年紀(jì)大些，已過而立。穿著短衫，頭上扎著紅色頭帶，她大喊一聲：“推！”
五人緊握抵著碼頭岸堤的竹竿，隨著這一聲齊齊用力，碗口粗的竹竿頓時微微彎曲，竟將二千石的船推動。小阮站在桅桿頂，拿著小旗子不斷揮舞。向小蝶看著旗語，指揮手下調(diào)整帆向。
云帆號漸漸駛離南鄭碼頭，進(jìn)入長江河道。
向小蝶舉目巡視，見風(fēng)平浪靜，四下空曠，又下令道：“出棹！”
她一聲令下，船身兩面齊刷刷打開十二道小窗。二十四扇窗中皆探出長長的船槳。向小蝶喊“起”，船槳同時上揚(yáng)到水平角度，向小蝶喊“落”，船槳齊齊落下，頓時激起兩排水花。
接著不必向小蝶再喊，船艙里運(yùn)槳如飛，槳板只余殘影，恍惚圓輪一般。云帆號兩側(cè)如有兩條白龍，托著船只急速向前。
白鳶身在陸地，從未見此情景，大感新奇。嘴里不住的說著：“阿桐，你看你看。這么大的船居然這般快，沒風(fēng)也呼呼的。你看那水花，都飛到船上來了。你看那邊的船，居然有兩個輪子，哎呀，怎么跟馬車似的?！彼е毓峦┮陆牵荒樑d致勃勃，早忘了剛剛吵架斗嘴的事。
秦孤桐也是頭回見此情景，與書上所說大不相同。心中生出一個念頭：讀萬卷書果不如行千里路。又想起父親，想他愛著江湖，寧可四海為家的漂泊。她此刻終于明白幾分，心中又傷感又悵然。
白鳶可沒她這么多愁善感，見著稀奇場景，便棄她往船頭走，邊走邊招呼：“阿桐，你過來呀?！?br/>
秦孤桐應(yīng)了一聲，在蕭清淺掌心寫到：去船頭可好？
見她微微頜首，秦孤桐替她將兜帽戴上，牽著她往船頭慢慢走去。等她們走到，見白鳶雙臂打開，一臉陶醉于江風(fēng)之中。
“阿桐，你說坐船這主意真是太妙了?！?br/>
秦孤桐笑而不語，她不過覺得西南山路太多，車馬顛簸勞累。而且在船上，追兵也難察覺。不過此刻見滾滾長江，萬里碧空，不由心中暢快。側(cè)頭正欲與蕭清淺說話，見她清澈眸中一片幽黯之色，秦孤桐頓時心中悲愴不已。
她舉目四望，低頭在蕭清淺掌心寫到：水清，浪平，山青。
蕭清淺微微一愣，往她的方向微微轉(zhuǎn)過去，唇角揚(yáng)起一絲笑意。
秦孤桐握著她手，看著她臉上幾不可見的傷痕，和那風(fēng)雨不動的淡然，心中百感交集，輕顫著抬手將她把碎發(fā)掖到耳后。
蕭清淺覺察到她異樣，輕輕握住她的手，一筆一劃得寫道：江水滾滾，往事皆往。
秦孤桐心中一嘆，眼中珠光閃爍，低聲說：“反倒是你安慰起我?！?br/>
她搖搖頭，在蕭清淺掌心寫到：武歷六十年秋，與清淺并肩舟上，江船棹搖，浪花飛濺似積雪。千里煙波白如練，四圍山色青如靛。兩岸綠楊系馬，江心翠鴛棲沙......
白鳶看了許久，終于忍不住開口：“阿桐啊，你寫甚么吶？可別把清淺手心寫破?！?br/>
秦孤桐回頭瞪她一眼，低聲說：“在外別喊名字?！?br/>
白鳶吐吐舌頭，正要說話，就見向小蝶遠(yuǎn)遠(yuǎn)走來。她突然腦中一驚，低聲說：“我突然想起來，買東西的時候，聽說她們這船多停了好幾天。”
秦孤桐心中駭然，短促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說。來了，別說話。”
向小蝶與柳大壯一前一后的走來，遠(yuǎn)遠(yuǎn)便打招呼：“三位是第一次坐船嗎？江天開闊，開始看著都新鮮，后面只怕要乏了?！?br/>
白鳶沒心沒肺的笑道：“沒事，等乏了再說，反正現(xiàn)在我新鮮。何況，你們天天在船上，也沒見厭煩?！?br/>
向小蝶扶著欄桿遠(yuǎn)眺：“我們習(xí)慣了?！?br/>
“哎，那是什么船？”白鳶指著遠(yuǎn)處一條小船，好奇問道。
向小蝶聞言看過去，解釋道：“那是漁船，船上那樹杈一樣的，是漁網(wǎng)架子。這種船一般好幾艘一起，前后撒網(wǎng)，圍住一片水域。有經(jīng)驗的漁夫，一天能拉上千斤的魚?！?br/>
白鳶只瞧過別人釣魚，乍見之下十分好奇，追問道：“那咱們船上有漁網(wǎng)嗎？是不是在船上能天天吃魚？哪種魚好吃？”
向小蝶秀氣的細(xì)劍眉揚(yáng)起，爽朗的笑道：“我們船上沒有漁網(wǎng)，不過白姑娘要吃魚，那也簡單。大壯是插魚的高手?！闭f著，將身后的柳大壯推上去。
柳大壯人如其名，又高又壯，寬臉上兩道倒立眉，大肉鼻子，嘴唇厚又發(fā)黑，臉上一道猙獰傷痕，看上就兇神惡煞，開口說話更是如吼，把白鳶一驚：“你要吃啥魚！”
那聲音好像和人吵架，虧得白鳶心大，光聽著‘吃啥魚’就喜上眉梢，連忙追問：“都吃，好吃就行，我不挑?！?br/>
柳大壯不再說話，從腰后拔出一把短矛。那短矛比秦孤桐的橫刀還長出一半，可拿在她手里，就像一個成年人拿著一根竹筷。
柳大壯拿出短矛握在手里，然后走到船舷邊，舉起短矛。
白鳶滿心歡喜的看著她，越等越疑惑，柳大壯好似變成石雕一樣，高舉著短矛站在船邊一動不動。白鳶忍無可忍，扭頭輕聲問向小蝶：“她，這是？”
還未等向小蝶解釋，秦孤桐就見柳大壯胳膊猛然發(fā)力。以她的眼力，也只覺一道黑影閃過。順勢望過去，遠(yuǎn)處平靜的江面突然激起一簇小浪花。緊接著，水面如同炸開。
白鳶只見一條大青魚沖著自己飛上來，正要?dú)g喜，魚尾一掃，濺了她一臉?biāo)?br/>
柳大壯提著三尺長的大青魚，一把將它摔在地上砸暈。彎腰輕輕一提，抽出短矛。將細(xì)細(xì)的線一道道重新繞上去。
白鳶從沒見過這般大的青魚，繞著看了兩圈，心里已經(jīng)盤算晚上吃什么：魚頭湯、熘魚片、紅燒魚塊、油炸魚卷.....
秦孤桐打量柳大壯，也是暗暗吃驚。此人絲毫看不出修煉過內(nèi)家功夫，必定是天生異稟身負(fù)神力。這般奇人，卻不知為何荊釵門沒有好好培養(yǎng)。
向小蝶已經(jīng)招呼人過來將魚拖走，對著依依不舍的白鳶道：“長江水深，大魚都在水底。要等它們上來透氣之時，才能看見?！?br/>
“即便如此，三十丈外一擊水底游魚，這份眼力臂力巧勁，實在了不得，佩服佩服。”秦孤桐感慨敬佩的說道，又問，“我見書上說，魚在水中的位置，與我們看的不同，可是真的？”
柳大壯被她連聲佩服弄得一下不好意思，臉上卻還是一副兇狠，搓搓手，惡聲惡氣的說：“恩?！?br/>
白鳶聽著好奇：“既然如此，那怎曉得魚在哪兒？”
柳大壯蒲扇般的手抓著短矛，有些不知所措，這問題她也不曉得，愣了愣才道：“多練練，時間長了，就知道了?！?br/>
秦孤桐心生感觸，握緊蕭清淺的手。
武道無捷徑，唯有勤練之。
白鳶卻不做多想，拉著柳大壯要學(xué)刺魚。柳大壯又從腰后抽出一根短矛，教她如何抓，如何投，又教她如何看江面的水花。
“水花不一樣，下面就有不一樣的魚，也可能只是個水泡。你看那個是翹嘴紅，那是團(tuán)頭魴，那是長江鯉...大小也不一樣，你看那邊是個大鯽魚?！?br/>
白鳶茫然的看著白花花的水面，只見水波蕩漾哪里看得見魚。不但如此，她瞧著那個水花都一個樣子??！
秦孤桐邊將所見所聞告訴蕭清淺，邊也在一旁偷師。她聞言一處處看過去，也看不出有和不同之處。她心知是因為自己眼力有限，若是換個習(xí)練暗器的高手，只怕就不一樣了。
柳大壯人看著粗魯，耐性倒是十足。指著江面，一遍遍的說著。只不過這本事是一日一日練出來的，沒個章法捷徑。她嘴又笨，哪里會教徒弟。
秦孤桐正對蕭清淺說，自己看的頭昏眼花。蕭清淺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寫道：先知同，方知不同。
秦孤桐先是一愣，忽想到十年前蕭清淺和自己一般年紀(jì)，已經(jīng)是劍挑四方的高手，必定見解不凡，立刻靜心思索。
微風(fēng)吹來，銀波泛泛，江面如微微拂動的絲綢。陽光之下，起伏之處如魚鱗一般。再仔細(xì)一看，又會發(fā)覺，水面的紋理千奇百怪，并無完全相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