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原本閨中秀，嬌帶奇術(shù)身中留。

    一大一小似姐妹，五度春秋成知己。

    --珠璣

    時光飛逝，十三年后，大齊河清三年（公元564年），鄴城。

    二月，庚寅朔（初一），出現(xiàn)日食

    三月，辛酉，班行之，因大赦,武成帝高湛命人修定《北齊律》，更補(bǔ)《律》、《法》。

    三月，壬戌日，寒食。

    護(hù)城河外的柳樹已經(jīng)長出了細(xì)嫩的柳葉，城里城外已是綠意盎然，到處都是暖春所帶來的初倪般生機(jī)。

    低飛的雨燕、細(xì)暖的春風(fēng)，綻開的小花，溫暖的陽光，如融化的柔意蕩漾著塵世中的人們。

    熬過漫長的苦寒嚴(yán)冬，此時的鄴城已經(jīng)在這春光中漸漸地喧鬧起來，不論達(dá)官顯貴還是貧苦百姓人家，都在上巳節(jié)這一天，舉家走出被嚴(yán)冬所覆裹過的房屋，來到城外的郊野中踏青尋春，有的人家甚至在溪水邊，河邊搭起了圍帳，擺下吃食酒水，三五成群地在春陽之中喧戲起來。

    在眾多的出城車馬中，有兩駕馬車也隨著車流緩緩地行走在大街上。馬車旁，三四個勁裝漢子，騎著馬挎著刀，護(hù)佑在兩輛馬車上，而在馬車的前轅，一個策馬而行，身穿錦服的中年男子，邊策馬而行，邊側(cè)耳聽著車廂中一個稚嫩的女童吟賦的聲音，臉上不時的帶著一絲笑容,笑容開展處幾道深深地皺紋已清晰可見，兩鬢已略有白發(fā)。

    “卿我卿爾，怎襲一汪春水暖天地，育我蕩足，怎襲”

    “乖珠兒！這是你自己寫的嘛？”一個少婦的聲音帶著寬慰的語氣輕聲說道。

    “娘親，是呀！珠兒是不是很聰明呀？”一個女子帶著清脆鶯鳴聲音的清脆地問向少婦。

    “娘親的珠兒，當(dāng)然最聰明了，娘親的好女兒！”少婦帶著溫柔的聲音說道。

    就當(dāng)這個策馬而行的錦服男子，認(rèn)真聽著母女二人的對話聲音時，一個女孩子的嚶嚶哭聲響起在路邊，不時還伴有許多嘰嘰喳喳的人群說話聲。

    這個聲音的飄來，也讓車廂中的女童聲音戛然而止，隨即一個帶著疑問的“咦”聲飄到了這個中年男子耳邊。

    “停車！停車！有人再哭泣！”這個女童帶著好奇的聲音大聲喊道。但馬車沒有停，還是徐徐地前行。

    “好了，珠兒，你不要鬧了，你怎么什么都好奇呀？這城里市井之處什么事都會有，有人哭不是多大的事，咱們趕緊出城，要不你姑姑和你堅(jiān)兒哥哥那里就等急了！”少婦帶著哄意低聲說道。

    “娘親，你們聽到這個哭聲好可憐呀！不嘛，珠兒要看看！停車，停車！”被喚作珠兒的女孩子繼續(xù)喊道。前行的馬車在這個女孩子的喊叫聲中停駐了下來。

    門簾被揭開了，一張白皙稚嫩的嬌美瓜子臉出現(xiàn)在車簾中，那閃著好奇和聰慧的大眼睛此時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人群中，那如星眸的眼睛黑白分明。

    “你干什么？珠兒？”這個中年男子看著她，勒住了馬韁，輕聲問道。

    “父親，你聽這哭聲好凄涼呀，珠兒想下來看看”女童邊說著話，邊探出了整個身子，伸著脖子向人群中看去，只是她嬌小的身軀，即使站在馬車上也看不到人群中的情形。

    “好了，好了，你別頑皮了，別摔著，你要看，父親抱你下來看，”中年男子說著話，側(cè)身下了馬，走到她的跟前，伸出了雙臂，不待她反應(yīng)，便將她一下子就抱了起來，放到了地上。

    “哥，你慢著點(diǎn)，別嚇著孩子！”少婦的生音立即響起。

    “知道了，夫人，”他的話音剛落，只見一個嬌美端莊的少婦也出現(xiàn)在車簾處。

    他笑著一手扶著坐在他肩頭的女兒，一手扶著那個少婦，將她緩緩地?cái)v下了馬車。

    這一家三口，正是上官英夫和伽羅郡主，以及他們的女兒上官九珠。

    三人湊近了人群向內(nèi)看去，只見一個破衣爛衫的少女跪在路邊，頭上插著一個草環(huán)，她的旁邊躺著一個老者，身上蓋著一個露著棉絮的臟被子，裸露的雙腳膚色變得灰青，看上去已死去有一段時辰了。

    少女哭的很凄慘，她的膝下放著一張紙，上面工整的寫著“小女任茳玨，南陽人氏，因戰(zhàn)亂家毀，母被亂兵所殺，父女二人逃難來鄴城投叔父，但叔父身為大齊將士，已為大齊盡忠捐骨，家父因病無錢醫(yī)治也已過世，小女愿賣身五兩銀，終身為奴婢，只求葬父歸于黃土，清還房租費(fèi)用

    九珠拉著上官英夫的手，邊輕聲讀著，邊不禁地垂淚。

    “唉！可憐的女子呀！”“這世道如此，可憐人怎能同情的過來？”“五兩銀子這可不少，這可是一家六口一年的生計(jì)呀！”“唉，這姑娘好歹活了條命，今年冬天城南凍死多少流民呀！這算是萬幸了！”人群中不時發(fā)出不同的感觸悲憫的嘆語！

    九珠輕輕地晃了晃牽著上官英夫的手，又側(cè)斜看了看身邊的伽羅，呶了呶著嘴，意指這個女孩子。

    夫妻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回睛，無奈的都吁了一口氣。

    “娘親，父親，怎么樣？珠兒正好缺個伴，你們就幫幫她吧，讓她以后陪著我喲！你們要是不出手，珠兒出手啦！我可比你們倆個富有的多，皇祖奶，各位皇后姨姨給我的壓歲錢，我都能買十匹駿馬，幫這個姐姐，小意思啦！”九珠輕聲說道。

    伽羅無奈的伸出手指點(diǎn)了一下九珠的鼻尖，帶著嗔怨輕聲說道，“有娘親和你父親，還輪不到你個黃口小妮子出面，娘親要是不同意呢？”

    “娘親，你不同意，我可去找侍中姨娘嘍！陸姨娘說了，珠兒要什么你們不給，她來出面，”九珠帶著天真的神情說道。

    伽羅眼中閃過了一道幽怨，看著英夫，輕聲說道，“哥，這個九珠以后很難管教呀！如此年紀(jì)，就知道拿權(quán)來壓人了！”

    “呵呵呵，你不是說她黃口小妮子嘛，就當(dāng)黃口小兒的話聽就得了，隨著她吧，我看這個女孩子像是讀過書，如若可以，給九珠當(dāng)個伴也行!”英夫笑著說道。

    伽羅沒再繼續(xù)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不遠(yuǎn)處那個苦楚的女孩子后，移步準(zhǔn)備上前，此時的英夫，眼睛向兩邊看了看，只見幾個侍衛(wèi)都在身邊，英夫使了一個眼色，幾個侍衛(wèi)便輕輕地推開人群，嘴里說著“借光，借光，給伽羅在人群中讓出了約一步的過道。

    人群中頓時安靜了下來，帶著驚訝神情，看到從后面走來的這個端莊嬌美，氣度不凡的貴婦人。

    伽羅走近小姑娘身邊，緩緩地蹲下了身子，看著低著頭抽泣的小姑娘，輕聲問道，“今年多大了？這些字是你自己寫的嘛？”

    抽泣的小姑娘聽到伽羅的聲音，緩緩地抬起了頭，一張嬌嫩帶著梨花淚雨般的清秀面容出現(xiàn)在伽羅的眼前。

    嘶！伽羅不禁嘴里倒吸了一氣，她確實(shí)沒想到眼前的小姑娘如此俊美，俊美的臉龐上還略顯帶著一點(diǎn)英氣，但是面部氣色已是乏倦，看上去好像幾天沒有休息好。心里頓生憐惜之意。

    “回夫人，小女今年已至及笄之歲，學(xué)過私塾，家父原是縣府的坐班文師,也曾教過小女一些書籍典故，夫人愿意收留我嘛？我愿意終身為奴婢跟隨在你身邊，報(bào)答夫人救助之恩！”小姑娘帶著哀求哭泣著說道后，躬身俯首給伽羅磕了三個頭。

    “來，起來，不哭，不要哭了！真沒想到你一個如此水靈單薄的小女子，能為父親在大街上行如此孝事，難得！幫理幫人助難人，我看你小小女子如此懂禮數(shù)，真是歡喜，我正好身邊缺個幫手，以后你就跟著我，以后等你找到好去處，隨時可以走，但現(xiàn)今你就跟著我，這個世道也不太平，你也好有個容身之所，好嘛？”伽羅邊攙扶起她，邊和顏悅色的輕聲說道。

    聽到伽羅的話語，這個小姑娘連忙又跪下，哭著又叩了幾首，凄聲道，“謝夫人，謝夫人救助之恩，此生我哪也不去，就跟著夫人！”說完，便感激的大哭了起來。

    伽羅再次扶起了她，拿出手絹，輕輕地擦拭著臉上的淚水，輕語道，“不要悲傷，不哭了，我馬上安排人處理你父親的后事，待頭七過后，你就去我府上！”

    當(dāng)伽羅的話音剛落，就聽身后傳來一陣嘈雜的喝斥聲，“都讓開，都讓開，媽蛋的，滾一邊去，是誰如此大膽敢在京城抬尸賣身，眼里沒有王法了嘛？”隨著惡狠狠的聲音響起，幾個巡城的軍士出現(xiàn)在人群中。

    幾個軍士粗暴的將人推到惡一邊，拿著刀匣拍打著人群，眾人一看嚇得轟的一聲避了幾步，讓出了一個通道。

    幾個軍士來到伽羅身后，大聲呵斥罵道，“你個小叫花子，當(dāng)街?jǐn)_亂市井，好大膽子，這還有個幫手的，我看看這是哪家女子。

    一個校尉模樣的人伸手就去扳伽羅的胳膊，他的手還沒有碰到伽羅的胳膊時，就被已經(jīng)側(cè)身轉(zhuǎn)目的一道陰冷的目光給震住了，伸出去的手半天停滯在空中。

    “怎么了？我收個苦楚的女子犯了那條王法？你哪只眼睛看見本主掏銀兩了！”伽羅原本秀美嫵媚的眼眸，此時已是變得陰冷。

    這個校尉愣愣地看著伽羅，好半天才回過神，心道這美婦好冷的眼神，好冷的氣質(zhì)呀，但真是迷人，真是迷人。

    “咳，咳！”這個校尉故作清嗓后，大聲說道，“你個婦人，看你氣質(zhì)也是貴家之婦，你是誰家的？怎么如此跟官差說話，你難道不知道私買奴婢是違律法嘛？不僅不認(rèn)，還敢嘴硬，我看你跟我去趟五城兵馬司走一趟吧！”說這話，這個校尉手一揮，幾個軍士就圍了上來，準(zhǔn)備拉扯伽羅和那個小女子。

    “慢著！”伽羅大聲呵斥道。

    幾個軍士被伽羅的冷峻呵斥聲給叫楞了，都站在那里帶著不解的神情看著伽羅。

    原本端莊秀美的臉龐此時已被氣的是煞白，伽羅大聲地喊道，“夫君，這就是你管的兵？”

    這個校尉和幾個軍士聽到伽羅的低喊聲，不知所然，但他們順著伽羅的雙目向身后扭頭看過去時，幾個人頓時魂都快被嚇飛了。

    只見人群中，一個中年男子帶著冷冷的面容看著他們，他的旁邊還站著一個豆蔻年華般的少女，帶著厭惡的神情看著他們。

    這個中年男子，他們不僅認(rèn)識，甚至連他旁邊的少女，他們們也認(rèn)識，我的祖宗喲，這個中年男子正是他們昔日的直管將軍，更是現(xiàn)在主管他們的當(dāng)今京畿大都督--上官英夫，他身邊那個女子更是大齊第一郡主九珠郡主。

    而她，她喊他夫君，這不用說，這個美婦就是當(dāng)今皇上的親姑姑，伽羅郡主呀！

    幾個軍士和校尉頓時嚇得臉都白了，噗通噗通的跪在地上，叩首顫聲道，“大人，將軍，我們不知道是您，不知道是郡主在此，死罪死罪，饒了我們吧！”

    這突變的情形，一下子震住了在場所有圍觀的人，當(dāng)中也不乏有起哄喧鬧者，“哈哈哈，幾個丘八，這會真碰到他們主子了！看他們怎么死吧！”

    英夫的臉始終冷冰冰的，眼眸中只有一股威懾的力量，緩緩地巡看了一下人群，人群在他眼中的威懾下漸漸地沒了嘈雜聲音。

    九珠松開了父親的手，跑到了伽羅身邊，伸出小手拉著那個小女孩子的手，另一只手拉著母親伽羅，笑著說道，“沒事，沒事，有我父親在此，他們不敢造次得！”“娘親，莫生氣，莫生氣，父親替你出氣！”

    上官英夫走到幾個跪在地上，直打哆嗦的軍士身邊，沉聲說道，“跪著干什么？都起來，我就那么可怕？”

    幾個軍士和那個校尉聽到這個話，怯懦的抬起了頭，不解地看著面前的主官。

    “起來！”英夫一聲厲喝，一個激靈嚇得這個校尉和軍士一骨碌就站了起來。

    上官英夫看著幾個低著腦袋，弓著腰，打著哆嗦的軍士，沉聲道，“有點(diǎn)軍伍的樣子？站直了！哆嗦什么？”

    幾個軍士在英夫的呵斥中，頓時站的筆直，眼睛直直的看著上官英夫。

    上官英夫看著幾人，片刻后，沉聲道，“你們是說的過分，無憑無據(jù)亂扣帽子，那個小女子是為父葬身而自賣其身，屬于自賣？何來私賣奴婢？所為私賣奴婢，必須有賣主？被賣者不知情，而她是自己賣自己，也知情知故，這違反律令嘛？”

    “喏！將軍責(zé)訓(xùn)的對，備下唐突了,冒犯了郡主，著實(shí)該死！該死！”那個校尉帶著蒼白的面容，顫聲點(diǎn)頭認(rèn)錯道。

    看著幾個連忙認(rèn)錯的軍士，上官英夫無奈地?fù)u了搖頭，嘆了口氣，輕聲道，“該死談不上，只是處事武斷缺少謹(jǐn)慎，你們幾個回去到司里，每人領(lǐng)三鞭子，校官領(lǐng)五鞭子，再回去讓文師把律令給你們好好解讀，以后別再出來鬧笑話了！聽見沒有？”

    “喏！”幾個人聽到處罰如此之輕，忙如釋重負(fù)的抱拳弓身應(yīng)道。

    上官英夫看了看周圍的人群后，朗聲說道，“各位，大齊律令剛剛修訂不久，從軍士到百姓，目前對律令還不甚熟悉，執(zhí)法偏頗之處也是難免得，本令已責(zé)令他們回去熟讀律法，爾等也要多多知悉律令的規(guī)定，不要哄鬧戲法，等大家都熟悉了律法旨要，今天的事就不會再出現(xiàn)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行不行？”。

    說完后，上官英夫走到伽羅身邊，面帶歉意地說道，“伽羅，就在樣吧，他們也不知道你身份，不知者不罰嘛！況且，也沒做出過格的事，就是軍伍之人，粗氣多了些，對律令解讀還不甚了解，大庭廣眾之下，咱們見好就收，趕緊散了這場子，惹出大亂子反而還不好，以后我這兵也不好帶，你看如何？”

    伽羅蹙眉沉思了一下，也舒展了眉頭，點(diǎn)了點(diǎn)頭，輕聲道，“哥，那就這樣吧！咱們走！”

    “好！”英夫也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回身時笑容已變成了嚴(yán)肅的面孔，沖著幾個軍士擺了一下手，幾個軍士一看，都抱了抱拳，轉(zhuǎn)身一溜煙地跑了。

    隨著英夫的處理完畢，看熱鬧的人笑說著幾個軍士，也轟然而散。

    在伽羅的安排下，這邊幾個侍衛(wèi)幫著小姑娘收拾起了東西，抬起小姑娘的父親向義莊而去。

    一家三口也重新各自登上馬車和駿馬，向著城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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