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啊!你小子悠著點!”
女人狠狠瞪了眼,目光之凌厲像極了刀子。
拾得假裝沒看見,往鍋里又添了碗米。
女人長的膚白姣容,明眸皓齒,尤其一雙美目顧盼流離間若有萬種風情,身姿婀娜,頗有韻味。實打?qū)嵤莻€美人兒。只是左側(cè)下顎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衣領里,不免讓人惋惜。
這女人可不正是那西街包子鋪老板娘。
剛出山頭沒成想就遇見了老熟人。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老板娘出手就是狠招。
論狠那她一定狠不過拾得。
真正殺人的手段沒有過多精彩招式,在于快、準、狠,一招致命,不給對方任何反抗機會。
眨眼一瞬,生死關頭,老板娘想到這一生還有放不下的。
以重傷換一命,匍匐在地,以最卑微的姿態(tài)求饒。
按照拾得的性格,既然出手,絕對不會留活口。焉能給自己留遺害?
但是老板娘當即就自斷了手筋,用最誠懇,也是最決絕的方式向拾得證明自己絕對不會再做蠢事。
她絕望著,哭得稀里嘩啦,說了很多話,與拾得而言大概只有一句較為有用:她去滎陽只用半日足矣。
滎陽郡有藩王坐鎮(zhèn),皇親貴胄,最重要的是霸道專權(quán)。聽說是個不錯的好地方。
于是兩人一同到了滎陽。
老板娘在這還有個落腳處,一處小宅院,院落不大,住兩個人綽綽有余。于是這些日子拾得就安心理得住下了。
起先老板娘還頗為畏怯,但后來發(fā)現(xiàn)拾得其實很好相處。慢慢熟稔也就放開了些。
她素來小鏡子不離手,每每看到便就會狠狠剜一眼。恨意若能化成實形,想必拾得早就被千刀萬剮了。
眼下,拾得吃她住她,覺不出不好意思,也半點都不感激。
“咱們就要沒米了!”她一臉幽怨看著拾得。
拾得往灶膛里加了幾根柴,拍拍手,從衣兜里掏出個銀錠子房子鍋臺上。
女人見了瞬時眉開眼笑,趕緊拿起。只是看著看著就笑不出了。銀錠子上赫然有個牙印子,熟悉無比。不用去證實,分明就是她私藏的銀子。秀腳重重往地上一跺:“哼!”
拾得看著緩緩升起的蒸汽從心里歡喜,給輕悅的聲音添了兩分真實:“想來是老板娘銀子太多放忘了,若不夠買米,外頭墻角下還有一錠銀子?!?br/>
放在老鼠洞里都能被知曉,自己這還真是碰上鬼了。竟還有臉稱自己‘老板娘’,那生意若不是他......
氣沖沖去外面將那墻角下的銀子拿出來,兩錠都放在鍋臺上:“給你給你全給你!如今這米價漲成什么樣?且看看這二兩銀子夠不夠你吃上十天!”
拾得頭都沒抬,只顧看著灶膛和鍋里,嘴里念著:“二兩銀子若買白米差不多能夠十日。但若買粳米大概能吃一個月。再若換成更次一點糙米仨月都富裕!換成麥粉能......”
“換成糟糠能吃一年!”老板娘打斷話,怒火幾乎都快把頭發(fā)燒著了:“想都別想!那種東西我可吃不下!更不會費勁兒往家里拿。”
這話沒說謊。
剛開始到滎陽城,拾得不明情況不敢出去,也不讓她出去,就靠著從村里帶出來的干糧充饑。結(jié)果她是寧愿餓著也不吃。以拾得的思維實在不能理解她。有東西不吃餓得腿腳發(fā)軟是想自殺嗎?她亦想不通拾得是怎樣一副煉鐵熔爐的腸胃。那干餅子硬的能砸野核桃,拼起來就是塊盾牌,泡在水里十二個時辰都不爛,著實是個自殺的好利器。
兩人從未問過對方過去。
老板娘只知道跟前這小子叫拾得,心眼多的像篩子,自己這把年紀竟是打不過也斗不過......
哎!無奈嘆了口,轉(zhuǎn)過身去,多瞧這小鬼一眼都覺胃疼。
直等到米缸里只剩三日口糧時,拾得才同意出門。
買完米糧,手頭徹底干凈了。兩人商議著去街上尋只肥羊。
遠遠瞧見個錦衣裘氅的公子哥,養(yǎng)的白白胖胖,寶石玉器戴了滿滿當當,走路帶著香風,像只精心打扮過招搖過市的烤乳豬。
看得兩人均是滿眼金閃閃。不過兩人都未說什么。這人一看就有來頭,不是她們能惹得起的。偷雞不成反被蝕,等什么時候不想在整個滎陽州郡待了倒是可以去撈一筆大的。
兩人都想在滎陽多待陣子,所以選人的時候格外注意。
太富貴的不敢,平常的又太窮。前者本身就是權(quán)勢,后者容易窮咋呼。
老板娘看上個衣著鮮亮的公子哥,綸巾長衫,書生打扮。小腰一扭,嫵媚風流的身姿讓人走出幾步去還不舍得回頭。
拾得旁邊經(jīng)過,趁那人不注意將錢袋順走。
沒看走眼,有五兩銀子和一串銅錢,足夠一個月吃喝不愁。
老板娘嚷嚷著要下館子,說是饞肉饞的不行。她知曉大街上,拾得不敢與她太過拉扯,拽著拾得就往酒樓走。
正是飯點,酒樓里飄出的肉香勾起饞蟲,拾得咽了好幾下,奈何口水泛濫,下意識抬起手虛放在唇上。路過的小二手中托盤上濃油赤醬的熱菜,差點讓人拔不出眼。
微微垂首,拾得暗罵自己沒出息。
老板娘乜了眼,而后一手支在柜臺上,朱唇一張一合,一連串菜名似是順口溜一般順暢。
小二是個一心為老板生意著想的實誠人,完全不聽拾得阻攔,在前堂就吆喝著菜名,后廚師傅應了一聲。
拾得的臉也跟著成了菜色。
聞著菜香,咽了下口水,拾得催著伙計快點,做好帶走。
老板娘白眼翻到天上,長指甲戳了下拾得腦門心:“你這小鬼,心眼這般多小心不長個!”
拾得未言語,任她嘴上出口氣。
一共花了三兩銀子。心疼也是白疼,好在菜量挺足。
菜做好放在漆木食籃里,上下三層,最下面的隔層里放著暖水保溫。食盒盤子沒有另收錢,不過最晚隔日得給人送回來。
到小院菜還是熱乎的,一一擺放在桌上,口水已是剎不住閘。
拾得從沒吃過酒樓現(xiàn)做好的熱菜,有些不知道該從哪下筷子。等嘗過味道后又停不下來,吃得像打仗。老板娘搶過溜魚焙面和炸紫酥肉護在跟前,沒受狂風過境的侵害。
拾得百忙之中用眼角盯著她,卻看見她幾乎沒動筷。
“你要是聞聞味就飽了不如趁熱給我吃!”
老板娘斜眼瞪過去,挑了兩根配菜放進嘴里:“出去灌了滿肚子涼風回來就吃!當誰都跟你一樣胃是鐵打的?”
言畢將菜端到櫥柜里,自己倒了碗熱水一步三扭回炕上躺著。
拾得沒空搭理她,轉(zhuǎn)頭去鍋里盛了碗剩飯繼續(xù)奮戰(zhàn)。菜湯都舍不得剩,拌飯吃得干干凈凈。最后在碗里倒上熱水,水面上浮著幾滴油花,吸溜一口全進了肚子。
舒坦!
吃飽喝足,往熱炕上一躺別提有多舒坦。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而那應該早就睡熟的人卻慢慢睜開眼。老板娘輕手輕腳下炕,還湊近拾得小聲咳了下。隔著幾尺遠,裝作兇狠朝那小腦瓜比劃了兩下,算是小小解了解氣。
對著小鏡子理了理發(fā)髻,左右看看,勾了勾唇角笑了笑,目光撞見下顎那道疤不由沉下臉,怨惱的看了眼炕上躺的人。藥量不大,不敢耽擱。攏攏衣領,收起鏡子。走到外屋將菜拿出來安放到食盒里,瞧見盤子里的菜有些不勻,忙拿筷子擺放了擺放,看著滿意了蓋好盒蓋,提著出了門。
出了門,不由嘆了口氣!這臭小子看人看得太緊,真真兒連個出氣兒的功夫都不給人。
關門聲很輕,甚至沒有閉緊。
幾乎同時,屋內(nèi),眼睛緩緩張開,黑亮清明,拾得起身,動作沒有半絲倦怠。
老板娘絲毫不覺身后多了個尾巴,只顧著自己心里的事。
拾得尾隨她走過一道正街穿過兩條小巷,在一不起眼的胡同口停下。看見她理了理衣領,腰肢也直硬了些,走進最里。面前那道門破舊的大概能從外面伸進去只手。老板娘清了清嗓子,抬起手扣了扣門環(huán)。
稍時傳來一清脆的女聲:“誰?。 ?br/>
老板娘一手提著食盒,另一手攥著衣領,似乎很緊張。朱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
“吱呦”
門打開,只見一少女,面如銀盤眼若星子,白凈如春雪,如冰雕玉砌。正是豆蔻好年華,粗布素衣都掩不住的好姿容。
少女見來人動作一頓,抿了抿嘴,笑得有些牽強,將人迎進去關好門。
約莫兩刻鐘,老板娘拎著食盒出來,步伐輕快,少見笑容里只有溫柔而沒有嫵媚。
“怎么不多待會?”
一瞬間寒意從眉心一直傳到腳底。
從拾得的角度只看到她抬起手姿勢動作似乎與平常擺弄頭發(fā)并無兩樣。拾得走過去按住她快要觸及簪子的指尖:“慌什么?你確定要在這兒動手?”
語氣很輕,就像是平常說話一般。
那只斷了筋的手很軟,實際上拾得并未用力,只是她身上儼然已經(jīng)沒有半絲力氣。
老板娘只??謶郑闷蚯蟮哪抗饪粗暗?。動了動唇,卻被拾得搶先開口:“咱們回去說!”
一個半大孩子牽著一個女人,兩條巷子,一道正街,靜默無言。
回了小院,進了門,轉(zhuǎn)身將門落了栓子。
拾得坐在門檻上,笑得純良無害。
可老板娘卻知道那還沒張開的身體里藏著惡鬼。
老板娘轉(zhuǎn)動著被攥疼的手腕,咽了咽唾沫,硬著頭皮說:“我不過是去看看親戚,見你睡得熟沒打擾!你想跟著與我說一聲帶你去就是了!”
拾得看著她,一手托腮,一手漫不經(jīng)心把玩著一枚銅錢:“呵!這么大方,如此說倒是我錯了?”
老板娘盯著那枚上下翻飛的銅錢,痛意從記憶最深處慢慢浮出,不由顫顫發(fā)抖:“你...你不能殺我...”
“為什么?”拾得定定看著她問。
“因為...”一路上想了許多說辭,可這會真對上卻覺得喉嚨發(fā)緊,連說話聲音都有些氣力不足:“因為我對你還有用,我好歹是個大人,有我在做什么便都容易多?!?br/>
她緊盯著拾得,像個輸光了本錢又被人扒光了衣裳卻還緊攥著牌面賭徒:“你這身板和斤兩任誰看在眼里都是塊肉!長這么大沒少被打被騙吧!從沒下過館子吧!沒吃過那么好吃的菜?
你不敢的!會被人盯上,或是宰了,或是賣了。任憑你心眼再多,再手狠,也怕麻煩不是嗎?殺一個捅了一窩,單憑你自己一個人活著太難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努力想從拾得臉上看出些什么,但是無果。那張臉甚至連笑紋都曾有一絲變化。并不僵硬,看上去就像是本身就那般純良無害。
拾得點點頭示意她繼續(xù)。
老板娘覺得喉嚨間稍稍輕快了些,用手順了順心口,聲音也不再那般緊澀:“而且,我現(xiàn)在雙手傷殘,對你根本不存在任何威脅。而今你將我底細摸得一干二凈,除去我,旁人豈能輕易信服?”
拾得歪歪頭不置可否,悠悠開口:“可你想殺我啊!”
“沒有!”老板娘立刻否定。
拾得挑挑眉,等著她解釋。
“我,我怎么會?我現(xiàn)在與廢人無異,若沒有你我活著也很難。我怎么可能殺你?”老板娘說的急切,甚至不自覺往前走了兩步。
這話確實是實話,拾得相信。否則她在自己睡著的時候就可以動手。當然,就算真動手也肯定傷不到拾得分毫。
那會兒,她哪怕稍動心思落下個巴掌,也就沒命了。
拾得收起銅錢,站起身,慢慢走向她:“為了證明你說的是否真心,去將爐子上那壺水喝完,我就給你個機會!”
拾得比她矮半個頭,可她卻覺得是自己矮人大半截。像個跳梁小丑,在人跟前上躥下跳耍鬧半天,結(jié)果就是一場笑話。
爐子上那大鐵壺比水桶小不了多少,里面還有大半。老板娘在拾得眼皮子底下一滴都不敢漏,水喝完,肚子撐得圓滾滾,有些脹痛。不過已經(jīng)折騰了好半天,剛有些感覺就迷迷糊糊暈過去了。
再醒來已是深夜,萬物寂靜。
屋里漆黑不見五指,只見兩點光亮湊過來,賤兮兮在自己耳邊說:“老板娘,你尿炕了!”
.............................................
自那以后,老板娘就沒正眼看過拾得??偸怯醚劢切逼持?,等拾得看過去立馬翻白眼看向它處。
拾得也不氣,做著手底下的活計,將屋里弄的暖呼呼的。
買了柴火和煤炭,錢基本又花光了。
兩人想去街上再撈些銀子回來。
快過年了,是個能打撈一筆的好機會。一年一次,錯過就又得等三百多天。所以放眼望去街上許多同行。
老板娘問:“你怎么知道?”
拾得反問:“你能看出這街上哪個是人牙子么?”
老板娘白眼翻上天。
眼見著一小賊被當場抓獲,打得半死,讓趕來的官差拖走了。
老板娘皺了皺眉,卻見拾得拉起她擠進人群里,臉上帶著孩子般天真純良的笑。拾得從這個攤子到另一個攤子,儼然與那些貪玩的孩子無兩樣。
一會功夫得手倆,分量不輕,估摸著有個十幾兩。到第三個,摸到手上還熱乎著,誰知有人喊丟錢了,這人警覺立馬放下手里東西想要摸摸自己腰上。
偏巧這時一只白嫩纖細的手與之碰在一起,直覺柔軟滑膩。那只手似乎也被驚了下,倏地收回。順著向上看去,只見一女子艷若桃李,嫵媚動人。正不知所措的咬著唇角。
拾得松了口氣,若無其事離開現(xiàn)場。
只聽見身后嬌媚的聲音罵了“登徒子”,那男子忙賠禮道歉。
這一次合作也是十分默契。
拾得直接回了小院,不多時老板娘也回來了。
數(shù)了數(shù)這次收成一共十六兩銀子,一百二十三枚銅錢。
拾得笑得滿眼晶亮亮,若是放在以前萬萬不會摸些人腰包,因為偷來了也不敢花。
老板娘喊著要下館子。
拾得把錢仔細收好,只拿出二兩銀子來。老板娘見了罵了句‘看財奴’白眼翻得像得了什么眼疾。
還是那家酒樓,老板娘熟練點了一串菜,被告知錢不夠,只留了幾個,二兩銀子還找回三十銅錢。
老板娘覺得頭疼胃疼哪都疼,捂著胸口長出氣。
后廚做菜很快,拎著食盒回去。除了溜魚焙面和炸紫酥肉,其余的全擺上桌。
拾得蓋好食盒遞給她:“趕緊去吧!這會剛到飯點,走快點到那還是熱的!”
剛才還倚著門框軟成一條蛇的女人忽然僵了下,頓了頓站起接過食盒。
她剛才還在發(fā)愁,這小子真是......
拾得拿起她另一只手,塞了樣東西給她。
涼涼的,翻開掌心一看,赫然是兩枚二兩重的銀錠子。
看著那雙清亮的大眼頓時語塞。指甲陷進肉里,老板娘咬著唇角,朱唇更顯鮮艷欲滴。
這小子真是...要人命了!
“哼!”
跺了下腳,轉(zhuǎn)身走了。
老板娘覺得這輩子真真兒白活了,這小子絕對故意的!
反觀拾得,眼里只有飯菜,自顧自吃得歡快。
這次她去的時間比較長。拾得也不擔心,吃飽喝足后安然愜意的睡了個大覺。
晚上將剩飯剩菜熬成粥,出鍋時被老板娘好生嘲諷,說那不像是人吃的。
拾得權(quán)當聽不見,粗瓷大碗比臉還大,呼嚕呼嚕喝得帶勁。有滋有味的,怎么就不是人吃的?不想吃就餓著,著實覺得這女人如今這般自己也有責任,慣的!
老板娘端了燈扭進屋去,拾得想起還有事沒說,端著碗也跟進去:“先別躺,有話跟你說!”
老板娘翻了個白眼爬上炕,把燈放在窗臺上,扭過身子靠著墻:“什么事?”
拾得端著碗坐在炕沿:“咱們沒有個能擺上臺面的正經(jīng)來源,遲早晚會人被疑心!”
縱然一萬個理由可以解疑,謊話編的天衣無縫,但也說明兩人有錢。一個女人,一個半大孩子,容易讓人起歹心。
拾得這一句話足矣老板娘明白其中意思。
拾得看著她那么點小期盼:“我想,若不然找個鋪面賣個包子早點什么的?!?br/>
她原本便就是開包子鋪的,或許......
老板娘莞爾一笑:“你覺得我會?還是你做出來的能吃?”
搖搖頭,默默喝粥。
這女人又饞又懶,又心黑,果然就不該對她有指望。
兩人坑蒙拐騙全活,正常人能做的事一個都不會,蛇鼠一窩誰都不用說誰。
屋里很靜。
翌日凌晨天還未亮,被鞭炮聲吵醒。
大年三十,家家戶戶貼春聯(lián),張燈結(jié)彩,熱熱鬧鬧過年。
小院里,炕上面,一頭一尾兩個人,蒙著被子像兩條大蟲子??晃材莻€翻來滾去被踹了腳,掀開被子坐起來,頭發(fā)炸成雞窩。拿起枕頭朝炕頭扔過去被一只手擋回來,砸在頭上磕到墻壁
“哎呦!”
老板娘揉著磕疼的腦袋,瞬時間沒了睡意。
拾得坐起來,臉色也不甚好看。
從子時一過鞭炮聲就沒停,煩的人想撓墻。
熬了鍋白粥,配上一碟咸菜絲,拾得端著那粗瓷大碗照常守著灶臺,坐在小板凳上,剛燒完柴火暖洋洋的,這種感覺讓人上癮。老板娘只喝了一小碗,剩下的全進了拾得肚子。各洗各的碗,拾得刷鍋,弄完后又躺回炕上。
沒有睡意,但不妨礙懶著。
拾得心里想著昨夜談的話題。
老板娘表示自己那生意下線還沒斷,過幾年可以換個地方繼續(xù)。最近風聲比較緊,說白了就是因著梁城的事被通緝了。
通緝這事兒......剛剛巧,拾得也是。
偶爾出去可以,天天立在門面前跟人打交道可不行??傔€是得給朝廷那些文官畫師點面子才行。
就算無事,那種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不是自己想要的。若可以,寧愿活在地洞里,哪怕不見天日,起碼也不用提心吊膽?;钪秃谩?br/>
陽光照進屋子里,拾得伸手去接,光芒穿過指縫灑落滿地輝蘊。
拾得看著光影中自己的手掌,頭也沒抬的說:“浪子回頭不易,金盆洗手更難。我勸你也別再想那一出了?!?br/>
老板娘鄙夷,翻了個白眼,側(cè)過身去用背影和屁股對著人家。
兩人心里都有自己的難處和秘密,但又默契的誰都沒有問。
這次談話又以‘無果’結(jié)束。
中午下了點面條。
因為老板娘的緣故,許久沒吃面食,拾得將鍋底刮得‘滋啦’響。
至于嗎?
老板娘抖抖身上雞皮疙瘩,將自己碗里的面條倒進那粗瓷大碗里:“再使點力鍋都要破了!”
拾得訕笑,來者不拒,半點不嫌棄,抄起筷子來就往嘴里扒拉,還不忘說聲:“謝謝啊老板娘!”
老板娘也不客氣,等拾得吃完就指揮著刷鍋,添水,燒火,煮開后提進里屋。
“爐子上那壺也燒開了,你幫我提進來!”她這話說得十分自然,沒有半點麻煩人的自覺。
拾得放下熱水桶;“你自己去!”
老板娘擼起袖子將細白的手腕放到拾得眼皮子底下,上面兩道疤猙獰盤踞著。
“娘的!”拾得罵了句。
這女人真真兒又饞又懶,還笨,估摸著就是手筋沒斷也什么都不會干。
如是想著,但還是轉(zhuǎn)身將水壺給提進屋來。
剛放下,那婆娘就往外攆人:“出去出去!老娘要洗澡,這你也要看著??!”
拾得也不示弱:“老子就看著!”
不過最后還是半推半就到院子里吹涼風。
吹了約莫半個時辰,成功讓一群螞蟻轉(zhuǎn)成一圈然后又從中間穿過去。
老板娘面色微醺走出來,身上帶著某種不知名的淡香。碰碰拾得肩膀:“你也去洗洗!”
拾得不想動,進屋就往炕上一趟。
老板娘跟進去,用兩根手指拽拽那看不出顏色的布料很嫌棄:“你都臭了!”
“老子就不洗!”拾得挺尸,閉上眼不想看她。
老板娘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拾得,像個大茶壺:“你瞧瞧你那頭發(fā),虱子都不往上爬!粘在一塊倒是結(jié)實,風吹都不動!身上的皴能當鎧甲了吧?你那脖子能再臟點嗎?木炭都沒他黑!你自己瞧不見還有別人呢!......”
拾得被說煩了,噌一下起來:“找死呢吧你!小爺給你臉了?!”
她又服軟了,哼哼兩聲靠在門框上。
等拾得重新躺下她就又開始數(shù)落:“又臟又臭的,現(xiàn)在是冷,等天熱了肯定會爬的滿屋都是虱子。還有蒼蠅什么的嗡嗡嗡亂飛......”
拾得這會就覺著滿腦袋蒼蠅嗡嗡嗡亂飛。
事實證明,女人打嘴架基本不會輸。
木盆里的水還有些溫度,拾得也不嫌棄,開始脫衣服。
自顧自一件一件往下扒:“早知道要洗,還不如剛才跟你一塊洗了呢!白白浪費半個時辰功夫!窮矯情個什么?”
老板娘又拿了件棉袍往自己身上裹:“你這小子想得美!毛都沒長齊就想占老娘便宜!”
邊說著順手從衣服堆兒里抻出件長衫長褲扔到炕頭上,其意思不言而喻。
拾得不想理她,開始解腰帶脫褲子。
里屋和外屋只有一道門簾。老板娘出了屋子轉(zhuǎn)過身關門時,從門簾縫看見一精壯的背影,渾身沒有一絲贅肉,瘦而充滿勁力。上面疤痕交錯,讓人觸目驚心。忽然想起捕狩的網(wǎng)子,網(wǎng)絲嚴密,連萬物生機的驕陽都會被攔住幾絲光芒。
門闔上,褪下褲子,拾得整個人泡進木盆里,旁邊皂豆、香油、胰子等物件十分齊全。單單拿了絲瓜絡,一頓搓,不一會水就黑的看不見底。提起旁邊水桶,站在盆里直接從頭上往下澆,剩了半桶。拿起胰子往頭發(fā)上蹭了蹭,揉了揉,提起剩下半桶水沖下。
整體動作一氣呵成,前后只用了不到一刻。以至于拾得扛著木盆出去時老板娘驚呆了。抖著手指半天沒說出句話。
拾得渾然不覺。灑完水回來直接往炕上一躺,頭在炕沿半懸著,也虧得頭發(fā)不長,堪堪沒掃著地面,順著發(fā)絲往下滴水。
老板娘沉著臉進屋,一腳將屋子正中的水壺踢出去,水壺里空空如也,破銅爛鐵發(fā)出一串清脆的磕打聲。徑自拿著小鏡子,東照西照,照見不如意之處狠狠瞪了炕上一眼。
拾得只當她又抽風了。
今日燒的柴比較多,炕上很暖和,衣服也松軟。抻被子蓋上,打算補個覺。
下午鞭炮聲停了,正適合養(yǎng)精蓄銳,等晚上才好耗。
睡意襲來迷迷糊糊,渾身松軟。
糟了!
拾得起身轉(zhuǎn)至墻角,動作姿勢看起來與平常無異。
老板娘卻知道,那藥力開始發(fā)作了。
麻藥不同于迷藥,可內(nèi)服可外用,內(nèi)服加外用效果尤甚。
昨日出去買的,買的最好的,劑量能麻翻一窩黑羆。洗澡水里放了,水壺里也放了。想來洗完澡必定會口渴。
瞧瞧,她想的多周到。
女人最好的武器就是示弱。
柔似秋水,軟若無骨,殺人于無形。
不過,老板娘并不想殺眼前人。雖然總在心里咒罵不得好死,眼前這死小子也確實恨得人牙癢癢。
鏡子里的人唇角勾挑起愉悅的弧度,朱唇皓齒,柔美動人。
忽略那道疤,收起鏡子,一手托著手肘,另一手托著香腮,看著面前人,唇角彎起,嫵媚之中又透著幾分嬌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