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滴答——”

    ......

    水滴迸落，水花四濺。

    趙明抬起頭，看到天花板濕了一片，水流聚集成滴，快速向下墜落。不知何時，門口已是一片汪洋，渾濁黃水倒灌進來，水位迅速升高。

    “妍妍？”

    趙明環(huán)顧四周，再一次找不到宋妍妍的影子。

    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

    臥槽，

    趙明就再沒機會說話了。

    天花板上，水流成股灌下，澆在趙明頭上，讓人睜不開眼。他大口喘著氣，用手在腦門撐起一扇雨簾，眼睛瞇起一條縫，看到水面已經(jīng)沒過他脖子。

    “咕嚕...咕嚕...咕嚕...”

    水位上涌，趙明連嗆幾口水，再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已在深水之下。仰頭向上看去，只看到一點點斑駁的亮光。

    明明滅滅，起伏波動。

    趙明屏著一口氣，腳下一頓，就要往上游。

    這時，光線突然變暗，一個龐然大物從上面掉了下來！

    趙明立刻向后退去，這才發(fā)現(xiàn)是一輛貨車。

    胸口憋得難受，再不呼吸就要死了。

    咬著牙，接著往上游。

    向上游了大概一米，

    一是泡得發(fā)漲的手從車門伸出來，一把抓住趙明的腳踝！

    用力往下一墜，趙明瞬間失衡，四肢亂舞摔倒在水底，肺里積攢的氣體全部被吐了出來。

    趙明躬著腰，憋著最后一股勁，撥水，頓足，向上游！

    瑪?shù)拢?br/>
    要窒息了！

    貨車前門被打開了，一只跑得發(fā)白的腳先落在地面，緊接著，下來一個肚皮腫脹的男人。

    趙明下意識伸出戒指，但他已經(jīng)沒有辦法喊出指令了。

    男人臉上像是糊了一層白色的腐爛水膜，五官模糊不清，但是趙明能看出來，他在笑，笑得歇斯底里。

    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小會兒，不用自己動手，這個鬼差就會溺死在幻術(shù)之下。

    趙明帶著最后的期盼向上瞅了瞅，

    妍妍，

    你再不過來，老板我就真要game over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

    不甘心啊，真不甘心??！

    “嘩——”

    在趙明嗆水的最后一刻，水位暴跌！

    緊接著，

    暖風(fēng)撲面而來，趙明張著嘴，大口大口吞吐空氣，一時間，簡直淚流滿面！

    原來自由呼吸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轟??！”

    宋妍妍從天而降，一掌轟向男人腦門！

    其疾如風(fēng)，快如閃電！

    逼得男人不得不退后躲閃。

    罡風(fēng)呼嘯而至，一時間砂石亂飛，趙明感到自己的臉都被割裂幾道細小的傷口。

    再看水腫男，模樣更加凄慘，臉上、手腳、肚皮上全是傷口，血水污水遍布全身，整個人都縮水一圈。

    但是看起來順眼多了。

    妍妍這一掌幫他消除了水腫，將軍肚沒有了，手腳恢復(fù)正常，甚至眼睛鼻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噬魄獸之威，恐怖如斯！

    男人站在一灘血水里，面目猙獰，憤怒咆哮道，“你們沒有收到錢，為什么還要多管閑事？”

    這句話帶著質(zhì)問，帶著濃濃的不解。

    得知女人去診所那天，他冒著生命危險，搶在付款之前撞翻了那個女人，沒有付款，交易應(yīng)該中斷才對，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在沒收到錢的前提下，他們還是過來了？！

    為什么？

    為什么你們要幫一個殺人犯？

    不公平！

    這不公平?。?br/>
    “你還敢提錢？”宋妍妍利爪外露，顯然已經(jīng)動了氣，“要不是你撞到了人，我們怎能空手而歸？”

    雖說那女人是討厭了一點，但為診所服務(wù)這么多年，宋妍妍什么刺頭客戶沒見過？

    她有的是辦法讓女人掏錢好伐？

    要說生氣，也該是她生氣才對！

    陰司兇獸的霸氣擺在那里，哪怕只是泄露一點點，也讓男人倍感壓抑。

    力量不在一個等級，連吵架都吵不贏。

    男人的氣息萎靡下來，整個人被迫平靜，他帶著疑問問了一句，

    “所以，你們報復(fù)我純粹是因為，我耽誤你們做生意？”

    很荒誕，

    也很可笑，

    但是這個理由卻更容易讓他接受，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若他們是因此來示警，自己倒也無話可說。

    他死了兩年，也在陽間滯留了兩年，看得最透的，就是人心。

    人性涼薄，鬼差也不例外。

    宋妍妍看著他，覺得這人腦洞很清奇，但她卻沒有否認，而是反問了一句，“你說呢？”

    其實，也沒有其他的處理辦法了，總不能直接告訴他，自家老板沒啥實戰(zhàn)經(jīng)驗，借你性命當(dāng)沙包練練？

    這樣說不太好，兩邊都不高興。

    男人聽罷深出一口氣，神色有點懊惱。要是自己再搶先一步，在女人出門的時候就把她撞死，就沒有后來這些麻煩事了。

    他有些放棄抵抗，伸手一抓，數(shù)十道亮光從他指尖飛出，像貓的利爪一樣，于虛空中破開條條裂縫，幻境隨即崩碎，顯現(xiàn)出世界原本的樣子。

    宋妍妍擋在趙明身前，防止他有什么不軌之舉。

    男人只是苦澀地笑了笑，做個了請的姿勢，然后坐在沙發(fā)上。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客廳，只是腳下的客廳要再大再明亮一些，不似之前那般褊狹。室內(nèi)裝修更加現(xiàn)代化，簡約低調(diào)，看起來很溫馨。

    趙明四下打量一眼，當(dāng)下就明白了，這是那對夫妻拆遷分配的房子。

    隔壁房間有活人的氣息，想來是昏睡的男主人。

    兩人也靠著沙發(fā)坐下，尤其是趙明，折騰太長時間，身心俱疲。

    可能是受環(huán)境影響，趙明總覺得坐在沙發(fā)上的男人像是突然洗去了一身戾氣，眉宇舒泰，給人一種祥和寧靜之感。

    但是同時，趙明也知道這是錯覺。

    如果不是妍妍掐著時間趕到，自己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成熟的厲鬼，不好惹啊！

    “我們談?wù)劙?，你們今天損失多少我賠多少，我沒有其他要求，只求你們繞過我性命?！?br/>
    男人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神色鄭重，

    “相信你們也感受得到我的誠意，我是認真的?！?br/>
    主動撤銷幻境，低頭服軟，態(tài)度端正。

    和談的前期工作做得確實很充分，

    但是，

    鬼差和厲鬼之間，真的有和談的可能性么？

    趙明想起了那個叫莫有谷的厲鬼，他確實和鬼差做過交易。這類行為是陰司不允許的，沒出事還好，一旦出事就是撤職查辦的命運。

    作為一個新任鬼差，趙明沒有那么大的膽子。

    雖然一開始，他對這個男人抱著同情的態(tài)度，但一想到他想要自己的命，趙明這點虛弱的同情心也被耗光了。

    與虎謀皮，安能長久？

    “我覺得這事沒有談的必要?！?br/>
    “為什么？你覺得我賠不起嗎？”

    “不是，你蓄意殺人，不能再留在陽間了?！?br/>
    “她有罪，她活該。”男人看著趙明，目光冰冷，“如果她當(dāng)時不躲避，我的家人就能拿到賠償，他們?nèi)兆右材芎眠^一些。若不是看到他們受盡白眼，我根本不會出手報復(fù)?！?br/>
    大概覺得自己敵意太重，男人抿抿嘴，換了一種較為柔和的語氣，但仔細聽起來，還有點怨懟，

    “你知道嗎？

    我母親病倒了，家里就靠我老婆賺錢撐著，她一個月才兩千多塊錢，吃喝看病，再加上日?；ㄤN那點錢根本不夠。

    這年頭，善良容易被欺負，弱小也容易被欺負。

    我出事那天，老婆借親戚一萬塊錢周轉(zhuǎn)，辛辛苦苦攢了一年才攢夠還的錢，你猜我們那狗日的親戚干的什么事么？

    他當(dāng)著一大家子人，誣賴我老婆借了兩萬！

    我老婆最是個沒心眼的，沒寫借條不說，嘴還笨，除了哭啥也不會。

    那天被人指著鼻子罵，圍了幾十個看熱鬧的，沒有一個人替她說話。我老婆是什么他們比誰都清楚，可他們就是不表態(tài)，就是不想得罪那個有錢的親戚。

    我知道，笑貧不笑娼嘛，以前我在，還有點用處，現(xiàn)在我走了，茶水也涼了，誰有閑工夫管她們的死活？

    我兒子因為那場意外影響了學(xué)習(xí)，成績下滑的厲害。為了不給他母親添負擔(dān)，這兩年都沒敢報補習(xí)班，就靠自己鉆研，但是成績怎么也上不去。

    我的小孩我最了解，他是個不服輸?shù)男宰樱宰鹦挠謴?，每天學(xué)到半夜，睡眠不足五小時，熬得眼睛通紅。

    如果你是我，看到這些事會沒有怨氣么？”

    男人頓了頓，沒有得到回答，自顧自地說道，“我知道，化成厲鬼就再也沒有輪回的可能，加上我還背負著一條人命，下了地獄更沒有什么好結(jié)果。但是，一想起我能改變他們的生活，我這心里就有了動力，什么刀山火海的也不怕了?！?br/>
    “那女人不一定會死，你沒必要葬送未來。想必你也知道，判官是根據(jù)厲鬼的罪孽判罪的，罪孽輕重不同，刑罰也不一樣?！?br/>
    “地獄一共十八層，第一層服刑時間135億年，以后每下一層，增苦二十倍，增壽一倍。我說的對吧？”

    “......”

    趙明沉默了。他確實聽過這樣的說法，地獄服刑時間對常人來說無法想象，所以才會有無邊地獄一說。

    想到這里，趙明猛地看向他，脫口問道，“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一開始就沒打算下地獄？”

    “對，等把錢送到老婆手里，我就自焚?！?br/>
    男人點點頭，承認了。

    “所以，求你高抬貴手，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做完該做的事，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br/>
    “你想怎么做？”

    “再有一個月，我布置的幻境就能生效，到時候，那個男人會賣掉房子，把所有財產(chǎn)贈送給我老婆。在這之前，我會抽出屬于你們的部分，賠償你們的損失?！?br/>
    “你這是要把他們榨干啊。”

    “這是他們應(yīng)得的...報應(yīng)?！?br/>
    男人咬著牙，語氣里都是憎恨。

    趙明低下頭，思考了片刻，問道，

    “你設(shè)想的很好，但我還有點疑問。你覺得你老婆會接受一個陌生男人傾家蕩產(chǎn)送來的捐助么？

    另外，你覺得這事能瞞得過你們那些親戚鄰居么？

    這是兩個問題，

    我們先來看看第一個，

    我覺得你可以對她施加幻法，迫使她接受。當(dāng)然，你心里也可能是這么想的，或許你有更好的辦法也不一定。

    那我們進入第二個問題。

    對一個人施加幻術(shù)要容易一些，但你可以同時對那些碎嘴的親朋好友施加幻術(shù)么？哦對，這對夫妻也有不少親戚，他們肯定持反對態(tài)度，你也需要對他們進行洗腦。

    所以，這些人你能搞定么？

    還有最壞的一種情況，

    你可能沒考慮到，但我不得不提醒你，

    南市從來不缺獵奇的媒體，這事一旦發(fā)生，肯定會成為一個勁爆的熱點。

    如果影響繼續(xù)擴大，可能會席卷整個中國。

    到時候全國人都知道了，一個有家有室的男人在妻子出車禍的第二個月，傾盡所有家產(chǎn)討好一個寡婦。

    根本不需要任何填充信息，網(wǎng)民就會腦補出一場扭曲低俗碎三觀的劇情。

    在這場戲里，你那最笨的妻子可是主角。

    你覺得周圍人會怎么看她？

    還有，你兒子會怎么看她？

    你兒子身邊的同學(xué)又怎么看他？

    這些問題你想過嗎？”

    “我可以...完善幻術(shù)，讓他偷偷的給?！?br/>
    “一個睡了幾個月的男人，醒來之后突然要賣房子，之后還取走所有存款，想不讓人注意都難！還有，你對你的幻術(shù)很自信么，可以讓這個男人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當(dāng)街蓄意殺人，想必捕頭那邊已經(jīng)注意到了你，友情提示一下，你的時間真不多了?！?br/>
    男人呆滯地看著他，這些問題他確實沒想過，一時間他有點慌，

    “那我...該怎么辦？”

    “停手吧，懸崖勒馬。否則，受到傷害的就是你的家人了。”

    “我不甘心?！?br/>
    男人拒絕得很干脆，苦心孤詣謀劃了這么久，怎么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他們的罪孽，陰司自會審判。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安心等著便是?！?br/>
    “我的家人，就這么白白被連累么？他們可是什么壞事都沒做，為什么他們要受到這些磨難？”

    不服，真的是不服啊！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趙明沉默了。但是很快，他又找到了一個自己擅長的話題，

    “你兒子初中高中？”

    “嗯？”

    “哪科成績不好？”

    “高二了，數(shù)學(xué)差點，以前能考140多的，現(xiàn)在120多，差了20分，都是我那事影響的?！?br/>
    談起兒子，男人語氣也沒那么沖了，表情也柔和了許多。

    “巧了，我以前是輔導(dǎo)班的數(shù)學(xué)老師，最喜歡教拔尖的學(xué)生了。我覺得我有信心幫他把成績提上去。”

    “你...這話當(dāng)真？”

    “千真萬確，你要是信得過我就把他交托給我，從現(xiàn)在開始直到大學(xué)畢業(yè)，學(xué)費我也是能掏得起的。但我只能幫你到這里了，陽間的事我不便插手太多，因為沾染太多因果，也是要遭反噬的?！?br/>
    “你...容我想想...想想...”

    男人擺擺手，像是受到了劇烈沖擊，神色很是不安定。

    “好，

    不著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