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過兩天馬淼淼又進了政府辦。喬不群說：“我已經(jīng)找過甫市長了，他說先放放再說?！瘪R淼淼說：“已經(jīng)放兩天了，可以再說了?！眴滩蝗褐缓弥闭f道：“那是一種委婉說法，說白了就是不同意辦?！瘪R淼淼說：“甫市長真是個好領導，不圖名，不圖利，只圖為人民服務。帶我去見見他吧，我是外人，有些話也許好說些。”

    喬不群只好將馬淼淼送進市長辦，自己則轉(zhuǎn)背溜了出來。

    也不知馬淼淼使的什么法術(shù)，甫迪聲竟改變態(tài)度，愿意入了，還在選編通知上批了字。馬淼淼興高采烈，回頭來找喬不群，說：“甫市長要我先把他的名錄和作品交給您，請您把好政治關和文字關，并負責辦理有關入選手續(xù)?！?br/>
    領導本人簽了字，一切就好辦了，喬不群按照入選要求，將甫迪聲的名錄和他那篇名曰的宏文仔細核對一遍，又從馬淼淼手上接過一紙八千元的稅務發(fā)票，先以經(jīng)手人的名義簽上自己的名字，再去找吳亦澹。甫迪聲有批示，吳亦澹自然不便說什么，當即在發(fā)票上簽好字，讓喬不群拿到財務室去過賬。

    見該辦的手續(xù)都已辦好，馬淼淼謝過喬不群，準備走人。

    喬不群喊住她，說：“我弄不明白，甫市長是個很有主見的領導，遇事說一不二，沒人改得了他的主意，你是怎么讓他答應入的？”馬淼淼說：“這很簡單，我打通咱們惟楚公司老總電話，讓她給甫市長說了幾句，甫市長就點了頭?！眴滩蝗赫f：

    “你們老板有點水平嘛，一個電話就說通了甫市長。”馬淼淼說：

    “咱們老板本來就是甫市長的老下級老朋友。”喬不群說：“你們老總貴姓？”馬淼淼說：“姓辛呀。我想起來了，辛總還是從你們政府辦出去的，您應該也熟悉?！?br/>
    姓辛又是從政府辦出去的，那不是辛芳菲又是誰？喬不群說：“你們老總的大名不是叫辛芳菲吧？”馬淼淼說：“對對對，就是辛芳菲辛總?！眴滩蝗赫f：“她離開政府辦后，有人說她到廣州某大賓館做經(jīng)理去了，怎么又回省城開起了文化公司？”馬淼淼說：“這個我可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她是桃林人，當初我去公司應聘時，她見我是桃林大學畢業(yè)的，才給予格外關注，讓我進了公司?！?br/>
    這兩天進進出出，終于將八千元手續(xù)費辦下來，原來都是給辛芳菲忙的。

    聊了幾句辛芳菲，馬淼淼出門離去。正好霍長征打來電話，提醒說，已是星期五，別忘了明天下午的聚會。喬不群要他放心，有免費茶喝，哪忘得了？

    星期六吃過中飯，小睡一會兒，喬不群給史宇寒打聲招呼，下了樓。從政府到泉心茶館去，緊走慢走也就十幾分鐘，喬不群打算走路過去。不想霍長征的小車已停在政府局級樓下，見喬不群出現(xiàn)在樓前，霍長征忙下了車，將他請進車里。

    車出政府大院，喬不群說：“還是做院長好，有專車可開。”霍長征含糊說：“朋友的車，借我過一下癮。”喬不群知道醫(yī)院的藥品采購歸霍長征管，醫(yī)藥代表和制藥廠家有求于他，這車大概是這些人送的。卻也不好追究，你這個紀檢組長是政府辦的，不是醫(yī)院的。即使是醫(yī)院的紀檢組長，也不會誰傻里傻氣，去追究院領導的小車。

    也許是怕喬不群不知趣，追問小車來歷，霍長征轉(zhuǎn)移話題道：“不群你也知道，這年頭真沒辦法，苦干實干，干給天看；任勞任怨，永難如愿；盡職盡責，反遭指責；相反東混西混，一帆風順……”

    喬不群想，這家伙都已混到這個樣子，也算不錯了，還牢騷滿腹?？赡苁侨嗣襻t(yī)院家大業(yè)大，人多事繁，關系復雜，霍長征又是靠走上層路線爬到副院長位置，掌上醫(yī)院實權(quán)，嫉妒的人肯定不少，背后的冷拳和暗箭不好防備，這才生出如許感慨。有腥味的地方都一樣，招惹鼻子和目光，想自在可不那么容易。

    不過喬不群不愿關心也不愿過問人家醫(yī)院的事，只是笑笑，沒有搭腔。想起泉心茶館老板是顧吾韋的妹夫劉小富，過去跟顧吾韋去喝過茶，便問霍長征：

    “你常去泉心茶館？”霍長征說：“以前不知有個泉心茶館，朋友帶著去過兩回，覺得他們的茶葉正宗新鮮，服務員司茶水平不錯，老板的態(tài)度也挺好，以后要喝茶，就老想著往那里跑?！眴滩蝗赫f：“老板還是姓劉的嗎？”霍長征說：“正是姓劉，叫劉小富。他還在我面前說起過你呢，說他夫人的親戚的哥哥跟你是同事，過去你也上過他的館子?！?br/>
    沒說上幾句話，到了泉心茶館。打開車門，腳才沾地，就有人迎上前，將兩人帶入樓上包廂。正要落座，劉小富跟了進來，雙手撈住喬不群的手，半天不肯松開，話說得鮮花般生動?？蜌馔?，劉小富才對霍長征說：“還有沒有別的客人？”霍長征說：“還有兩位。”劉小富說：“我先贈送一壺鐵觀音吧，是剛從福建安溪采購回來的，新鮮得好，兩位先嘗嘗鮮，另兩位客人來后，再點就是?！?br/>
    服務小姐很快端上劉小富送的鐵觀音，然后蹲下身，司起茶來。茶葉真的很新鮮，仿佛沾著泥土的芬芳。喬不群忍不住贊了兩句，贊得劉小富一臉光榮，說：

    “喬主任喜歡，來了品級更好的，我送您兩包?！?br/>
    喬不群只當劉小富說著玩兒的，沒往心里去，只說：“送就免了，想喝我會到泉心來?！庇謫枺骸邦欀魅芜€常來喝茶么？”劉小富說：“開始退下去那陣，還來過幾回，后來慢慢就來得少了。喬主任是最了解他的，他就是性格缺陷，不然也不是那么個結(jié)局。”口氣里明顯帶著蔑視。喬不群不愿說老同事的疵處，只說：

    “顧主任是個不錯的同志，我們挺合得來的?！眲⑿「徽f：“喬主任這么有胸襟的人，肯定跟同事們合得來。我那老兄若有您十分之一的水平，肯定也混出來了。我都啟發(fā)過他，可他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真沒法子?！?br/>
    老話說得好，誰人背后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劉小富還算是顧吾韋的妹夫，背了他也說三道四的。喬不群有意拿話岔開，劉小富也覺察出什么，不再說顧吾韋。恰好鄭國棟和張?zhí)鞄熩s到，幾人起身，將兩位往里迎請。

    大家重新坐定，服務小姐另上了茶，喬不群才將霍長征介紹給張?zhí)鞄?。張?zhí)鞄熃o霍長征打打拱手，算是認識了。劉小富也沒走，仍留下陪客人說話，以盡地主之誼。張?zhí)鞄熓墙裉斓闹骺?，喬不群自然得將話題往他身上引，說：“好久沒見，張?zhí)鞄熢桨l(fā)顯得精神抖擻了?！睆?zhí)鞄熣f：“還精神抖擻，都被你喬主任害慘了?！?br/>
    喬不群不解，說：“我怎么害慘你了？你來無影，去無蹤，衛(wèi)星都追不上，想害你，害得著嗎？”鄭國棟替張?zhí)鞄煷鸬溃骸皬執(zhí)鞄熓侵竼讨魅纬雒?，請他給政府大門測風水的事。過去說好事不出門，如今好事也傳千里，這事不脛而走，傳得桃林盡人皆知，今天這個來邀，明天那個來求，張?zhí)鞄煆拇嗽贌o寧日?！眴滩蝗盒Φ溃骸斑@可怪不得我，我這人口風緊，從沒給張?zhí)鞄熥鲞^廣告?！被糸L征說：

    “政府大門豎在那里，天天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比做什么廣告都影響深遠?！?br/>
    說著說著，說到某些官員高就，也跑去請張?zhí)鞄熆慈兆拥氖隆⑿「灰娮C道：

    “上個星期還有幾位茶客在我這里喝茶，說起一位新提拔的縣委書記，本來要按組織上規(guī)定的日子到任的，后來采納張?zhí)鞄煹囊庖?，提前一天趕到了縣里，不想他赴任途經(jīng)的一處路段第二天就塌了方，一下埋掉好幾部正好路過的車子。那書記聽說后，頓時驚出一身冷汗。若按原來赴任的計劃，他的小車從那個路段經(jīng)過時，正好會碰上塌方。想想如果沒請張?zhí)鞄熆慈兆樱臅涍€做得下去嗎？”

    幾位問張?zhí)鞄煟袥]有這回事。張?zhí)鞄熛仁侵恍Σ徽Z，被逼無奈，才說：“人算不如天算，哪有這樣的事？就是有，也是巧合?！?br/>
    張?zhí)鞄熢街t虛，幾位就越相信是事實。鄭國棟對喬不群說：“喬主任今后到哪里高就，可別忘了請張?zhí)鞄熆慈兆??！眴滩蝗盒Φ溃骸澳沁€遙遠著呢!我現(xiàn)在要請張?zhí)鞄熆吹模俏沂裁磿r候有進步?！睅孜痪蛿x掇張?zhí)鞄?，要他這就給喬不群看看。張?zhí)鞄熣f：“吉人自有天相，喬主任正是官運亨通的時候，看不看都會往上走的?！?br/>
    茶喝得差不多，天色向晚，霍長征還想請晚飯，問喬不群意思如何。喬不群對張?zhí)鞄熣f：“你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霍院長又有這個美意，咱們還是一起吃頓清淡點的素飯吧？”霍長征也說：“不遠處就有一個素菜館，口味挺正的。我們這些腦滿腸肥的俗人，今天也學著吃吃素，趁機沾點張?zhí)鞄煹南蓺??！?br/>
    見各位興致不錯，張?zhí)鞄煵缓锰颖?，只得跟著走出泉心茶館，上了素菜館。

    劉小富竟也放下自己店里生意，跟將過去。先點菜，什么煎豆腐、野蘑菇、老南瓜、冬莧菜、煮花生、酸豆角，其實都是好東西，只不過不能沾豬油而已?；糸L征還想點個苦竹筍，可惜沒有，只有沒苦味的小竹筍。

    為吃到正宗的素菜，使大家尤其是張?zhí)鞄煗M意，點好菜后，霍長征還離席，跑到廚房去監(jiān)起廚來。鄭國棟便神秘地對各位說：“你們知道霍長征為什么喜歡苦竹筍嗎？”各位搖頭，不得而知。鄭國棟說：“他的那個副院長，就是用苦竹筍換來的?！?br/>
    這不是天方夜譚么？劉小富說：“苦竹筍換得來醫(yī)院副院長，醫(yī)院里的醫(yī)生誰還安心看?。慷寂艿缴缴喜煽嘀窆S去得了?！编崌鴹澱f：“你們以為我編故事吧，我哪有這樣的想象力？是霍長征夫人的哥哥親口對我說的。”

    幾位起了好奇心，催問鄭國棟，到底是怎么回事。鄭國棟這才輕咳一聲，娓娓道來。

    原來通過喬不群，與甫迪聲見過面后，霍長征就緊緊黏上了人家?？筛Φ下暱偸遣焕洳粺岬模糸L征幾次想上門套近乎送紅包，他都不理睬。后來也不知霍長征從哪里得知，甫迪聲有個毛病，就是長年便秘，不時得服瀉藥通便。

    瀉藥服多了，有毒副作用不說，還會擾亂消化系統(tǒng)，弄得甫迪聲黃連水洗頭——很是苦惱（腦）?；糸L征于是動起了心思，遍訪名醫(yī)，打聽醫(yī)治便秘的良方。打聽來打聽去，竟無人知道還有比常用瀉藥更好的醫(yī)治便秘的手段。也是應了那句老話，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霍長征沒能在醫(yī)生那里拿到醫(yī)治便秘的良方，卻無意間從鄉(xiāng)下親戚那里得知，一種偏僻山野才有的苦竹筍，做菜食用，具有通便清腸的奇效。霍長征大喜過望，忙隨親戚去了趟鄉(xiāng)下，采回幾捆苦竹筍，送到甫迪聲家里。也是餓狗落在茅坑里，合該霍長征走運，甫迪聲本來就與這種苦竹筍有段不解之緣，很是喜歡。當年甫迪聲還小，鄉(xiāng)下糧食短缺，每逢春末夏初青黃不接之際，家家都上山采摘苦竹筍，弄回家里，當糧食裹腹充饑，吃得一個個腸空肚癟，面黃肌瘦，人站在地上，風都吹得倒。鄉(xiāng)下人便又叫苦竹筍為刮肚筍。再刮肚也要吃，只要活著，肚子里總得塞點什么東西。久而久之，誰見著苦竹筍就條件反射，翻胃干嘔，怕碰這又愛又恨的玩意兒。不想幾十年過去，甫迪聲再來吃這吃怕了的苦竹筍，竟然格外對胃口，比吃燕窩熊掌南北大菜還要爽口舒服。最主要的是下面也變得暢通無阻起來，再不用受便秘之罪。

    從此甫迪聲每餐必吃苦竹筍，越吃越有滋味，越吃越有精神。自然也越吃越感激送筍人霍長征，給有關方面打招呼，讓他如愿做上人民醫(yī)院副院長。

    這事還真有趣，也不知是真是假。喬不群也表示懷疑，不太相信霍長征的副院長會來得這么容易。鄭國棟說：“你們不相信算了，待會兒霍長征回來后，問他就是?！睆?zhí)鞄燑c頭道：“如果甫迪聲真患有便秘，吃苦竹筍還確有些作用。

    竹筍富含纖維，苦味又能清火益氣，苦竹筍自然具有清腸通便功能?！?br/>
    霍長征很快從廚房回來了。幾位正想著要他印證苦竹筍的事，服務生已端菜上桌。這下再討論苦竹筍治愈甫迪聲便秘的事，好像有些不便，沒人再說什么。

    也許是沒吃到苦竹筍，霍長征心有不甘，還是點了個普通竹筍充數(shù)。竹筍上來后，大家吃得津津有味，只是眼睛老往霍長征臉上瞧?；糸L征不知何故，說：“口味不怎么中意吧？若是苦竹筍就好了?！睅孜欢颊f中意中意，挺好吃的。

    只有鄭國棟嘴無遮攔，笑笑道：“好不好吃有啥關系？只要能治愈便秘就行?！?br/>
    霍長征聽出些什么，望鄭國棟一眼，卻不吱聲。

    吃完飯，又說了會兒話，霍長征朝張?zhí)鞄熞寺?lián)系方式。劉小富也掏出本子，挨個記錄各位的號子。喬不群本不想給劉小富電話，又覺面子上過不去，還是給了他。劉小富感激得什么似的，說：“還請喬主任以后常去泉心喝茶，有了好茶我也會給您匯報的?！眴滩蝗合胝l稀罕你的匯報？卻還是點點頭，說了句常聯(lián)系的口水話。

    出得素菜館，除了劉小富，其他幾位都上了霍長征的小車。當然先送張?zhí)鞄?。到得張?zhí)鞄熂议T口，霍長征特意下了車，去跟張?zhí)鞄熚談e，情深誼長的樣子。

    幾天后，霍長征專門將張?zhí)鞄熣埖饺嗣襻t(yī)院，看了半天風水，大門的改建正式動工。

    這是題外話，無需贅言。且說這天張?zhí)鞄熀袜崌鴹澫萝嚭?，車上只喬不群和霍長征兩個時，喬不群問：“據(jù)說你的副院長是用苦竹筍換來的，是不是這么回事？”霍長征笑道：“你聽誰說的？”喬不群說：“大家都這么說?！被糸L征說：

    “這說法也太夸張了點。人民醫(yī)院是桃林最大最好的醫(yī)院，想做副院長的大有人在，這樣的碼頭哪是幾把苦竹筍換得來的？不過話說回來，甫市長喜歡吃苦竹筍確也是事實，我也專門給他送過?！?br/>
    喬不群不再細問。只在心里感嘆霍長征的精明。又豈只霍長征，如今的人誰不猴精猴精的一個？除非你不食人間煙火，跑到山上去修行。山上修行的也差不多，一個個眼睛鼓突，緊盯著方外的花花世界，木魚幾成竹杠，菩提樹都快變作了搖錢樹。

    回到家里，史宇寒正在看電視，嚴肅認真的樣子。不用瞧屏幕，就知她八成是在看相聲。現(xiàn)在的相聲就這個樣，演員樂陶陶的，觀眾卻怎么也樂不起來。

    果然電視里有兩個相聲演員正在報菜名，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什么猩唇駝峰山雞兔脯烀皮甲魚，好像人類沒有其他器官，僅長著一張血盆大口，什么都敢吃，什么都吃得下。這樣吃下去，地球上的生靈總有被吃光吃絕的那一天，最后只有人吃人，那時這個相聲恐怕還得加上蒸人腦煮人鞭炒人皮之類的菜名。

    相聲終于說完。身上的雞皮疙瘩消失后，喬不群無話找話，給史宇寒說起霍長征苦竹筍換副院長的逸事。史宇寒眼睛盯著電視里的衛(wèi)生巾廣告，說：“成敗在于細節(jié)，你要有霍長征一半的精明，現(xiàn)在也不只是副主任一個了?！?br/>
    男人都一樣，最忌女人將自己跟別的男人比較。長比短當然沒事，最怕短比長，越比越泄氣。喬不群有些后悔，不該自取其辱。又想起李雨潺，她肯定不會這么勢利眼，在乎你副主任不副主任。偏偏史宇寒還不罷休，又笑道：“你也動動腦筋，看甫迪聲還有別的什么愛好沒有，快抓住機會，死勁黏住他，早日將自己屁股后面的副字甩掉。”

    喬不群越發(fā)覺得無趣，不再理睬史宇寒?？刹恢趺吹模酚詈脑拝s深深扎進腦袋里，老虎鉗都拔不去了，害得喬不群有意無意老去琢磨甫迪聲，巴望在他身上尋出點什么，好把霍長征那一招拿過來試試。

    不過喬不群也只這么想想，并沒有實際行動。甫迪聲何許人也，是你想黏就黏得住的么？霍長征說得明白，他的副院長并非幾把苦竹筍換來的。量小非君子，現(xiàn)在的領導都是君子，幾把不值一文的苦竹筍就能買通甫迪聲，也太小看他老人家了。當然當作笑話說說倒也無傷大雅，真這么認為，恐怕就幼稚了。

    見喬不群沉默不聲，史宇寒像是想起什么，往他身上蹭蹭，說：“有一事請你大主任參謀參謀。韓校長都動員我?guī)状瘟?，要我入黨，說今后進步的機會也多些。你說這黨我入還是不入？”喬不群本想挖苦史宇寒幾句，是不是這教師做不下去了，想步入仕途，升官發(fā)財。又懶得費口舌，只應付道：“入黨當然是好事，不過為進步才入黨，這動機可不純喲。何況你三十大幾了，還能進步到哪里去呢？”

    史宇寒說：“我也這么考慮，才一直下不了決心。還是征求一下有關人士的意見，慢慢再做決定。”喬不群說：“有關人士是什么人士？”史宇寒神秘兮兮道：“暫時保密?！?br/>
    喬不群并不關心史宇寒入黨的事，也不在意她說的有關人士是什么人士。

    何況百廉工程活動的雜事纏著，也無分身之術(shù)。這是目前市直黨政機關重要工作之一，幾大家和各部門各單位的活動都在緊鑼密鼓進行當中，政府自然不能落后。

    好在一切進展得還算順利。百日學廉活動已經(jīng)結(jié)束，開始進入百場說廉階段。

    各部門各單位的活動自己會運作，只需下去督促督促，不用怎么操心，只有政府幾位市長的說廉活動，還得喬不群來具體安排。

    喬不群將政府辦百廉工作人員召集攏來，共同研究說廉活動的籌備工作。

    正研究得起勁，值班室的人進來，附在喬不群耳邊，說外面有人找。喬不群只得讓大家先研究，出了會議室。原來是馬淼淼。喬不群將她帶進辦公室，說：“弄得怎么樣了？”馬淼淼說：“收有甫市長的這一輯快出來了，到時我會給甫市長寄書的。感謝喬哥給我?guī)土舜竺?！”從包里掏出一疊鈔票，塞進喬不群抽屜。

    喬不群放低聲音說：“你要干什么？”馬淼淼也不敢高聲，說：“這是公司給您的手續(xù)費?！眴滩蝗喝ダ閷希彦X還給馬淼淼，馬淼淼已轉(zhuǎn)身出門，飄然而去。

    這是政府辦，人來人往，喬不群不好拿著錢去追一個女孩，只得回會議室繼續(xù)研究說廉活動實施辦法。所謂說廉，主要在一個說字，政府幾位市長都將以身作則，登臺說廉。領導說廉，演講稿還得筆桿子操刀。政府辦里的筆桿子多，一個月前就已弄出初稿，喬不群也在文字上把過關，只等各位領導過完目，就可成稿。說廉地點也好辦，政府大樓里有個大會議室，可容納數(shù)百人。問題是政府辦干部只三百來人，會議室大，若里面人太少，氣氛上不去，影響領導情緒，演講效果肯定會打折扣。大家就建議，是否考慮把活動放到中型會議室去。

    可中型會議室只能坐一百多人，場面不夠，電視臺還要來錄像，鏡頭恐怕看不得。

    最后大家一致認為，領導演講還是放在大會議室里進行，反正政府辦下面還有些所屬單位，到時都組織上來。

    按計劃，一天進行一場說廉演講，一場安排一位領導。兩到三天一場，三四個星期可將市長們的說廉演講搞完。甫迪聲是政府老一，就由他打頭陣，第一個上臺說廉。不想甫迪聲這段工作日程非常緊，騰不出整塊時間，只得挪到最后，改由欒喜民打頭陣。欒喜民是常務副市長，帶頭說廉也很適合。

    甫迪聲有這個意思，欒喜民沒話說，意氣風發(fā)地做了說廉演講，開了個好頭。

    演講自然非常精彩，聽眾也不少，除政府辦本身三百多號人之外，政府辦下屬部門的人都到了位。桃林電視臺來人錄了像，當晚就在電視里播放出來，場面還算氣派。欒喜民也比較滿意，第二天上班時臉上笑容生動無比，還拍過喬不群的肩膀，說他不錯。什么不錯，欒喜民沒明言，喬不群自然也明白。

    可接下來一位副市長的說廉演講，效果卻差了些。主要是政府辦下屬單位來的人少了不少，會議室里空的位置太多。喬不群馬上召集百廉活動工作人員研究對策。研究來研究去，決定把政府辦干部職工家屬都叫來參加。又不是看免費美國大片，家屬怎么叫得來？這也好解決，來一個簽一個名，再給點好處。家屬們也許不喜歡說廉演講，卻不見得不喜歡好處。問題是給什么好處為妥。有說干脆按勞動補助標準給現(xiàn)錢的，可給錢不好做賬，傳出去也難聽，還說政府以百廉活動為借口濫發(fā)補助。有說給鋼筆和筆記本的，馬上有人反對，已經(jīng)什么時代，這樣的玩意兒還哄得了誰？還有說給毛巾和香皂的，持反對意見的人更多，說桃林的風俗，只有死了人送禮送花圈，死者家屬才拿毛巾和香皂還禮。最后決定一人給一瓶洗發(fā)水，反正人人腦袋上多少都長著頭發(fā)，誰家里都用得上。

    又不太貴，批量進貨，還可打折，政府辦也開支得起，發(fā)票寫成辦公用品就是。

    這一招果然有效，第三位副市長上臺說廉演講時，家屬們聽說有洗發(fā)水拿，該來的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大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的。第四位副市長說廉時來的人也不少。輪到第五位副市長，來的家屬就沒幾個了，說洗發(fā)水是假冒產(chǎn)品，洗過的頭發(fā)亂麻一樣，鐵梳子都梳不開。喬不群開始還不相信，親自洗過一次頭，果然如此。又讓人拿著洗發(fā)水，請質(zhì)監(jiān)局的人檢測過，還真是假貨。正應了那句話，這年頭除假貨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追查到商店里，貨主供認不諱，說他們本來就是做的特價洗發(fā)水，負責后勤的蔣副主任也是沖著這點才找到他們門上，只不過他開的是原價發(fā)票而已。事情鬧到甫迪聲那里，他將蔣副主任找去，狠狠訓了半天，勒令他退出非法所得，寫出深刻檢查，還揚言要撤他的職。當然甫迪聲揚言是揚言，并沒真撤蔣副主任。能在后勤副主任肥缺上一干多年的人，總有自己的獨到之處，領導用習慣了，又哪里舍得？

    接下來就是甫迪聲的演講了。洗發(fā)水已經(jīng)不起作用，家屬不會再上當，又到哪里去找人填會議室呢？有人建議找部隊戰(zhàn)士，戰(zhàn)士們軍容整齊，可以將場面弄得威嚴壯觀。喬不群覺得不當，給干部職工說廉，部隊戰(zhàn)士坐在臺下，電視臺沒法播放。估計甫迪聲也不會同意，怕影響不好。那么只好給教育局打聲招呼，到學校找?guī)讉€班的學生來。現(xiàn)在不是提倡廉政建設從娃娃抓起么？這實在是一舉兩得的善事?？上胂胍膊皇鞘裁春弥饕狻ＰW生年齡太小，跟政府辦的成人混在一起，不是那么回事。中學生課程緊張，耽誤他們的課業(yè)，不忍心也不道德。

    大學生倒也合適，只是桃林地盤上的幾所大學，地方政府管不著，人家不一定買你的賬，除非政府領導出面打招呼，那驚動的人又太多。

    正在犯難之際，史宇寒給喬不群出主意，可給韓校長說一聲，請他幫個忙。

    這倒可以考慮，只是不知韓校長會不會同意。史宇寒說：“有機會給政府領導捧場，他巴不得呢?！眴滩蝗簱芡n校長的電話，他滿口答應，到時一定派五六個班的學生開赴政府。

    解決了聽眾問題，說廉演講的成功便有了基本保障，喬不群心里也就踏實了。

    為將甫迪聲的說廉演講會搞得更完美，不出任何漏洞，喬不群還跑到大會議室里，認真檢查了會場布置，調(diào)試過音響和話筒。連甫迪聲的說廉演講稿也不肯放過，又拿去細細看了一遍，生怕哪句話有毛病，違背百廉精神，或哪個段落不夠精彩，影響演講效果。

    其實甫迪聲這份說廉演講稿，喬不群不知研讀過多少遍了，自然再找不出任何問題。這是不是太過謹慎了？不過就是一場普通的演講，實在沒必要小題大做?？梢膊槐M然，甫迪聲到底是政府老一，他的說廉演講不比其他副市長，事前謹慎點沒有壞處，總比事到臨頭，萬一出什么差錯再手忙腳忙補救要好。

    喬不群剛看完稿子，王懷信推門進來。見了桌上甫迪聲的說廉演講稿，說：

    “喬主任又在學習甫市長的稿子？”喬不群說：“反正沒事嘛。”王懷信說：“我也已學習過幾遍?！眴滩蝗赫f：“學出體會來沒有？”王懷信說：“體會當然有。為讓甫市長的演講更熱烈更出彩，我還有一個小建議，不知喬主任愿意采納不？”

    這不是廢話嗎，能讓領導的演講更熱烈更出彩，這樣的建議不采納，還采納什么？喬不群說：“你快說，別兜圈子?！蓖鯌研庞谑菑纳砩咸统鲆环莞遄?，遞到喬不群面前，說：“甫市長這份說廉演講稿，昨晚我認真學習了兩個多小時，特意在一些關鍵地方做了記號，覺得可以有意識、有針對性地采取些措施。”

    攤開稿子，只見上面用紅筆畫了三十多處圈子，也不知王懷信要干什么，喬不群問道：“你是想表示你已經(jīng)圈閱？”王懷信說：“我哪敢圈閱領導的稿子？

    我是覺得這些地方確實寫得非常精彩，不能輕易放過?！眴滩蝗赫f：“你還想在這些地方再發(fā)揮發(fā)揮？”王懷信說：“發(fā)揮倒沒必要，不過完全可以有針對性地強化一下效果?！?br/>
    喬不群已明白王懷信的意思，卻還是故意問道：“怎么強化？”王懷信笑笑道：“就在我打了圈的地方，用括號注明可能有掌聲的提示，以引起甫市長的注意，演講到此處時適當放慢語速，略作停頓，等同志們鼓過掌后，再繼續(xù)往下演講。”

    虧得王懷信想出這樣的點子。當然也要他有這份用心，肯往這上面想。比如喬不群自己，老想著如何維持會場秩序，如何讓甫迪聲的演講善始善終，卻并沒想到用這么一招來激發(fā)領導演講情緒，營造現(xiàn)場氣氛。喬不群說：“那不是還得安排一個機靈點的掌托，拿著同樣標了提示的稿子，配合甫市長的演講帶頭鼓掌？”王懷信說：“說是掌托也錯不到哪里去，我們這些領導身邊的人，誰沒做過掌托或別的什么托？咱們私下里，不是經(jīng)常相互鼓勵說：領導上山我先闖，領導下河我先蹚，領導坐車我掛擋，領導講話我鼓掌，領導加班我站崗，領導放屁算我響。”

    喬不群罵道：“你這不是給領導臉上抹黑嗎？我告你攻擊領導人身罪?！?br/>
    玩笑是玩笑，王懷信這個辦法還確實可行，喬不群當場指定他親自做掌托。

    王懷信說：“掌托太難聽了，還是叫掌導吧，也就是掌聲導演的意思?！眴滩蝗赫f：“聽你的，掌導就掌導?！蓖鯌研耪f：“恐怕還得再物色一個掌導，萬一我不小心走了神，該鼓掌時忘了鼓掌，還有人可及時頂上來，以免甫市長等不到掌聲，不尷不尬?！?br/>
    這種事知道的人多了，容易落下笑柄，何況其他人也不太可靠，喬不群說：“還再物色誰？只有我本人挺身而出，為咱們的百廉工程貢獻聰明才智了?！蓖鯌研耪f：

    “喬主任能親自做掌導，那甫市長的說廉演講肯定做得更起勁，也更成功?！?br/>
    嘴上聊著，喬不群已在王懷信圈過的地方注上相關提示，比如此處可能有波濤般熱烈的掌聲，此處可能有雷鳴般激動的掌聲，或此處的掌聲可能交響樂般經(jīng)久不息。當然這是內(nèi)部特稿，只能限印三份，一份給甫迪聲本人，另兩份喬不群和王懷信兩位掌導自己留著。

    甫迪聲的說廉演講會如期召開。韓校長親自帶著商貿(mào)學校六個班五百余人早早趕了過來，加上政府辦自己的干部職工，大會議室被塞得滿滿當當?shù)?。桃林幾大電視臺和報社記者也提前進入記者席，做好現(xiàn)場錄像和采訪準備。演講會由常務副市長欒喜民主持，其他副市長也到了會，只不過都坐在臺下前排，不再上臺。

    喬不群和王懷信坐在幾位副市長后面的位置上，手捧甫迪聲的說廉演講稿，時刻準備履行掌導職責。副市長們經(jīng)常要開會的，掌鼓得多，已鼓習慣，自會自覺不自覺配合掌導鼓掌，從而帶動整個會場的掌聲。

    至于天天都得講話做報告發(fā)指示的甫迪聲更不用說，演講起來聲情并茂，慷慨激昂，極富感染力。基本以原稿為演講主線，只在適當?shù)臅r候，給予適當?shù)陌l(fā)揮，加些例證什么的。根據(jù)稿子上的提示，講到可能出現(xiàn)掌聲的地方，甫迪聲的語速就慢起來，語調(diào)就深情起來，表情就豐富起來。下面的喬不群和王懷信便不失時機，揚起巴掌就拍，前面的副市長們隨即跟進，加上周圍的秘書長們和辦主任們一齊響應，其余千余雙巴掌哪里還控制得住？于是掌聲喧天，真如波濤般熱烈，或雷鳴般激動，或交響樂般經(jīng)久不息。

    很快喬不群和王懷信便發(fā)現(xiàn)，每次即將出現(xiàn)掌聲時，甫迪聲的大手就會往上一抬，做出不同的非常有號召力的動作?？赡苡胁銦崃业恼坡晻r，甫迪聲的手掌會伸出去，從右至左，橫著掃過去，仿佛洶涌的波濤在蕩漾。可能有雷鳴般激動的掌聲時，甫迪聲的大手會握成有力的拳頭，先舉過頭頂，再用力地往下砸去，只是沒砸著桌子，快碰到桌面時拳頭會及時停下來。等到可能有交響樂般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時，甫迪聲則會掌心向外，先往前一推，繼而有如剛起飛的飛機般往上一揚，像要把天托起來似的。

    其實群眾是真正的英雄，除喬不群和王懷信，在座的聽眾們都不傻，慢慢也掌握了甫迪聲各種動作的深刻含義，能根據(jù)其不同的動作，配合著作出不同的反應，自覺鼓出不同的精彩的掌聲。甫迪聲的大手掃向半空，掌聲自然熱烈；握拳往下砸去，掌聲肯定激動；掌心往上托舉，掌聲絕對經(jīng)久不息。以至到了后來，根本不用喬不群和王懷信兩人帶頭示范，甫迪聲的大手一有動靜，兩人的手掌還沒來得及鼓到一處，背后的掌聲便先響將起來，竟然跟甫迪聲稿子上所設計的掌聲類型保持了高度一致。

    不止廣大聽眾，記者們也無不為現(xiàn)場濃烈的氣氛所感染和打動，一次次將鏡頭掃向掌聲不斷的場面，并于當晚電視黃金時段隆重推出。報上描述甫迪聲的精彩說廉演講時，也多次提到那熱烈激動和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充分證明在場聽眾反響強烈，整個會場高氵朝迭起，收到了巨大的反腐倡廉效果。

    自己的演講如此精彩，聽眾的表現(xiàn)如此非凡，甫迪聲自然感到非常滿意，表揚喬不群他們組織有方。喬不群說：“不全是我們的組織，主要是老板演講到位，深深打動了同志們?！备Φ下曋t虛兩句，說：“我看咱們政府辦的干部職工素質(zhì)越來越高了嘛，過去開什么會，進進出出的，說話打瞌睡的，可沒少見，這次好像沒有這樣的不良現(xiàn)象?！眴滩蝗赫f：“臺上講的水平高，臺下聽的素質(zhì)想不高，恐怕都不行?！?br/>
    這馬屁拍得露是露了點，可甫迪聲聽著舒服。不管怎么說，臺下聽眾有這樣的反響，跟自己的演講應該多少有些關系。甫迪聲又問道：“會議室里的人那么滿，政府辦好像沒那么多干部職工嘛?！眴滩蝗赫f：“這事我忘記給老板匯報了。為給下次百嫂助廉活動打基礎，前次我們不是還組織政府辦系統(tǒng)干部家屬，聽過兩場領導說廉演講嗎？我家小史也參加了，到學校說起此事，他們的韓校長深受啟發(fā)，覺得反腐倡廉工作是一項光榮而艱巨的長期工作，必須從源頭抓起，從學生抓起，主動跟我聯(lián)系，想組織學生來聽演講。我知道老板的說廉演講最有號召力，就答應了他，他于是親自帶了幾個班的學生，前來參加了演講會?！?br/>
    甫迪聲哦一聲，說：“韓校長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學生是祖國的未來，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他們的，但歸根結(jié)底是他們的，反腐倡廉很有必要從他們身上抓起?！?br/>
    甫迪聲肯定韓校長，也就是間接肯定喬不群的做法。幸虧史宇寒出這么個好主意，不然那么大的會議室，人頭寥寥，掌聲依稀，領導會傷感的。喬不群對史宇寒心存感激，把甫迪聲肯定韓校長的話跟她說了。史宇寒說：“那你好好感謝感謝韓校長?！眴滩蝗赫f：“怎么個感謝法？請他喝一頓，玩一把？”史宇寒說：

    “他一校之長，還沒喝沒玩的，等著你請？”喬不群說：“那我就不知怎么感謝了。”

    史宇寒說：“學校正在進行電化教育改造，要添置不少電腦和儀器設備，資金缺口較大，韓校長早就找過我，想通過你到政府領導那里批點錢。我怕給你添麻煩，一直沒答應，這次人家?guī)瓦^你忙，你可得適當考慮考慮?！?br/>
    原來史宇寒和韓校長還有這么個意圖在里面?，F(xiàn)在的人哪，什么都得有交換，這韓校長帶幾個班的學生來聽場演講，也想著從你這里弄些好處回去。金錢社會往往最缺的就是金錢，領導該花錢的地方那么多，找他們批錢，又談何容易？

    見喬不群悶聲不響，史宇寒說：“需要人家時，你嘴巴張開就來，人家想求求你，怎么變啞巴了？”喬不群說：“韓校長想批多少？”史宇寒說：“也就三四十萬吧，不會讓你太為難的?！眴滩蝗赫f：“三四十萬還不太為難？韓校長也真有味道，帶學生來聽場演講，我沒收他門票，他倒獅子大開口，要起我的錢來，好像明星拿出場費。”史宇寒說：“你可別搞反了，并不是他要帶學生來聽演講的。

    三四十萬不行，二三十萬也好?！眴滩蝗赫f：“你以為二三十萬就是個小數(shù)？”

    史宇寒見不得喬不群這不中用的樣子，說：“二三十萬就嚇住你了？你是堂堂政府辦副主任，莫非從沒聽過這么大的數(shù)字？偌大的桃林政府，光市本級財政收入每年就有三十多個億，二三十萬算什么？”喬不群說：“你光知道市本級財政三十多個億的收入，不知道這三十多個億要養(yǎng)多少人，養(yǎng)多少小車和公款消費。”

    史宇寒說：“是嘛，政府的錢，當官的有權(quán)的愛怎么花怎么花，拿點出來辦教育，就心疼了?！?br/>
    領導怎么花錢，喬不群管不著，說：“韓校長這事，我跟領導說說，至于辦不辦得到，我可不敢打包票?！笔酚詈f：“你還沒去辦，就怎么知道辦不到？何況韓校長還說過，錢到了學校戶頭上，不會讓我們吃虧，活動經(jīng)費總會適當安排一點的?！眴滩蝗憾⒆∈酚詈?，說：“你別給我亂來，公家的錢亂來，遲早要出事的。”

    史宇寒咯咯笑起來，說：“錢都沒見到影子，你就想著會出事。就你這個熊樣，還指望能出什么事嗎？”喬不群說：“你是要我出事，好另覓新歡是不是？”史宇寒說：“這個社會能出事的，都是能人高人強人膽大之人，哪天你這種人也出起事來，說明這個社會已基本被改造成功了?！眴滩蝗赫f：“你是嫌這個社會還剩下幾個良人好人善人，暫時沒被完全改造成惡人毒人猛人，心里過不去怎么的？”

    韓校長帶學生來捧場，捧得領導高興，是件大好事，可回頭又討價還價，找領導給學校批錢，領導會是什么看法呢？官場中人最怕的就是領導對自己有看法，領導一有看法，你就基本上不再有辦法。韓校長送來要錢的報告后，喬不群也就不急于去找甫迪聲，往辦公桌抽屜一扔，施起緩兵計來。

    只是緩兵計緩得了韓校長，卻緩不了跟自己日共飯鼎夜共枕頭的史宇寒。

    隔三岔五史宇寒就會追問一番，報告有什么結(jié)果沒有。喬不群便找理由搪塞。搪塞得幾回，史宇寒就看出喬不群的真實意思，不免有些失望。

    本來這事就是史宇寒主動承攬的，事沒辦成，韓校長那里可不太好說話。

    其實韓校長那里好不好說話還在其次，不好說話，他也不可能把你怎么樣。主要是史宇寒還有自己的個人意圖。這個意圖她沒給任何人透露過，除統(tǒng)戰(zhàn)部的湛副部長。前次跟喬不群論到入黨的事，史宇寒說過還要征求有關人士的意見，這個有關人士就是湛副部長。湛副部長是靈醒人，自然明白史宇寒征求自己意見的真正用意。既然州州做了自己的干兒子，她也就沒把史宇寒當外人，說：“像你這么優(yōu)秀的人才，又是女同志，不愿在學校做一輩子老師，還想在其他方面有所發(fā)展，暫時不入黨還有優(yōu)勢些?！?br/>
    史宇寒要的正是湛副部長這句話。這可是史宇寒蓄謀已久的想法。身為女人，又是非黨人士，走統(tǒng)戰(zhàn)之路，恐怕是實現(xiàn)這個想法的終南捷徑了。史宇寒這才千方百計讓州州認湛副部長夫婦做干爹干媽，以攀上這門親戚，得貴人相助，改變自己天天登講臺吃粉筆灰的狀況。這下湛副部長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史宇寒也就沒必要再含糊其辭，隱瞞自己的動機，說：“我當然也想在其他方面有所發(fā)展，只是韓校長的美意，我若堅持不入黨，還不怎么好向他交代。”湛副部長說：

    “韓校長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他又不會勉強你。當然你也不能得罪他，不僅如此，還要盡量跟他搞好關系?，F(xiàn)在各職能部門都會相應配備一定比例的黨外和女性領導，學校盡管不是職能部門，沒有這方面的硬性規(guī)定，但我還是可以跟商業(yè)局打打招呼，要他們給商貿(mào)學校配個黨外女性副校長，為你今后的進步打下基礎。

    所以我說你一定要跟韓校長搞好關系，到時還得他給你說話辦事?！?br/>
    湛副部長是曹副書記夫人，種種跡象表明，曹副書記即將接管黨群，湛副部長找商業(yè)局說句什么話，人家肯定會認真考慮。也就是說湛副部長愿意打招呼，你這里又能把韓校長的關系搞好，這個黨外女性副校長的位置，自然非你莫屬了。給學校弄錢就是跟韓校長搞好關系的重要手段，史宇寒才替喬不群出主意，讓韓校長組織學生來聽甫迪聲的說廉演講，又主動從韓校長手里要過經(jīng)費報告，讓喬不群去找政府領導。

    誰知喬不群靠不住，看來只有靠自己了。在政府大院里生活了十來年，每天進進出出的，也沒少碰見政府領導，史宇寒就動起自己去找甫迪聲的念頭。

    找甫迪聲得拿上經(jīng)費報告，史宇寒不想理喬不群，只得再朝韓校長要一份。

    這天從課堂上下來，正要去校長辦找韓校長，韓校長主動找了來，問報告落實得如何了。史宇寒不好實說喬不群不愿去求領導，只得說：“報告早已到甫市長手里，只是伸手要錢的人多，領導又忙忙碌碌的，不可能這么快就有答復。你這里應該還有備份吧，我讓喬不群給其他領導也送兩份去，好多些保險系數(shù)?！?br/>
    報告是學校機要室打出來的，底稿還留在電腦里，另輸一份就是。下午史宇寒不再到學校去，午休后略施粉黛，便提著坤包出了局級樓，走進數(shù)十米外的政府辦公大樓，來到市長辦外間。副主任的夫人，小陳自然認識，史姐史姐地喊得甜蜜，問她是不是想念親愛的喬主任，找到辦公樓來了。史宇寒說：“親愛的喬主任天天朝見晚逢，有什么可想念的？我是想念咱們敬愛的甫市長大人。”

    小陳忙進里間給甫迪聲請示匯報。史宇寒住在大院里，每天自樓前經(jīng)過，偶爾遇見剛從車里出來的甫迪聲，總會主動笑著打聲招呼，卻很少往樓里走，進市長辦更是稀罕。甫迪聲也就心生好奇，不知史宇寒來干什么，讓小陳叫她進去。

    這女人，尤其是史宇寒這樣還有幾分姿色的女人，到底不像男人，見著大領導，非得做出卑躬屈膝的樣子，以維護對方尊嚴。史宇寒也就沒等甫迪聲讓座，落落大方坐到沙發(fā)上，并緊兩膝，嫣然笑道：“甫市長的門檻就是高，腿腳不靈便點，還邁不進來。”

    女人是女人，男人是男人，男人的官再高再大，在女人面前，除了是領導，同時還是男人。身為男人的甫迪聲見了女人，也不好老端著領導的架子，會自覺不自覺還原為男人角色。何況眼前這個女人年輕漂亮，又是腹有詩書的知識分子，氣質(zhì)不俗，甫迪聲不可能像在自己下屬面前那樣嚴肅有余，臉拉得老長，而是笑道：“再高的門檻，到了你腳下，還不如履平地？只是我擔心你邁錯了地方，該往四樓邁的，邁到三樓來了。”

    甫迪聲是說喬不群在四樓上班。史宇寒說：“四樓太沒意思，還是三樓有魅力?！备Φ下曊f：“人都老了，不中用了，還有什么魅力？”史宇寒說：“甫市長太謙虛了，謙虛得廣大人民群眾都要有意見了。大家不是說男人，青年是成品，壯年是精品，中年是極品，老年是廢品么？甫市長這樣的精品極品男人，正是魅力飛揚的時候。別的且不說，就您這底蘊十足的男中音，多么富于磁性，可謂過耳難忘。比如那天您在大會議室里做說廉演講報告，我可是被您的男中音深深迷住了，聽刀郎的歌一樣?！?br/>
    這正說到甫迪聲的得意處，他說：“那天你也在場？”史宇寒說：“怎么不在場？

    您的每一句生動的演講都深深烙在我的腦海里，我現(xiàn)在都還背得出來?！备Φ下曊f：“你說得也太夸張了吧？”史宇寒說：“一點都不夸張。還有您演講時優(yōu)雅而富于個性的手勢，就像電影里的列寧一樣，好有領袖風度的。”

    有領袖風度不見得就是領袖，可世上哪個做領導的又不想有領袖風度，進而成為真正的領袖？甫迪聲笑道：“老師就是老師，嘴上功夫好厲害?！笔酚詈f：“我可是實話實說喲。您的聲音那么美妙，姿勢那么優(yōu)雅，氣質(zhì)那么高貴，聽您的演講真是一種莫大的享受?？晌乙苍饬瞬簧僮铮裉炀褪钦疑祥T來，向領導興師問罪的?！?br/>
    甫迪聲有些訝然，說：“聽個演講，怎么讓你遭罪了？”史宇寒說：“還不遭罪？那天我的手掌都拍腫了，腫得剛出籠的包子一樣，至今還沒完全消腫?！?br/>
    甫迪聲哈哈大笑起來，說：“好好好，你的手是為我拍腫的，我負責你的醫(yī)藥費?！笔酚詈f：“除了醫(yī)藥費，還有精神損失費。您的演講太絕妙，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有幾回聞？可惜您這樣的演講不是那么容易聽得到的，害得我好不傷感，精神打擊也太大了?！?br/>
    這么露骨的諛詞，若是從哪位男人嘴里說出來，甫迪聲肯定會感到肉麻。

    出自史宇寒這樣的漂亮女人，感覺卻完全不同了。盡管也難免肉麻，卻屬于全麻，麻得發(fā)軟發(fā)酥發(fā)暈發(fā)癡，麻得全身癱瘓，不省人事。好在甫迪聲人已全麻，嘴皮卻依然能動彈，樂道：“一點沒問題，這醫(y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我一定負責，給予全額解決?！?br/>
    史宇寒說：“話是這么說，真朝甫市長要醫(y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我也伸不出這個手。還是打個報告，給我批幾個護手霜經(jīng)費吧?！备Φ下曊f：“這也行，你打個報告來，我簽字?！笔酚詈f：“您別騙我，我真打了報告，您不簽字，我舉報您行政不作為?！备Φ下曊f：“你放心好了，我肯定會有所作為的?！?br/>
    史宇寒真從坤包里掏出一個報告來。甫迪聲接過去一看，說：“你費這么多口舌，逗我開心，原來是事先做好籠子，讓我往里鉆?！笔酚詈f：“甫市長說得重了，這算什么籠子？我一個弱女子，想謀害您也沒這個本事?！?br/>
    求領導批錢的人多得很，領導就是其他百事不管，天天待在辦公室里簽報告都簽不過來，甫迪聲也就輕易不給人簽經(jīng)費報告，一般都交給欒喜民去處理。

    可今天不同，早被史宇寒夜鶯般的聲音啼得耳根發(fā)癢，手上筆頭也變得靈活起來，不怎么推辭，便在報告上簽下請喜民同志閱處幾個字，一邊解釋道：“財政歸欒副市長主管，你還得找找他?！?br/>
    平時跟喬不群聊天，史宇寒就聽他說起過，領導在報告上簽字是有訣竅的。

    若不咸不淡簽個已閱之類的字樣，絕對不會有什么下文。簽給分管領導或部門閱處，分管領導或部門自會慎重考慮，不過可考慮解決，也可考慮不解決。只有簽上具體的解決意見，才非解決不可。見甫迪聲簽的是請喜民同志閱處幾個字，史宇寒不干了，嬌聲說：“甫市長您可得簽具體一點，欒副市長又不知我的手腫到什么程度，萬一不給解決，我也拿他沒法。”

    甫迪聲笑道：“閱處閱處，就是叫他先閱后處，他能不解決嗎？你硬是不放心，我只好再補上幾個字?！庇衷陂喬巸勺趾竺?，加上給予適當解決的話。

    這下史宇寒滿意了，給甫迪聲拋個媚眼，笑道：“謝謝甫市長！以后您還有演講，一定透露給我喲?！憋h然出了市長辦。找到欒喜民，他見甫迪聲在報告上簽了字，說：“史老師挺厲害嘛，甫市長很少在經(jīng)費報告上簽字的，今天卻為你破了例?！笔酚詈f：“我本是先找您的，幾次沒碰上，只好先找了甫市長?！?br/>
    欒喜民知道這個錢拿得拿，不拿得拿，只是拿多拿少的問題，說：“你的報告打得也太大了，開口就是五十萬，我哪有這么大的家當？我也沒這個權(quán)力批給你，還得拿到市長辦公會上研究一下。”史宇寒說：“政府不是一支筆批錢么？拿到市長辦公會上去干嗎？”欒喜民說：“一支筆批錢并沒錯，可那是小額款子，多幾萬我就做不得主了?！?br/>
    將報告拿到市長辦公會上去研究是個借口，當面聽聽甫迪聲的想法，欒喜民覺得還是有這個必要的。找到甫迪聲，他的理由倒也充分：“喬不群是政府辦副主任，鞍前馬后的，沒少為咱們跑腿，他夫人在商貿(mào)學校當老師，學校有困難，照顧一下也應該嘛?！?br/>
    欒喜民心里就有了數(shù)，在報告上簽下解決十五萬的字。正要讓秘書通知財政局來拿報告，史宇寒又找了來。見解決了十五萬，自然暗暗高興。十五萬不是大錢，也不是小錢，放到不大的商貿(mào)學校，多少還能派上些用場。拿來發(fā)補助，一人能發(fā)個四位數(shù)哩。本來史宇寒和韓校長期望就不高，以為能解決六萬七萬就了不起了，不想欒喜民還算大方，一筆簽了這個數(shù)。史宇寒說：“欒市長真有意思，我打五十萬的報告，您將數(shù)字倒過來，解決十五萬。下次打報告，我不寫五十萬，寫上十九萬，您好給我簽九十萬?！睓柘裁裥Φ溃骸笆郎夏挠羞@樣的好事？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br/>
    事情這么容易就解決了，連史宇寒自己都難以置信，好像有些不太真實似的。走出政府大樓后，又掏出報告來瞧瞧，欒喜民的字寫得真切，還不容你不信?？磥磉@世間之事，說難也難，說易也易。關鍵還是事在人為，不為易事也難，有為難事也易。

    跑財政局，史宇寒就沒這個興趣了，回學校將報告給了韓校長。與史宇寒的心態(tài)差不多，韓校長也以為自己眼睛老花，拿著報告看了又看，像接了張大額票子，生怕是假鈔一樣。當即叫上學校小車，去了財政局。領導的字就是貨真價實的支票，財政局不敢有絲毫怠慢，很快將錢劃到了商貿(mào)學校戶頭上。

    聽會計說錢到了位，韓校長高興得上牙找不著下牙。帶學生到政府大會議室聽場演講報告，就換回十五萬元大錢，這樣的好事世上恐怕不是太多。今后學校干脆別再排課，專門組織學生到外面聽領導演講得了，反正領導演講會經(jīng)常發(fā)生的。忙又找到史宇寒，感謝她為學校立了大功。還說喬不群真有分量，領導面前說得起話。史宇寒心里說，他說得起什么話？不是老娘親自出面，還不知猴年馬月那紙報告才變得了現(xiàn)錢。

    韓校長有話在先，錢弄了回來，要給活動經(jīng)費的，征求史宇寒意見，這活動經(jīng)費怎么給好。史宇寒大度地說：“本來說著玩兒的，還真要你的活動經(jīng)費？

    身為單位職工，為單位做點事也是完全應該的?！表n校長不相信如今還有人這么高風亮節(jié)，問史宇寒入黨的事考慮好了沒有。聽史宇寒說暫時不想入黨，又問她還有沒有別的什么要求。

    史宇寒當然有要求，可這要求不怎么好自己說出口，只說：“照理跑領導要錢，是你們做校領導的事，我又不是校長副校長，天天要上臺吃粉筆灰，以后可別老來纏我喲?！?br/>
    韓校長一時沒聽明白史宇寒的潛臺詞，一心只想著如何給她落實活動經(jīng)費，并盡快解決她的入黨問題，以后好安排個總支副書記或教導主任什么的。哪知史宇寒胃口大著呢，見韓校長老不開竅，恨得直咬牙根，暗罵這些鳥男人，這么沒悟性。沒悟性也就罷了，還緊握大權(quán)不肯松手，怪不得好端端的天下被這群鳥男人弄得烏煙瘴氣，稀里糊涂，換了咱們女人執(zhí)掌權(quán)柄，保證比他們強上百倍千倍。

    領導批的錢到商貿(mào)學校一陣子了，喬不群還一無所知，還以為自己的緩兵之計生了效，史宇寒懶了心，不再糾纏著批什么錢。百官共廉工程已進入百人詠廉階段，他要忙的事太多，確定廉政歌曲和革命歌曲，組織集體排練演唱，都是些具體繁雜的工作，樣樣得過問和督促落實，也確實無暇他顧。市百廉辦還開了個會，丁副書記對這次百人詠廉活動熱情很高，建議搞成群眾性的歌詠競賽活動，讓廣大干部職工都參與到反腐頌廉活動中來。為將政府辦的集體歌詠節(jié)目搞出特色，喬不群又請示吳亦澹，由政府辦花點錢，給參加歌詠隊的人制作統(tǒng)一服裝，要讓大家身上的服裝跟歌聲一樣整齊靚麗。

    吳亦澹跟蔣副主任打聲招呼，特意安排了一筆服裝費。不用說，服裝質(zhì)地肯定是上乘的，款式肯定是大方和漂亮的。倒是色彩比較樸素，不紅不綠，不花不雜，是常見的上白下青搭配，表示清清白白，正與百官共廉主題相符。

    服裝出來后，政府辦百人詠廉團身著統(tǒng)一服裝，進行演唱彩排，效果還算不錯。然后組織政府領導和辦所屬單位集體觀看表演，對個別細節(jié)問題進行完善，再赴市歌劇院，參加政府系統(tǒng)的詠廉演唱比賽。由于節(jié)目選得好，隊伍整齊，演唱風格熱烈活潑，政府辦詠廉團受到評委一致好評，榮獲第一名。接著全市詠廉演唱活動拉開序幕，政府辦詠廉演唱團和榮獲二、三名的銀行詠廉團和文化詠廉團一起，代表政府系統(tǒng)參加市里詠廉演唱競賽。結(jié)果政府辦詠廉團又獲得第二名，為政府系統(tǒng)贏得盛譽。

    百人詠廉活動的成功開展，在桃林市直廣大干部職工中掀起了廉政建設新高氵朝，影響自然是深遠而持久的。桃林各大媒體提前跟進，對整個競賽過程進行全程播報。競賽結(jié)束后，電視臺還將獲獎節(jié)目做了反復播放，百人詠廉活動的后續(xù)效果也非常突出。各級領導更是對這次活動給予很高評價和充分肯定，認為這樣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動，今后還要多多開展，讓廉政觀念深入到每個干部職工和廣大人民群眾心目中。

    政府辦詠廉團能取得這樣驕人的佳績，與喬不群幾位百廉活動工作人員的共同努力是分不開的?？紤]到市里的獎勵只頒給上臺表演的百人詠廉團成員，百廉活動工作人員這些幕后英雄并沒占份，政府領導表態(tài)也給各位適當獎勵。當然以精神獎勵為主，物質(zhì)獎勵為輔，一人只獎勵一個磁化杯。這不是什么貴重物品，可物不貴沒關系，只要意義重大就行，大家捧杯于手，還是挺有自豪感的。

    喬不群自然也得了一個磁化杯。杯里還有一紙說明，說普通水質(zhì)進入磁化杯后，由于磁場作用，水體將產(chǎn)生電磁感應，成為具有生物效應的磁化水，再滲透到人體各部位，特別是肌體內(nèi)部臟層與壁層之間，激活肌體內(nèi)某些酶物質(zhì)的活性，有力促進和加速營養(yǎng)成分的代謝，使人體直接受益，百病自愈，從而達到有效的健康長壽目的。

    一個磁化杯竟有這樣的奇效，醫(yī)院怕是要關門歇業(yè)了。喬不群最擔心的還是無病人可宰，醫(yī)生們氣憤不過，不要將磁化杯廠家和商家告上法庭？只是擔心過后，喬不群又有些不敢相信賣瓜王婆的話，將說明書一團，扔進了紙簍。卻考慮是領導的一片美意，沒將杯子一起扔掉，用開水燙過，泡上一杯濃茶，慢慢品起來。

    茶是桃林本地產(chǎn)毛尖，口味平平，能入口而已。忽思及那次霍長征請客去泉心茶館喝茶，等候張?zhí)鞄煏r老板劉小富送的那壺鐵觀音，到底比今天這杯里沒名氣的茶葉好喝得多。百官共廉活動即將進入百嫂助廉和百事施廉階段，活動結(jié)束后，可得去泉心茶館購包鐵觀音回來，好好享受享受。

    也是事有湊巧，念著泉心茶館的鐵觀音，泉心茶館的老板劉小富就出現(xiàn)在門口。更巧的是他竟然還送來包新鮮鐵觀音。喬不群想起那次劉小富說過要送鐵觀音的話，本以為人家不過隨口說說，誰知他竟當回事，記在了肚子里。

    喬不群一樂，當即倒掉磁化杯里的毛尖，泡了杯鐵觀音。劉小富說：“磁化杯雖是目前流行的保健杯，可泡茶還是沒紫砂杯好，下次我給您帶只紫砂杯來?！?br/>
    喬不群說：“你別客氣，我不擅茶道，喝茶沒什么講究?！眲⑿「徽f：“俗話說，開門七件事，油鹽柴米醬醋茶，茶是日常生活必需品，實在沒必要太講究。不過茶有茶性，茶性適合紫砂器具，用紫砂壺泡釀，用紫砂杯品茗，味道就是不同。”

    盡管喬不群不怎么精通茶道，卻也知道紫砂茶具的妙處，說：“別說紫砂，就是普通陶罐盛茶，也比別的東西好。”劉小富說：“喬主任說的極是。過去我家就有一只陶罐，盛上茶水，好幾天不餿。后來家里孩子不小心碰著陶罐，掉地上砸碎了，只好用錫壺盛茶，頭晚的茶水第二天早上就有了餿味?！?br/>
    聊著紫砂和陶罐，劉小富見喬不群桌上有本百廉知識讀本，順手拿過去翻起來。開頭數(shù)頁就是領導題詞，劉小富看得饒有興致，說：“領導們的字寫得蠻有風格的嘛?！眴滩蝗盒Φ溃骸邦I導天天要簽文件，批報告，寫得一多，也就寫出風格來了。”劉小富說：“原來如此，怪不得當領導的都是書法家。”

    喬不群不想多說領導，要把話題岔開，劉小富又指著讀本上甫迪聲的題詞，說：“書法方面我是門外漢，卻也覺得甫市長的字特別有風骨，不知喬主任看法如何？”喬不群只好說：“甫市長的書法當然沒得說，造詣很深的?！?br/>
    “喬主任可是知道的，泉心茶館的裝修和茶具什么的都算可以，遺憾的是還缺了點文氣。我一直想在門廳里掛幅上檔次的字幅，卻苦于找不到合適的書法家?！眲⑿「灰荒樕裢卣f，“今天見了甫市長的字，我算是大開了眼界。若喬主任肯幫忙朝甫市長討幅字，拿回去掛上，泉心茶館肯定大為增色?！?br/>
    原以為劉小富僅僅來送鐵觀音的，不想還有這么個企圖。如今的人真怪，要字不去找有名無名的書法家，老來找領導。也不知是書法家的字太平庸，沒人看得上眼，還是領導的字寫得太好，太容易打動人。喬不群開起劉小富的玩笑來：“甫市長那么忙，不一定騰得出時間弄書法。你那么喜歡他的字，這本百廉知識讀本就送你了，你將他的字拿去放大后，掛到門廳里，效果肯定也一樣?！?br/>
    劉小富盯著百廉讀本里甫迪聲的字，輕聲念道：“權(quán)也好位也好，廉潔自律最好；天為先地為先，群眾利益在先。甫市長這字的意思，于他的身份倒也非常符合，掛到我的茶館里，好像卻不是那么回事了。”

    喬不群抿口茶水，心想不給劉小富求字，也對不起他送的這上品鐵觀音。

    何況是室內(nèi)字幅，不像招牌字，太招搖惹眼，說不準甫迪聲還真會答應。于是說：

    “我可以試著給你找找甫市長，但不敢打包票，他不肯寫，我可不好逼他。”

    劉小富激動得什么似的，說：“喬主任是甫市長紅人，要他寫幅字，他肯定會買您的面子的?！贝蜷_提包，取出早準備好的宣紙，放到喬不群桌前。

    這家伙真精，像是早知道你會答應他找甫迪聲似的。喬不群將宣紙擱到書柜里，說：“甫市長寫不寫這個字，就看你的運氣了，不過我會盡快給你答復的?！?br/>
    劉小富說：“給喬主任添麻煩了。我走了，下次再來給您送紫砂杯。”喬不群說：

    “你送來這么好的茶葉，我已感激不盡，怎么還好要你的紫砂杯？我家里有紫砂杯，只是忘記帶到辦公室來了?！?br/>
    劉小富走后，喬不群就開始尋思，怎么向甫迪聲開口要字。恰好百嫂助廉活動牽涉到每位領導夫人，有些工作還得請甫迪聲和欒喜民他們出面，喬不群用報紙裹上劉小富的宣紙，往腋下一夾，準備去趟市長辦。

    卻被李雨潺堵在門口，問他跟旅游局廖局長關系如何。喬不群說：“你要去旅游？”李雨潺說：“老干處的事那么多，你們領導給我時間，我也脫不了這個身。是我父母見這春夏之交，氣候宜人，想外出走走。我又不能陪同他們，想聯(lián)系個正規(guī)點的旅行社，讓兩位老人隨團出去走一趟。”喬不群說：“這是好事嘛，我表示堅決贊成。這就給廖局長打個電話，要他為你聯(lián)系個服務質(zhì)量上乘的旅行社。”

    打通廖局長手機，正要說事，又換了口氣，問對方在不在局里，可否見個面。

    廖局長說政府領導有指示，不便在電話里說，他隨時可到政府來領命。喬不群堅持自己親自到旅游局去，放下電話，跟李雨潺出了門。

    趕到旅游局，廖局長聽李雨潺說她父母要外出旅游，說：“這是對我們旅游事業(yè)的大力支持嘛，兩位領導早說一聲，我?guī)眯猩缃?jīng)理直接上門服務，何勞您倆動步？”當即電話將桃林最大的旅行社經(jīng)理叫來，交代他安排李雨潺父母旅游事宜，且在價格上給予適當優(yōu)惠。李雨潺說：“我了解過旅游業(yè)行情，價格不是太貴，我們還算承受得起。主要是服務要過得硬，老年人外出不比年輕人，飲食住行得照顧周到些?！?br/>
    經(jīng)理便給李雨潺介紹，他們新近正在開展夕陽紅旅行業(yè)務，專門為老年人旅游服務，有能干負責的導游和經(jīng)驗豐富的醫(yī)務人員隨團，服務和安全方面絕對放得心。還承諾把李雨潺父母放到最好的旅行團里，親自囑托導游和醫(yī)生給予重點關照。

    廖局長本人推薦的旅行團，又跟經(jīng)理見了面，李雨潺心里踏實，接過相關資料和經(jīng)理名片，說回去跟父母商量好后，再簽署協(xié)議，繳納經(jīng)費。

    出得旅游局，喬不群低聲對李雨潺壞笑道：“你父母外出旅行去了，不是又給咱倆留下了空當？”李雨潺說：“我爸在家里裝了針孔攝像探頭，看你有沒有這樣的狗膽！”喬不群說：“狗膽我是沒有，色膽還不小?！?br/>
    回到政府，已接近下班時間，喬不群沒去找甫迪聲，決定第二天再說。剛好第二天甫迪聲在市長辦，喬不群拿上劉小富的宣紙，趁機溜了進去。談完百嫂助廉的正事，才試探著說道：“有件事還得匯報兩句，懇請甫市長關照。也是怪我，編印百廉知識讀本時，找領導們題了詞。這下麻煩來了，見了領導的書法尤其是甫市長您的妙品，好多人都愛不釋手，紛紛找上門來，求我找您給他們題詞。其中有個叫劉小富的茶館老板，說他小時候練過顏體，對您這頗具顏體風骨的書法情有獨鐘，三天兩頭來纏我，托我請您寫兩行書法，他好掛到茶館里，天天觀瞻學習?！?br/>
    這話甫迪聲自然愛聽，說：“不群你的字就寫得不錯，他喜歡書法，你何不自己動手，給他寫一幅？”喬不群聽出甫迪聲沒有拒絕的意思，說：“我那字要體沒體，要樣沒樣，寫寫通知或標語什么的，還勉強過得去，當書法送人，我這不是與歐陽同船——不知羞（修）嗎？”拿過宣紙，鋪到桌上，又倒好墨汁，取下筆筒里的筆，遞到甫迪聲手里。

    甫迪聲沒法，只得問道：“那你說寫什么好吧?！眴滩蝗合胂?，說：“劉小富的茶館有個雅致的名字——泉心茶館，我看寫這兩句話合適：空山人不見，想見品泉心?！备Φ下曊f：“這兩句話意思好，有些禪意?！惫P落字成。

    拿著字回到辦公室，喬不群就給劉小富打了電話。劉小富飛快趕過來，將甫迪聲的字瞧了又瞧，如獲至寶似的。免不了又要說些贊美的話，仿佛除了甫迪聲的字，這世上再沒誰的字稱得上書法了。瞧夠了，也贊美夠了，才從包里捧出一個紙盒子，小心放到喬不群桌上，說：“這是我從宜興帶回來的紫砂杯，質(zhì)地和工藝都非常棒，還請喬主任笑納。”

    甫迪聲的字都給你求到了手，笑納個紫砂杯實不為過，喬不群也就不怎么客氣，口里謝過，將紙盒子收進辦公桌抽屜里。

    如愿以償拿到甫迪聲的大手筆，劉小富也該離去了。要出門時，又回頭瞇瞇笑著，提醒喬不群道：“這款紫砂杯說不上極品，可整個桃林城里再沒有第二款，喬主任最好自己留著享用，可別拿去送人喲?！?br/>
    “這么好的紫砂杯，我哪舍得送人？肯定留給自己奢侈奢侈?！眴滩蝗赫f著，心里暗笑起來，這個劉小富也是的，你的紫砂杯已經(jīng)易主，跟你本人就沒太大關系了，人家想怎么處理已是人家的事，你還干涉什么？

    百嫂助廉的事纏著，喬不群也沒工夫動用紫砂杯。卻不知怎么的，劉小富臨走時笑瞇瞇提醒他別將紫砂杯送人的情形，不時會閃過腦袋，讓他覺得有些意味深長。偶爾聽人交流給領導送錢的寶貴經(jīng)驗，如果拿著錢直接出手，容易冒犯領導，好像領導眼窩淺，從沒見過錢似的。最好事先準備一份廉價禮品，將錢塞到禮品盒里，等你送禮人走后，領導才開禮盒，錢再多也不會尷尬?？蛇@也會出現(xiàn)意外，萬一領導或領導夫人忘了去開禮品盒，順手將禮品當垃圾扔掉，這不好了撿垃圾的鄉(xiāng)下人？偏偏這種事也不是沒發(fā)生過，如今撿垃圾的人越來越多，說不定就與領導老扔裝有大錢的禮品盒有關。

    這么想著，喬不群無聲地自嘲起來。你也太貪心了，給劉小富討幅領導的字，就盼著他給你送筆大錢，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美事？喬不群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想象，別去奢望發(fā)這種意外之財?？蛇@想象也討厭，越抑制就越豐富，有時弄得夜里做夢也在拆劉小富送的紫砂杯盒子，只是怎么也拆不開，好像電焊死一般。

    百嫂助廉活動的準備工作已做得差不多，這天喬不群有了點閑，又想起劉小富那個紫砂杯盒子，跑回辦公室，將門關上，拿到手上拆起來。這可比夢里的盒子容易拆多了，一下子就見到裹著包裝紙的紫砂杯。將紫砂杯取出來，盒子里除了防震的泡沫塑料，并沒有想象中的大錢。喬不群深感失望，暗罵劉小富小氣鬼，給你幫了那么大的忙，就送這么個廉價紫砂杯，還煞有介事叮囑我留著自己享用，好像是什么鎮(zhèn)國之寶似的。真想連紙盒子帶紫砂杯，一并扔進垃圾桶里，卻又有些舍不得，還是留了下來。

    拍拍手上的灰，喬不群準備出門時，忽想起李雨潺來，也不知她父母出去旅游的事定下沒有。電話打到老干活動中心，李雨潺說：“你這不是放馬后炮么？

    昨天兩位老人就已隨團出發(fā)走了。”喬不群心頭一動，說：“今晚我就上你家里去?！?br/>
    李雨潺說：“你不怕我爸裝的針孔探頭？”喬不群說：“你爸有針孔探頭，你以為我卻沒有？”

    放下電話，喬不群又打了史宇寒手機，告訴她要到縣里出趟差，晚上可能回不了。這段史宇寒天天去貼湛副部長屁股，心里哪還有個喬不群？別說他去縣里出差，就是去火星上定居，她也無所謂得很。

    天黑悄悄走進李家，李雨潺已做好飯菜等著了。身處這兩人第一次發(fā)生故事的溫柔之鄉(xiāng)，喬不群就心急火燎的，連碗筷都顧不得上手，過去將李雨潺摟進懷里，恨不得馬上進入角色。李雨潺把他按到桌旁坐下，鎮(zhèn)住他的心火，說：“這是我自己家里，還怕我溜了不成？”給他盛了碗冒著熱氣的雞湯。

    飯后李雨潺還沒讓喬不群近身，一起看了會兒電視，兩人先后洗過澡，才進了臥室。盡情地瘋過狂過，李雨潺乖乖偎在喬不群懷里，說：“下午電話里你說你也有針孔探頭，怎么沒拿來給我見識見識？”喬不群說：“剛才你不是見識過了嗎？我那還是專用大號探頭，是專門往你那個地方探的，別處不宜?！崩钣赇椭绬滩蝗阂f鬼話，說：“怎么別處不宜，你家里不是還有一處？”

    兩人開心地嬉鬧著，李雨潺說：“你們男人恐怕都一樣，誰也不能沒有女人。

    且多多益善，最好家里有個好哄苦干的，單位有個乖巧好看的，喝酒有個說笑陪伴的，玩耍有個活潑燦爛的，遠處有個時刻掛念的，身邊還有幾個不怕把醋壇打爛的。”

    說得喬不群大笑起來，說：“真是一語道破男人心機。不過話說回來，沒有女人，這男人還活在世上干什么呢？”李雨潺說：“難道沒有女人，男人會死掉不成？”喬不群說：“沒有女人，男人活著跟死掉又有什么區(qū)別？”李雨潺說：“有這么嚴重？”喬不群說：“都說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少了一半，男人即使活著，也只能是半身不遂，半死不活。”

    李雨潺嘆道：“說來說去，女人到底只是男人的一半，不是男人的全部?！?br/>
    喬不群說：“這也沒什么奇怪的，女人成了男人的全部，男人豈不失去了自我？”

    李雨潺說：“那除了女人，男人最離不開的還有什么？”喬不群說：“那多著呢，比如權(quán)呀錢呀酒呀，男人都沒法拋開。”李雨潺說：“權(quán)錢酒再加上色，總共四樣東西，男人離開它們，還真的沒法活下去。在你心目中，這四樣東西哪樣最重要？

    你給我排個座次看看?！眴滩蝗赫f：“這還用得著我排座次？權(quán)錢酒色自己早已排過了。”李雨潺說：“那你告訴我，它們自己是怎么排座次的？”

    喬不群笑道，有次權(quán)錢酒色四位閑來無事，走到一處，擺起了龍門陣。說話間，論及誰為老大，一時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爭得面紅耳赤，差點就傷了和氣。

    先是權(quán)站出來，說它應為老大，且有詩為證：說一不二我為先，發(fā)號施令眾人前，誰敢惹我脾氣起，大難即刻在眼前。錢聽罷嘴角一撇：吹牛不怕吹破皮，敢在此處稱第一，見我誰不賠笑臉，叫你往東不向西。酒忙應聲附和：權(quán)兄口氣別太大，見著在下眼發(fā)花，交易場上犯迷糊，任我宰來任我殺。色嫣然一笑：錢酒二位話不錯，權(quán)兄底細我曉得，石榴裙下魂魄喪，什么原則不原則？權(quán)冷冷一笑，又發(fā)話道：三位實在不知趣，錯把陪席當正席，權(quán)來爾等蜂擁至，權(quán)去誰曾抬眼皮？

    說得李雨潺癡然而笑，說：“如此說來，還是權(quán)為老大，該坐第一把交椅?！?br/>
    說了會兒笑話，倦意襲來。相擁入夢，不覺東方既白。下床吃過早餐，喬不群出門趕往政府大樓。想起夜里跟李雨潺的風流，心情依然激動不已。一激動，便覺有些口渴，取來劉小富送的鐵觀音，往磁化杯里倒起來。倒了幾顆，記起有只現(xiàn)成的紫砂杯，何不清洗干凈，泡上一杯嘗嘗？于是彎腰拿出抽屜里的紙盒子，掏出里面的紫砂杯，去揭裹著包裝紙的杯蓋。

    喬不群的眼睛頓時就亮了。原來里面塞著一卷百元大鈔。劉小富那笑瞇瞇的樣子，又浮現(xiàn)在喬不群的腦袋里，他果然是有意思的。

    關上辦公室，數(shù)了數(shù)錢，不多不少，整整一萬。劉小富還真大方，給他拉個皮條求幅字，就有這個數(shù)。喬不群將錢塞進抽屜，洗凈紫砂杯，泡上鐵觀音，慢慢品飲起來。茶香芬芳四溢，盛茶的紫砂杯也精致典雅，二者可謂相得益彰。

    杯子外壁還鐫著兩句話：莫道醉人唯美酒，茶香入心亦醉人。喬不群覺得這兩句話挺有味道。

    漸漸喬不群又有些不安起來。劉小富感謝你，沒得話說，可一萬元也太多了點。

    何況他還送了鐵觀音和紫砂杯。喬不群意識到，以后劉小富肯定還會找上門來的，不然也用不著花這么大的本錢。找你自然只是手段，真正的目標還是甫迪聲。

    明擺著，劉小富并非真的喜歡甫迪聲的字，喜歡的是他手里的權(quán)力。也就是說，劉小富還會去黏甫迪聲。只不過目前與甫迪聲的距離還太遠了點，手上就是有他的字，仍會來找喬不群牽線搭橋，然后再循序漸進，慢慢走近人家。

    你這里一送就是一萬，到了甫迪聲那里，劉小富還不是十萬百萬地送？只是也會用這種獻紫砂杯的方式給甫迪聲送錢嗎？喬不群擔心，這么大小的紫砂杯，再多的錢就塞不進去了，要塞也只能塞存折什么的。

    喬不群當然不可能老替劉小富操閑心，百嫂助廉活動的籌備工作還得他去操勞。好在百嫂助廉沒有百人詠廉復雜，主要是組織領導夫人參觀監(jiān)獄，觀看貪官警示錄像，跟政府辦紀檢部門簽訂助廉合同，讓她們自覺承擔監(jiān)督領導丈夫廉潔自律的光榮使命。甫迪聲已同意喬不群他們的做法，下步只是逐項落實了。

    參觀監(jiān)獄活動安排在星期六上午。提前聯(lián)系好的豪華大巴一早就停在政府大院，政府辦數(shù)十名副局以上領導夫人上車后，便徐徐開出政府大門，往郊外的監(jiān)獄駛?cè)ァＨ齻€女人一臺戲，這么多女人湊到一起來了，還不是好戲連臺？一路上，大家說的說，笑的笑，熱鬧勁自不用提。

    監(jiān)獄頭兒幾天前就接到通知，獄警們將監(jiān)獄打掃得干干凈凈，以接待領導的規(guī)格接待領導夫人們。先是打開獄警會議室，由監(jiān)獄長給夫人們介紹監(jiān)獄情況和改造犯人的豐富經(jīng)驗。接著視察監(jiān)獄環(huán)境，了解犯人接受改造的過程。然后才安排夫人們參觀獄舍，考察犯人的生活學習情況。接受考察的主要是經(jīng)濟方面的犯人，不少曾是地方政要和權(quán)貴，曾風光一時，報紙上常有名，電視里常有影，領導夫人們不熟悉人，也聽說過名。今天見他們失去自由，被關在鐵窗內(nèi)，目光呆滯，垂頭喪氣，感觸良多。心下難免不產(chǎn)生聯(lián)想，自己的丈夫千萬別落到如此地步，來做階下囚。

    由于觸動大，離開監(jiān)獄，回政府的路上，夫人們再也不像去時那么開心，大家都不由地陷入了深思。過去她們還覺得百嫂助廉活動是形式主義，現(xiàn)在她們的看法已有所改變，覺得監(jiān)督自己丈夫廉潔自律，非常有必要。

    有了這個思想基礎，再到大會議室觀看貪官警示錄像和簽訂助廉合同，夫人們的積極性就高多了。警示錄像通過一個個具體畫面，介紹了好幾位大小官員從清官好官一步步滑向貪官壞官的全過程。解說詞也生動，說絕大部分官員都有一個苦難的童年，奮斗的青年，成功的中年，最后卻留下一個悲慘的晚年，這樣的教訓實在太深刻了。

    還有貪官本人現(xiàn)身說法，懺悔自己經(jīng)不住資產(chǎn)階級腐朽生活方式的誘惑，放松世界觀改造，漸漸淡忘了黨員領導干部的崇高身份，將自己視同于普通老百姓，最后犯下大罪，成為不恥于人類的狗屎堆，好像犯罪是普通老百姓的專利，他們天生就是治理普通老百姓的，也不想想普通老百姓哪怕挖空心思，想不恥于人類，想成為他們那樣的狗屎堆，也沒有這么個好福氣。貪官們?nèi)氇z前在臺上做了幾十年報告，詛咒起自己來也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聲淚俱下，懺悔得非常到位。

    領導夫人們因此再一次受到強烈震動，好些人抹淚的紙巾都濕了好幾塊。

    錄像放完后，欒喜民又代表政府做了助廉動員報告，要求夫人們監(jiān)督好自己的丈夫，維護好黨和人民的利益，也同時維護好自己幸福美滿的家庭。

    欒喜民的動員報告一結(jié)束，工作人員就開始分發(fā)助廉合同。夫人們也就毫不猶豫，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表現(xiàn)出監(jiān)督丈夫，促其廉潔自律的堅強決心。

    回家后還將合同出示給丈夫瞧。丈夫們一般不說什么，表示接受監(jiān)督。

    也有的不屑一顧，說：“這是市里組織的活動，做樣子給人瞧的，你卻當了真，自己嚇唬自己?！狈蛉艘荒槆烂C地說：“就是做樣子，做總比沒做要強。你最好也去監(jiān)獄瞧瞧，觀看觀看貪官警示錄像，我可不希望你落到那個地步喲?！闭煞蛘f：

    “你以為誰都有這個能耐成為貪官的？那得有條件，得有權(quán)有錢。既就撒得開，貪點占點自有人背后保護你，還會有那種風險嗎？”夫人不滿地說：“那監(jiān)獄里的貪官又是怎么進去的？”丈夫說：“那是兩種人，一是舍不得本錢，只顧自貪，出了織得還不夠牢靠，被人捅破，失去保護?！?br/>
    夫人疑惑起來。丈夫的話也許有些道理，現(xiàn)實確是如此?？勺约河H眼所見，親耳所聞，也是事實呀，那到底該相信自己呢，還是相信丈夫，或相信現(xiàn)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