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一響起警車呼嘯聲，在工地里打砸的混混們瞬間就炸開了，四散著朝工地各個路口逃竄，一個個翻墻越野就跟飛一樣，王悅第一次見到這架勢整個人都呆住了，警車魚貫而入，場面幾乎是瞬間就被控住了。
最后，一群持械的青年才俊，但凡沒跑掉的全上了警車，謝景與王悅也跟著去了趟派出所做了個筆錄，一路上沒見過這架勢的王悅緊緊繃著神經(jīng)，謝景低頭看了眼王悅抓著自己的手，不著痕跡地反握住了。
“沒事，待會兒我來說就可以，不會太久?！?br/>
王悅終于扭頭看了眼謝景，后者臉上依舊是一派無波無瀾的平靜。人面對完全陌生未知的情況都難免有些慌，王悅也不例外，他強(qiáng)撐著鎮(zhèn)定，卻忍不住一眼又一眼望向謝景。
謝景被他盯了全程做完了筆錄，他見王悅在封閉的空間似乎愈發(fā)心緒不寧，索性將王悅扯到了自己身邊，自己一個人邊對答如流邊填完了兩份資料，兩人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半夜了。
兩人站在路邊打車的時候，謝景忽然問了一句，“沒來過警局？”他扭頭看向王悅。
王悅經(jīng)過一晚上的折騰心中也明白過來，警局這地方就跟晉朝那官衙是差不多的性質(zhì)，官衙他沒少去，但是這經(jīng)歷倒真是頭一次，他想著慢慢點(diǎn)了下頭，大概是覺得自己難得慫一把，他忍不住輕輕笑了下。
謝景靜靜看著他笑起來的樣子，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王悅笑，那一雙淡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溫潤極了，那就是個該有的少年樣子。謝景莫名沒能轉(zhuǎn)開眼。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王悅頭上的傷口上，一輛出租車停在兩人面前，謝景拉開了車門，忽然伸手將王悅推了進(jìn)去。
“干什么？”王悅被推了一個踉蹌，不解的抬頭看向謝景。
謝景撐著車門低眸看著他，從兜里掏出手機(jī)拋到了王悅懷中，“給你妹妹打個電話報個平安?！闭f完這一句，他揚(yáng)手關(guān)上了車門，從另一側(cè)上了出租車。
王悅拿著那手機(jī)，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身側(cè)的謝景，一頭霧水。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出租車停在了一條胡同口，謝景拉著王悅下了車，一直走到最深處的幽靜院子，推門走了進(jìn)去。
“這你家？”王悅站在黑洞洞的門口問了一句，話還沒問完，直接被謝景一把拽了進(jìn)去。
謝景進(jìn)了屋，上樓翻出藥箱和紗布，一下樓就看見王悅站在昏暗的大堂下飄來飄去地轉(zhuǎn)悠，謝景拿著藥站在樓梯口看了他一會兒，看到他伸手去拿書柜上的照片時卻差點(diǎn)脫手摔地上的時候，謝景這才慢慢往下走。
王悅被一個人扔著他就開始坐不住，自小走親戚串門他都是被人當(dāng)祖宗供著，故而也沒什么做客人的禮儀自覺，見屋子里書柜中擺著兩排照片伸手就撈出來看，卻忘了肩上挨的那一記悶棍，扯動的一下疼得他差點(diǎn)將照片脫手摔出去。他剛手忙腳亂地將照片撈回來，總算沒摔著，耳邊卻忽然腳步聲。
他一回頭看去，謝景正正好在打量著他，那眼神說不上什么意味，覺得他有些好玩？王悅忽然就清醒過來了，忙將手中的照片放回去，放好之后，見謝景還望著自己，他腦子一抽開口嚷道：“我剛放回去了！”
謝景偏頭看他，忽然笑了下，“嗯，我看見了，你放回去了?！?br/>
王家家族有件鮮為人知的秘聞，王悅的伯父有個小兒子，生來智力有些問題，王悅覺得謝景此時看他那眼神就跟從前他二伯父看他那智障兒子一樣。
謝景伸手將王悅扯了過來，這院落是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他們所處的這間屋子很大，里頭卻沒什么東西，只有靠窗兩排書柜和正中央的一架雪青色云紋布蒙著的大件物事，總體看著屋子里空空蕩蕩的。謝景開了燈，拉著王悅在窗邊唯一一張老藤椅上坐下了，從藥箱里拿出棉簽沾著藥酒輕輕擦著王悅臉上的傷口。
王悅下意識想避開，臉卻忽然被人掰著下巴扶正了，“別動?！?br/>
王悅沒動了，他一下子瞪圓了眼睛，震驚地保持著這個角度看著謝景，謝景的手就這么扣在他的下巴處！他沒動，謝景也沒動，王悅腦子轟得一聲，這姿勢他熟悉嗎？這姿勢他太熟悉了！
東晉世家大族尚曠達(dá)任誕，朝飲夜宴，笙歌達(dá)旦，這動作往先都是他在宴會上對著別的歌姬孌童做的，那是他王家世子的拿手好戲，手撐著桌案，食指勾起來輕輕挑一下，嘴里慢慢悠悠吐出一個字，“賞！”那股風(fēng)流勁可謂倜儻無比。王悅堂堂正正活了一輩子，這還是第一次被人掰著下巴。
王悅看著謝景的眼神都不對了，謝景正給他上著藥，忽然感覺到一道銳利的視線射在他臉上，他垂眸對上王悅的視線，忽然覺得衣領(lǐng)一沉身體猛地往下俯。
王悅一把扯著他的衣領(lǐng)把他狠狠拽了下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瞬間極近，謝景啪一下伸手扶住了藤椅的扶手，整個人懸在了王悅上方。他低頭看了眼王悅重重拽著自己領(lǐng)口的手，又看了眼同樣才剛反應(yīng)過來一樣的王悅，問道：“你干什么？”
王悅也蒙了。
他扯謝景干什么？他伸手扯謝景干什么？！他有毛病啊他扯謝景！
謝景看著王悅那副樣子，見他半是震驚半是愣，就是不松手，謝景對著他的視線半晌，食指一敲扶手，忽然俯身向下逼近了王悅。
王悅刷一下就松手了，他差點(diǎn)沒嚇得從藤椅上摔下去，還是謝景眼疾手快伸手撈了他一把。
“王悅你想什么呢？”
想拍案而起，吼一聲堂下侍衛(wèi)，把你叉著架出去。王悅好歹還記得這是人家家里，不是他家丞相府，他低咳了聲，坐正了，正欲說話，謝景卻是看著他輕輕笑起來，不著痕跡地攔了下王悅下意識抬起來的手，繼續(xù)給他處理傷口。
“不用，我自己來?！蓖鯋偯ι焓秩Z謝景手上的藥，卻撲了個空，他伸長了手去夠，謝景看了他一眼，抬高了手，王悅夠了半天沒夠到，一抬頭就看見謝景正偏頭打量著自己，那眼神真的跟他伯看著他那叔那智障兒子一模一樣。
王悅臉色當(dāng)下一黑，謝景卻是沒忍住終于輕笑出聲，“第一回見你你就是剛和別人打了一架睡在宿舍樓下，王悅，我怎么回回撞見你，你都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他扯過王悅的手，看著裂了一半的中指指甲，蹲下身從藥箱里掏出一根新的棉簽。
謝景其實(shí)更想問，王悅，你怎么能看著那么傻氣？
王悅一聽謝景這話，一下子就記起他和謝景第一次遇見的場景，那天清晨他在樹下看著謝景頭也沒回的從他面前走過去，謝景那真是一眼都不帶橫的，他還以為謝景沒看見他呢。王悅腦子里冒出來這么一句，呦呵，這人挺能裝啊。
“肩上的傷給我看一眼?！敝x景松開了王悅的手，起身看向他。
王悅的手壓了下肩膀，看了眼一臉泰然自若的謝景，猶豫了片刻，伸手將襯衫扣子解開了幾顆，自己把襯衫扯下了肩，謝景看了眼那傷，眼神忽然就陰沉了一瞬，王悅沒聽見他的動靜，回頭疑惑地看了眼他，見他沒動作，王悅伸手去夠他手上的藥，“還是我自己來吧?！?br/>
謝景準(zhǔn)確地抓住了王悅的手腕，聲音也淡了下來，“等等，我去給你換種藥。”
王悅看了眼謝景，不知道說什么好，“哦”了一聲。
謝景這回沒說話也沒別的奇怪動作，簡單而迅速地上完藥，他伸手將王悅的衣服扯回了肩上，而后兩人就在屋子里一站一坐，大眼瞪小眼，這都是大半夜了，屋子里靜悄悄的，外面更是黑的連一絲光亮都沒有。王悅扭頭看了眼窗外，多年養(yǎng)尊處優(yōu)養(yǎng)成了他好逸惡勞的性子，天這么晚又這么黑，他則是又困有累，這一眼瞬間就打消了他現(xiàn)在回家的念頭。
反正是謝景帶他回來的，這個點(diǎn)兒將自己趕出去，這也不是他們大戶人家的待客之道吧？王悅想著就看了眼謝景，謝景倚著書架正望著他，王悅與他對視了一眼，然后慢慢鎮(zhèn)定地轉(zhuǎn)開了視線，他掃了圈空空蕩蕩的屋子。
從這屋子看起來，這謝景家里好像也不是多有錢的那一種大戶人家。
他的視線轉(zhuǎn)著，最終還是越過了中央那件蒙著布的物件落在了對面的書架上，那說是書架，其實(shí)是兩排柜子，最上面兩排沒關(guān)玻璃，里頭擺著兩層照片，王悅丟了眼鏡看不清那照片上的人。
實(shí)際上，王悅還是在現(xiàn)代待得日子太短，眼力不夠，這院落年紀(jì)挺大了，吊燈還是民國的綠琉璃款式，僅有的幾件家具如藤椅和院中的秋千那都是民國風(fēng)格，院中天井邊架著一叢叢爬山虎，沁綠沁綠的，一派盎然生氣。
這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民國老北京胡同四合院。
謝景見王悅的視線落在他身旁的那排照片上，隨意地伸手從架上拿了張照片下來，那照片還是黑白的，上面是個儒雅氣質(zhì)的青年人，穿著件白色大褂，兜里插著支黑色鋼筆。
王悅也是沒事找事沒話找話，見謝景看照片，問了一句，“這誰??？”
“我爺爺。”謝景伸手將照片放了回去，“是個工程師，建國前在蘇聯(lián)做科研，這兒以前是他回國后的住所。”謝景看了眼明顯半個字都沒理解的王悅，伸手把照片放了回去。
王悅起身走到謝景身邊，隔得近了，他的視線忽然落在了一張照片上，看了眼倚在一旁的謝景，又看了眼那照片，他忽然指著那照片問道：“這是你？”
謝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眼，點(diǎn)了下頭，“是我，我小時候?！?br/>
王悅伸手把那張合照拿了出來，那照片的背景分明還是這個四合院，謝景在照片上看上去不過三四歲大小，一小團(tuán)，穿著件黑色襖子坐在院子天井邊，他面前擺著一堆比他還高的積木，一個穿著圓領(lǐng)毛衫的老人正在教他抽出積木長塊做建筑架構(gòu)。王悅看了眼那照片上的頭發(fā)花白滿臉褶皺的老人，又看了眼謝景剛剛放回去的那張照片，那照片上穿著白色大褂的青年單手插兜站在實(shí)驗(yàn)室里，風(fēng)華正茂。
王悅偏頭看向謝景，一抬頭卻正好對上謝景望著他的視線，謝景也沒有遮掩的意思，見王悅看向他也是一派淡然從容。王悅覺得這種人擱在晉朝就是那種能一腔正氣地做下三濫事兒的人。他問道：“這也是你爺爺?shù)恼障?？?br/>
謝景點(diǎn)了下頭，“他建筑學(xué)的也不錯，不過建筑不是他主攻。我對建筑也挺有興趣，今天撞見你的時候，我剛好在工地測點(diǎn)數(shù)據(jù)。”
王悅聽個大概明白吧，他想起今日撞見謝景的場景，那時候謝景正在工地里拿著根不知名的細(xì)線神神叨叨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王悅的視線就開始在謝景身上掃視，謝景一進(jìn)門就給他拿藥去了，衣服沒來得及換，仍是一身寬松的灰色上衣黑色牛仔褲，身上手臂上甚至還有頭發(fā)上都還沾著水泥灰。王悅不知怎么地就記這人拽著自己在工地黑暗中飛奔的場景，心中忽然一熱。
謝景見王悅盯著自己看了半天，也順著他的視線低了下頭看了眼，這才發(fā)現(xiàn)衣服沒來得及換，一層層的水泥灰沾在上面，他伸手隨意地拍了下，手卻是忽然被人拽住了，他一怔，抬頭看向王悅。
王悅眼睛一銳，掰著他的手，拽著他蹲下，他有樣學(xué)樣的從腳邊的藥箱里拿出棉簽和藥酒，掀開謝景一只手袖子，果然是一道顏色極深的淤青，王悅暗賞自己就是近視眼力也著實(shí)好，拿過藥酒和棉簽輕輕戳著擦藥。
謝景看著王悅低著頭的樣子，棉簽觸上他傷口的那一瞬，他忽然就短暫的僵了下，脫口而出，“我自己來吧?！?br/>
他話音未落，王悅就刷一下抬頭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陰測測的。謝景眉頭下意識一跳，半晌才道：“你來你來?！?br/>
王悅這才重新低下頭上藥，王悅上得還挺認(rèn)真專注，一點(diǎn)點(diǎn)小心地戳著，拽著謝景的手腕不松手。上完藥后，王悅不知道是今天實(shí)在累得精神恍惚還是怎么的，腦子里忽然出現(xiàn)小時候他頑劣弄一身傷回來時他母親給他上藥的場景，曹淑平生就王悅這么一個孩子，極盡溺愛，平日里對著王導(dǎo)吆五喝六，對王悅那確是百依百順，乃至每次上完藥都會湊近了吹吹傷口，柔聲安慰。
王悅捏著謝景的手，腦子里一下混亂了，他忽然湊上去朝著那傷口吹了口，“不疼了啊。”
那一句話一出口，謝景愣了下，王悅也愣了下，下一瞬間，王悅差點(diǎn)沒咬著自己的舌頭，他半天沒敢抬頭，最后終于僵硬地抬頭看向謝景，他以為自己又能瞧見謝景如同看待智障一樣的眼神，卻猝不及防地直直對入了一雙極為清澈深邃的眼。
那眼里的情緒像是層層漩渦，揉著光影一點(diǎn)點(diǎn)往里旋，簡直攝人。
王悅一怔，忽然瞧見謝景對著他輕笑了下。
砰。
砰砰。
王悅那么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手里握著謝景的手腕忽然滾燙了起來，王悅說不上來那一刻的感覺，非得描述，他覺得那感覺就像是他十二歲第一次隨叔父王敦上疆場，站在北方吹來的胡沙腥風(fēng)里，他第一次聽見了戰(zhàn)鼓聲，咚，咚，一聲又一聲，雄渾如這個王朝的鮮活脈搏聲。
王悅盯著謝景看傻了，那一刻，他真覺得他愚蠢至極，愚蠢得自己都想甩自己兩耳光。
不疼了啊。這四個字就這么在王悅的腦海里盤桓，不是，王長豫你哄孩子呢？你在干什么?。磕阌X得自己還在夢里嗎？
謝景望著王悅，笑了下卻是沒多說什么，他抽回自己的手，起身的時候順便將面無表情的王悅也拉了起來，他的視線落在那屋子中央的雪青色云紋布遮蓋的物事上，越過王悅他慢慢走過去，伸手掀開那布的一角。
那是一架鋼琴，很舊了，太多年過去了，甚至有的地方難免都生了銹，不過也難怪，那都是上個世紀(jì)的事兒了。
謝景手指輕輕按了下去，屋子里忽然響起一串清越而短小的鋼琴聲，他抬頭看向自覺坐回藤椅上努力平復(fù)心境的王悅，忽然開口喊了聲他的名字。
“王悅。”
王悅聞聲看向謝景，下一刻，黑白琴鍵上十指行云流水，樂聲輕輕叩了下人心。王悅那一瞬間連手扣著扶手壓出印子都沒察覺。
作遮蓋作用的雪青色布幕滑落在地，渾身上下沾著灰甚至頭發(fā)上都能看見水泥灰的少年立在鋼琴前，灰色寬松上衣，黑色長褲，他就那么隨意地站著，十指在琴鍵上翻飛游走，閑散至極，那一幕王悅挖空心思都沒能想出句話來描述，他就只能這么呆呆看著。心中直嘆，那真是一張極為好看的臉，那真是一個極俊的少年。
王悅這輩子出生于東晉一流士族之門，前半生可謂享盡人間富貴，綺靡也好，清歡也罷，無一不曾享過膩過，皇宮相府絲竹弦聲響徹，再難撥動心弦?？赡且凰查g，他分明地聽見心底有道晶瑩的長線被人拿指尖輕輕撩了下，錚一聲輕響，低不可聞。
那一瞬間他覺得這曲子，他是真的曾經(jīng)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