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49年，春。

    水家村，清脆的雞啼聲打破了寧靜的早晨。

    "爹、娘，我上山去了。"背著一個超過自己一半身高的背簍，阿房笑著打過招呼，蹦跳著跑出門去。家里的黑狗隨后起身，搖搖尾巴，追了上去。

    正悶頭打制一把鋤頭的張鐵匠聞言，急忙抬起頭來喊道："別跑太遠(yuǎn)。"言語不多，關(guān)切之情溢于言表。

    "知道了。"稚氣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來，人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正在院子里喂豬的秀兒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送著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腳下。嘴里一聲輕嘆："唉，真是苦了這孩子。""她是老天爺賜的寶貝，不會一輩子受苦的。"張鐵匠似是自言自語般接了一句，之后便又埋頭做活。

    "是呀，這孩子說不定真是神仙下凡呢。"秀兒同樣若有所思。

    十年前，一個剛剛足月的嬰兒出現(xiàn)在了茅屋門前，那時他們夫妻還住在負(fù)黍，膝下無子的他們將這孩子當(dāng)做上天的恩賜，取名阿房，視若己出，全心全意撫養(yǎng)。

    阿房四歲時，忽然要求離開負(fù)黍。問其緣由，竟說是秦國將要來犯，會死好多人。夫妻二人怎會將孩子的話當(dāng)真？本來不予理睬，無奈阿房不吃不喝日夜哭鬧，只得依她所言勸說左鄰右舍一并離去。眾人皆當(dāng)他們瘋了，哪里肯聽。最后夫妻二人愛女心切，竟真的聽了阿房所言，背井離鄉(xiāng)，最后在偏僻至極的水家村落了腳。

    不曾想半年不到，秦國大軍竟然真的攻取了韓國陽城、負(fù)黍兩地，斬首四萬余人。三兩個僥幸逃得一死的鄰居想起阿房當(dāng)初所言，驚詫不已，后傳了出去，眾人皆驚。此是后話。

    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比起同齡的孩子，阿房更為聰明懂事。不只他們夫妻，村里其他人家也都很喜歡這個乖巧伶俐的孩子。雖說大家都不寬裕，但是有什么好吃的，也總是忘不了給阿房留一份，拿她當(dāng)自家孩子看待。

    其中有一個老人，更是傾囊相授，要將畢生心血凝成的技藝教與阿房。

    這老人原是一個游方郎中，十幾年前路過村子，一眼便看上了村后的莽莽群山，更確切地說，是看中了山上遍地皆是的藥材。從此定居在此，人稱藥老爹。他也是村里唯一一個知書識字之人。自從阿房來此之后，藥老爹每日帶著她上山采藥，辨藥理，明藥性。老人教得用心，加上阿房天資聰穎，幾年下來，阿房不但把各色藥材記得爛熟于心，而且還能開些方子，治療一些常見的跌打損傷。

    畢竟歲數(shù)不饒人，前些日子，藥老爹為采一株首烏，不慎跌下山坡，傷了筋骨，動彈不得。

    虧得阿房每日上山采來各種草藥，或是醫(yī)治藥老爹傷勢，或是晾干歸類，讓張鐵匠拿到藥鋪賣了，多少可以補(bǔ)貼兩家人開銷。

    抬起頭，擦去額上滲出的汗水，靠坐在一棵樹下，阿房怔怔地看著天空深處發(fā)呆。

    不知為何，她的腦海深處偶爾會蹦出一些奇怪的東西，轉(zhuǎn)瞬即逝。那樣的熟悉，卻難以抓住。也有一些事情清晰一些，比如四歲時那個預(yù)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如此篤定將要發(fā)生戰(zhàn)爭，并對結(jié)果預(yù)測得一清二楚。

    之后亦有數(shù)次戰(zhàn)事，被她提前預(yù)知，而結(jié)果也分毫不差。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身邊的黑子忽然低吠一聲，打斷了阿房的神游。只見它雙耳豎起，小牛般大小的身子伏低，對著一處茂密草叢"汪汪"低吠。

    "黑子，你怎么了？"阿房輕聲問道。這里還在山腳，平日里并無虎狼出沒，她也并不怎么恐懼，只當(dāng)它是又發(fā)現(xiàn)了兔子、山雞之類。

    慢慢挪回黑子身邊，輕輕撥開一人多高的茅草。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渾身是血，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阿房走近，慢慢將手指伸向他的脈搏，指尖傳來細(xì)微振動，他還活著。

    阿房略松一口氣，大致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大多是些皮外傷，傷口呈撕裂狀，似乎是被猛獸所傷。有一處深可見骨，好在并未傷及要害，應(yīng)該只是脫力暈厥過去。

    阿房用力將少年的身體翻過，使之平躺在地上。她伸出拇指，用力按住他的人中穴，這人卻毫無反應(yīng)。

    想了想，她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布包展開，里面排列著數(shù)十根銀針。

    此地條件有限，無法消毒，只好將就。她取出一根銀針，抓起少年手指，刺入指甲之下。

    一聲呻吟，少年的眼簾微微顫動。

    阿房見此法有效，立刻趁熱打鐵，又連續(xù)刺入數(shù)只銀針。

    終于，少年睫毛眨動，醒了過來。

    ……

    蒼落塵躺在地上，感覺神智漸漸恍惚，頭上的樹叢不停旋轉(zhuǎn)，似乎離他越來越遠(yuǎn)。身上被狼撕咬的傷口已經(jīng)不覺得疼了，更確切地說，是他全身都已經(jīng)沒有了知覺。

    眼前依稀出現(xiàn)母親的身影，美麗慈愛的臉，溫柔纖細(xì)的手。

    掙扎著抬起手，想要拉住母親，卻抓了個空。母親瞬間消失不見，原來，只是幻覺。

    是啊，當(dāng)然是幻覺，是他親手把母親的尸體掩埋的，怎么可能再見到她？

    他，要死了嗎？

    可是，他不甘心。

    咬牙想要爬起，可惜傷痕累累的身子不堪如此重負(f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不知過去多久，突然，指尖的劇痛將蒼落塵從黑暗中拉了回來。

    勉強(qiáng)張開雙目，隱約看到一個身影蹲在自己身前。待要細(xì)看，只覺一陣頭暈，險些再次暈厥過去。

    見此情形，阿房忙連聲呼喚："堅持住，千萬不要再暈倒了。"否則，她可不敢保證還能不能再把他救活。

    "我知道你現(xiàn)在很難受，不過你一定要站起來，我扶你離開這里。"此處不可久留，若是有猛獸覓著血?dú)舛鴣砭驮愀饬恕?br/>
    銀鈴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蒼落塵似乎有了一些力氣。伸手撐住身邊樹干，他咬牙緩緩站起。

    阿房將身后背簍扔下，急忙上前攙扶。兩人沿著崎嶇山路跌跌撞撞，也不知摔倒了多少次。

    三日后。

    張鐵匠夫妻看著忙著拆換繃帶、煎藥熬粥的女兒，心疼不已。

    他們的女兒心地善良，常會在山上撿回一些折翅斷腿的小動物回來醫(yī)治。對此，他們早就習(xí)以為常。

    可是這回，阿房撿回來的"東西"，卻讓他們大感意外。

    這水家村地處偏僻，基本上無人來此，這個年紀(jì)尚幼的男孩，又為何會出現(xiàn)在深山林中？

    疑惑歸疑惑，水家夫妻畢竟也是仁厚之人，當(dāng)下安頓男孩住下來養(yǎng)傷。

    上前想要接過阿房手里的扇子，秀兒勸道："去睡一會兒吧，你已經(jīng)一天一夜沒合眼了。這里有娘，你就放心好了。"搖搖頭，阿房繼續(xù)搖著扇子："娘，我現(xiàn)在還不累。等我累了，再叫你來替我。"爹娘每日忙里忙外也很辛苦，她實(shí)在不忍心再添麻煩。

    少頃，藥已煎好。

    阿房小心將藥倒入碗中，向內(nèi)室走去。

    挑開門簾，男孩仍在昏睡。阿房把藥放在桌上，伸手探上男孩的手腕。

    脈搏已然比那日有力了許多，臉色也紅潤了一些?？磥?，他的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心中一寬，正準(zhǔn)備把手收回，突然腕上一緊，她的右手已被握住。

    阿房一驚之下，忙抬頭看去，水靈美眸立刻對上一雙深邃銳利的眼。

    "你醒了！太好了。幾天沒吃東西，你一定餓了吧？我這就去把粥端來，等著。"說完，掙開蒼落塵的手，跑出門去。

    看著空空如也的手，蒼落塵苦笑，自己鬼門關(guān)上走了一遭以后，竟然虛弱得連個小丫頭都抓不住了。

    一陣香氣飄來，阿房端著米粥走了進(jìn)來。

    阿房將粥吹得微溫，細(xì)心喂到男孩嘴邊。

    蒼落塵眉頭一皺，抬手推開送到嘴邊的勺子，沙啞著開口："我自己會吃。"他才不要一個小丫頭喂呢。

    說著他便要起身，可惜努力半天，毫無用處。

    阿房倒也不惱，由著蒼落塵折騰。直到他氣喘吁吁，放棄努力之后，才又笑嘻嘻地舀了一勺粥，重新送到他嘴邊："老老實(shí)實(shí)吃就好了，我都不嫌麻煩，你還計較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還是她撿回來的兔子、狐貍更懂事。

    別開頭，蒼落塵很想無視那碗冒著香氣的粥，可惜肚子不爭氣，早已叫得驚天動地。

    算起來，他已經(jīng)好久沒吃過像樣的飯了。刺客殺了一撥又來一撥，追得他四處奔逃，直到躲進(jìn)深山，才徹底擺脫追兵。隨后遇到狼襲，結(jié)果兩敗俱傷。狼雖被殺死，他也渾身是傷。

    得救之后，每日除了被灌下一些湯藥之外，他基本都在昏睡。今日身體終于有了起色，冷落多日的腸胃再也按捺不住。

    心不甘情不愿，蒼落塵張口，吞下米粥。一股暖意迅速通過腸胃，傳到心里。

    有多久了？有多久沒有人如此關(guān)心過他？自從母親去世以后，他就再沒有感受到如此的溫暖了。

    視線落在阿房身上，將她烏黑的發(fā)，光潔的臉，含笑的眼，小巧的鼻，粉紅的唇，深深刻進(jìn)心里。

    很快，一個月過去了。

    有了一家三口無微不至的照料，再加上自己良好的身體素質(zhì)和復(fù)原能力，蒼落塵很快恢復(fù)了健康。

    只是，除了自己的名字，蒼落塵什么都沒有告訴他們。不是不信任，只是有些事，他們知道的越少越好。

    得知阿房要采藥醫(yī)治藥老爹，卻又不敢踏入深山的事情，他便和張鐵匠要來一把柴刀，每日里陪著阿房進(jìn)山采藥。

    對于自己的身手，蒼落塵很有信心。若不是當(dāng)初連日奔逃，體力不濟(jì)，他斷不會被幾只惡狼傷得那般嚴(yán)重。

    起初，只是為了報恩。時間久了，蒼落塵漸漸習(xí)慣了這種生活，甚至越來越喜歡。

    喜歡看著阿房在前面一蹦一跳的背影；喜歡聽著阿房深谷黃鶯般悅耳的嗓音喚他"落塵哥哥"；喜歡陪著阿房在山野中穿行，聽腳下落葉的沙沙聲；喜歡自己可以保護(hù)著她，讓她遠(yuǎn)離一切危險的滿足感。

    就這樣過一輩子，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精神一凜，蒼落塵狠狠否決了這個念頭。他不能留在這里，否則終有一日，水家村會因他而陷入一片血雨腥風(fēng)中。

    "阿房，藥是否已經(jīng)采齊了？"

    點(diǎn)點(diǎn)頭，阿房喜滋滋地回答："藥爺爺?shù)乃幵缇妄R了，這兩日是為你準(zhǔn)備一些補(bǔ)血強(qiáng)身的草藥。"幸虧有蒼落塵每日陪著她，才能找到這些珍品。而且，有他在身邊，陰森森的密林也明亮了許多，心情放松下來，才發(fā)現(xiàn)這里原來有這么多美麗的花和婉轉(zhuǎn)的鳥鳴。

    "那么，你可知道這附近哪里有珍惜昂貴的中藥？"蒼落塵看著阿房燦爛的笑臉，心中一陣痛楚，他想在離開之前，就為她多做一點(diǎn)吧。

    阿房不假思索，張口答道："在那邊的懸崖壁上有金釵石斛和五靈脂，都是極為珍貴之物。"藥老爹早就惦記著那里，只可惜懸崖陡峭，而且有寒號鳥守著，一旦發(fā)現(xiàn)有人垂繩而下，便會撲上前，咬斷繩索，使人墜入懸崖，粉身碎骨。

    蒼落塵不動聲色，只是仔細(xì)詢問了阿房那金釵石斛和五靈脂的樣子。阿房畢竟年幼，只當(dāng)他是好奇才有此一問，所以一一詳細(xì)說明。

    抬頭看看天色，已是正午時分。

    蒼落塵牽起阿房的手："時候不早，該下山了。"舉動自然，因?yàn)?，在他心里，早已將阿房視為妹妹，或許，是比妹妹更為重要的人。只是他此時還不明白。

    阿房乖巧地點(diǎn)頭，任由蒼落塵拉著手，向山下走去。

    回到家，熱騰騰的飯菜早已備好。張鐵匠和秀兒坐在桌前，并未動筷，自是在等他們回來。

    阿房一邊洗手，一邊笑道："說過多少次了，不用等我們回來吃飯，爹和娘就是不聽。"一進(jìn)山，就經(jīng)常誤了時辰，累得爹娘餓肚子，她心里著實(shí)過意不去。

    秀兒慈愛一笑："我們不餓。再說，人多了吃飯才香。"說著招呼蒼落塵，"塵兒，快來吃飯。陪著阿房跑了一上午，一定餓壞了吧。"這蒼落塵別看年輕，卻沉穩(wěn)明理。雖然來歷不明，也不妨礙他們對他的喜愛。言語間，已經(jīng)他當(dāng)做一家人看待。

    吃過午飯，阿房一如往日要去照顧藥老爹。蒼落塵婉拒了阿房，沒有隨她一同前去，只是說自己累了，想睡一會兒。

    等阿房出了門，他便和張鐵匠要了一捆繩索，進(jìn)山去了。

    傍晚，阿房回家，不見了蒼落塵。一問方知蒼落塵帶著繩子進(jìn)山了。聯(lián)想起上午之事，阿房頓時大驚失色。

    顧不得多說，阿房急忙轉(zhuǎn)身跑了出去。

    剛到山腳下，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一條人影，在夕陽余暉中向她走來。

    阿房眼尖，一眼就看出來人正是蒼落塵。

    心頓時落到了肚子里，腳步一軟，阿房坐在了地上。腿劇烈地顫抖著，使不上一絲力氣。

    蒼落塵看見阿房跌倒，忙飛快奔來，幾個縱躍，已經(jīng)來到阿房身前。

    伸手將阿房扶起，深邃的星眸中盡是擔(dān)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阿房搖頭，淚水沖出眼眶，在臉上肆意蔓延："你嚇?biāo)牢伊耍疫€以為你出事了。"看著阿房哭花的小臉，蒼落塵心中暖暖的。

    伸手想要拭去她的淚，卻被阿房抓住手腕，淚珠滴在他的手上，和他的血一起，氳開了小小的花。

    鮮艷的顏色映入阿房眼里，她這才發(fā)現(xiàn)，蒼落塵身上盡是細(xì)細(xì)密密的傷痕，兩只手上更是鮮血淋漓，掌心和十指都已磨破。

    掏出自己的手帕，她小心包住蒼落塵傷勢最重的右手。

    "落塵哥哥，你……是不是去采五靈脂了？"雖然是疑問的語氣，但是心中已有答案。

    微笑著，蒼落塵將身后背著的竹簍取下，遞到阿房面前："你看，是不是這種東西？"看著阿房點(diǎn)頭，蒼落塵放下心來。雖然早已想到此物不易獲得，但是過程比他預(yù)想的還要艱難，若不是他在最后關(guān)頭拼命摳住崖壁，恐怕他已經(jīng)和那斷掉的繩子一起落入深谷了。

    幸好，背上的竹簍安然無恙。滿滿一簍金釵石斛和五靈脂，應(yīng)該足夠阿房一家?guī)啄暌率碂o憂了。如此，他才能放心離開。

    伸手摟住阿房，第一次將她擁進(jìn)懷里。閉上眼，靜靜感受她的體溫透過破損的衣衫，傳到他的身上，傳到他的眼里。

    眼眶一熱，他禁不住流下淚來。自從母親去世以后，他就再也沒有哭過，即使是追兵處處、危機(jī)四伏的時候，他也沒有哭過。

    可是現(xiàn)在，想到要離開這里，離開這個給了他無盡溫暖的小女孩，他的淚就再也抑制不住，放肆地滑過臉龐，滑進(jìn)嘴角。

    他艱難開口，聲音比淚更加苦澀："阿房，我要走了……"懷中小人兒身子一僵，繼而伸手緊緊摟住蒼落塵的腰身。

    沒有他預(yù)期中的號啕大哭、撒嬌挽留，阿房只是將頭埋在他的胸前，低聲抽泣。但是，從那顫抖的雙肩可以看出她那竭力壓抑的悲傷。

    許久，阿房才抬起頭來，胡亂抹去淚水，聲音哽咽："爹爹早就說過，落塵哥哥不是尋常之輩，不會一輩子待在我們家……"可是她沒想到，這么快他就要離開了。一想到以后再也見不到他，她的心就像少了一塊似的，空落落地疼。

    十歲的她，第一次嘗到了生離之痛。

    淚水不受控制，再次涌出眼眶，阿房再也說不下去了。

    看著她紅腫的眼眶，蒼落塵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容："阿房，不要哭，我只是暫時離開。等到事情辦妥，我一定會回來找你，到時，我們再也不用分開，所以，你一定要等著我。"等他足夠強(qiáng)大，強(qiáng)大到可以將她納入羽翼下保護(hù)的時候，他一定會回來。

    "真的？那要多久？"阿房果然止住眼淚，俏麗的小臉上有了些許希望。

    "十年！十年后，我一定回來。"蒼落塵語氣肯定，既給阿房一個承諾，也給自己一份期盼。十年，應(yīng)該足夠他把一切辦妥了。

    "好，那我們拉鉤兒。"她伸出小指，湊到蒼落塵眼前，"做不到的是小狗。"看著她稚氣的舉動，蒼落塵溫暖地笑了。伸出手，勾住她纖細(xì)的小指，以此，許下誓言……七年后。

    公元前242年，夏。

    小屋里，一個三四歲的小姑娘沒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

    "阿房，小靈她要不要緊？"一個婦人急切地問。

    收回搭在小靈腕上的手，阿房笑著安撫婦人："七嬸兒，沒事，她就是吃得多了一些，有些食物積滯住了，才會發(fā)燒。一會兒我拿些藥過來，喝了就沒事了。"七嬸兒連聲道謝："真是給你添麻煩了，這是藥錢，也不知夠不夠。"說著從懷里掏出幾個還帶著體溫的銅板，硬塞到阿房手里。

    微笑著將銅板放在桌上，阿房搖頭："七嬸兒說哪里話，幾服草藥而已，都是山上采來的，不值錢的。"七嬸兒過意不去："每次都是這樣，叫我們怎么怎么好意思再麻煩你？"自從藥老爹過世以后，阿房就開始為村人看病開藥。不只是她家，阿房為村人看病，從不收錢。日積月累，也不知搭進(jìn)去了多少。

    "七嬸兒再這樣說，就是把阿房當(dāng)外人了。"見阿房態(tài)度堅決，七嬸兒也不好再堅持，只得作罷。

    低下頭在小靈胖乎乎的臉蛋上輕輕捏了一下，阿房笑道："以后吃飯不可以狼吞虎咽，要慢慢吃才不會生病，記住了嗎？""記住了。"小靈將頭點(diǎn)得像雞啄米一般，看著阿房，眼睛里冒著崇拜的泡泡。

    七嬸兒無奈地笑著，和阿房"訴苦"："這丫頭讓我慣壞了，別看是女孩，可是比她幾個哥哥還淘氣。任我說破了嘴皮子，就是不聽話，卻唯獨(dú)聽你的，以后還得麻煩你多幫我管教管教她。"點(diǎn)頭應(yīng)下，阿房收拾東西，告辭而去。

    躺在床上的小靈一直目送阿房出門，這才轉(zhuǎn)過頭來："娘，阿房姐姐是不是仙女?。?quot;阿房姐姐既溫柔，又親切，長得比畫上的仙女還漂亮。她最喜歡阿房姐姐了。

    離開七嬸兒家時，已是黃昏時分。

    習(xí)慣性地抬頭，看向天邊絢爛的晚霞。

    七年前，也是在這樣的晚霞里，她和蒼落塵約定，十年后再次相聚。如今，還剩三年。三年后，他會回來嗎？他還會記得當(dāng)初的那個約定嗎？

    ……

    同一時刻，在齊國軍隊的中軍大帳內(nèi)，一個面容俊美、書生打扮的男子手搖折扇，幽怨的眼神不時飄向正背對著他、專心研究布陣圖的人影身上。

    "我快要悶死了，蒼大將軍。你好歹也歇歇，陪我說說話吧。"委屈的口吻搭配著幽怨的眼神，活脫脫一個怨婦。

    被喚作蒼大將軍的男子毫不理會，繼續(xù)手中的工作。

    折扇男子早已習(xí)慣，毫不氣餒。他起身繞到桌前，趴在布陣圖上，耍賴道："你若不陪我說話，我就不讓你看。"嬌滴滴的口吻，其實(shí)他心里早就笑翻了。相識三年，他早就摸透了這家伙的脾氣，這一招，屢試不爽。

    蒼姓男子果然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趙女英，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去做孌童。我很忙，沒時間理你。"折扇男子臉色一綠："說過多少回了，我叫趙與鷹，不是趙女英！"還趙娥皇呢！生平最恨的就是這個名字，他那爹娘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給他起了這么一個倒霉的名字。

    數(shù)不清有多少人因?yàn)閿D眉弄眼地叫他"趙與鷹"，而被他揍得鼻青臉腫。唯獨(dú)眼前這個冷傲男子是個例外，屢屢犯忌，卻依然毫發(fā)無損。

    當(dāng)然，倒不是因?yàn)橼w與鷹心慈手軟，網(wǎng)開一面，而是因?yàn)椤虿贿^眼前這個家伙。屢戰(zhàn)屢敗之后，也只好認(rèn)栽，頂多只能在言語上抗議一番，不疼不癢。

    "蒼落塵，好兄弟，你多少也分擔(dān)一些工作給我好不好？我閑得快發(fā)瘋了。"雖然偷得浮生半日閑是好事，但是如果太閑了，他也會覺得空虛啊。整個齊國大營，就他整日晃來晃去，未免有些太扎眼了。

    蒼落塵不言語，只是用深邃的雙目定定地看著趙與鷹，眼神清澈幽深得如寒潭一般，看不出一絲喜怒哀樂。

    干什么？想耍酷？誰怕誰啊。趙與鷹立刻針鋒相對，瞪大兩只眼睛，惡狠狠地回視蒼落塵?？上Р灰粫海銚尾蛔×?。

    "行了，行了，我認(rèn)輸還不行嗎？我承認(rèn)自己不如你眼睛大，不如你睫毛長，不如你長得帥。這總行了吧？"被盯得有些毛骨悚然，趙與鷹決定放棄，不再自討沒趣。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搖搖擺擺地向帳門走去。

    剛走到門口，忽聽身后傳來冷冽的聲音："既然你有心為我分憂，那再好不過。明日就是與仇由的最后一戰(zhàn)，特命你為左路先鋒，率兵三萬，與仇由一較高下。"趙與鷹先是一怔，隨后怒不可遏地沖回來，一把揪起蒼落塵衣領(lǐng)，咬牙切齒："多少？三萬？你給我三萬士兵，去和仇由的十萬人馬拼命？你是不是嫌我聒噪，想借刀殺人？"蒼落塵漠然地拍掉領(lǐng)子上的魔爪，平靜點(diǎn)頭："果然不愧是殿試頭一名的才子，一猜即中。"他頓了頓，毫不理會眼前青筋暴起的趙與鷹，補(bǔ)充道："若是覺得自己沒有能力統(tǒng)帥如此大軍，我可以考慮減少一些。一萬，你看如何？"雖然知道自己不是蒼落塵的對手，但是趙與鷹此時非常想沖上去，在那張波瀾不驚的俊顏上揍上幾拳。

    咬牙忍住蠢蠢欲動的手，趙與鷹擠出一臉諂媚的笑："將軍似乎忘了，我是文臣，是以軍師身份隨軍出征的，為你出謀劃策才是我的本分。上陣殺敵之事，應(yīng)該交給武將才是。"動之以情既然不行，那就曉之以理好了。

    聞言，蒼落塵挑起一邊的眉毛，懶懶回道："出謀劃策才是本分？那我敢問趙大軍師，出征兩年有余，你什么時候盡過本分？"印象中，這個大言不慚的軍師，除了喋喋不休以外，似乎沒發(fā)揮一點(diǎn)作用。

    一句實(shí)話徹底戳中了趙與鷹的痛處，一團(tuán)怒火噌的一下竄上頭頂："你還好意思說？自打出征以來，你何時問過我的意見？即使我將排兵之法擬好，送至你的案頭，你也從不采納。為什么？是因?yàn)槲业谋ㄓ袉栴}？"搖頭，蒼落塵并未掩飾贊賞之意："沒問題，只是以你的打法，太慢了。"平心而論，趙與鷹確實(shí)是一個合格的軍師，戰(zhàn)法穩(wěn)健，考慮周全，并且總是會預(yù)留后路，以防不測。

    但是，這種步步為營的穩(wěn)步推進(jìn)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速戰(zhàn)速決，用最短的時間達(dá)成目標(biāo)，確立自己的地位，鞏固自己的力量。然后，將那個七年來一直縈繞心間的倩影納入自己的羽翼，保護(hù)她一生一世。

    趙與鷹瞇著眼睛，牢牢盯著陷入沉思的冷漠男子。自己是不是氣糊涂了？怎么覺得蒼落塵身上，除了一貫的冷漠以外，似乎有另一種情感一閃而過。這情感，好像叫"溫柔"？

    蒼落塵會溫柔？開什么玩笑？三年來，在他的記憶里，蒼落塵對任何人都一樣冷漠。即使面對齊王，他也一樣不卑不亢，淡然以對。

    蒼落塵，謎一樣的男子，牢牢地將自己的情感封鎖在淡漠的外表下，倨傲冷漠地拒絕著別人的窺視或者關(guān)心。卻不知道，自己天生的尊貴和霸氣，正如磁石一般，雖不經(jīng)意，卻依然牢牢地吸引著旁人的視線。

    趙與鷹，就是其中最為執(zhí)著的一個。當(dāng)別人都在蒼落塵冷漠的拒絕下打了退堂鼓的時候，只有他死皮賴臉，屢敗屢戰(zhàn)，狗皮膏藥一般黏著蒼落塵，期望用自己的誠意打動這塊頑石，使其承認(rèn)自己，進(jìn)而接納自己。

    能成為這樣杰出男子的朋友，一定是一件很愜意的事吧？

    忽然，一個布衣男子挑簾而入，打破了帳內(nèi)的靜寂。

    來人單膝跪地，抱拳施禮后低聲道："主子放心，一切正常。"說完，又是一禮，起身退到門邊，轉(zhuǎn)身離去。

    自始至終，蒼落塵始終不發(fā)一言，深邃的瞳眸中，一抹安心稍縱即逝。

    趙與鷹靜靜地站在一邊，看似不在意，實(shí)際上好奇得緊。類似于剛才那樣的情形，每月上演一次。任他死纏爛打，刨根問底，也摳不出半點(diǎn)口風(fēng)。到底這布衣男子是做什么的？他都快好奇死了。

    ……

    沿著一條崎嶇蜿蜒的羊腸小徑，轉(zhuǎn)過嶙峋的奇山怪石，韓桓惠王只覺眼前一亮。

    一個幽靜的小村子坐落在青山秀水之間，寧靜秀雅。十幾間房舍錯落排開，疏密有致。裊裊炊煙輕輕升騰在屋舍上空，似云似霧，隨風(fēng)遠(yuǎn)遠(yuǎn)飄開，和著林中鳥鳴，交響呼應(yīng)。

    桓惠王端坐馬上，看著眼前桃花源一般的景致，多日來疲于逃命的緊張緩解了許多，眼看著天色已晚，便決定今夜就在此處休息。

    得了旨意，身后侍衛(wèi)立刻策馬入了村子，揚(yáng)聲喝道："大膽刁民，韓王親至，還不速來參見！"另有一隊人馬趕進(jìn)了村子，挨家挨戶將人全都轟了出來。

    水家村民何曾遇到過如此事情，只見盔甲旌旗密密麻麻，立刻嚇得你攙我扶，噤聲跪倒在地，一時間靜寂無聲，空氣中涌動著難以言說的壓抑和不安。

    桓惠王很滿意這樣的效果，輕咳一聲，正欲開口，忽然身子一顫，視線落在人群之中，再也移不開了。

    即使穿著樸素，不加裝飾，卻依然難掩其滿身的靈氣。雖然跪伏于地，難以看清相貌，但只這一個背影，已經(jīng)讓他心馳神迷。

    均勻修長的身段，好似若柳扶風(fēng)，跪伏于地；纖細(xì)婀娜的腰身，盈盈不足一握；黑亮的青絲隨意系在腦后，卻偏有幾縷調(diào)皮地隨風(fēng)偷偷飄起，只一下，又害羞地藏回倩影之后。

    "你……抬起頭來。"桓惠王伸手指向阿房，聲音不由自主低了許多，唯恐嚇到了她。

    一邊侍衛(wèi)見阿房不動，急忙上前將她拽了起來。

    終于看清了阿房的相貌，桓惠王雙眼頓時圓睜，險些忘了呼吸。

    雙眼像夜一般深邃漆黑，閃著點(diǎn)點(diǎn)星光；長長的睫毛微微翹起，在眼里投下一片旖旎、輕顫的陰影；小巧的鼻子恰到好處，文雅秀氣；粉嫩的唇嬌艷動人，如同春天綻放的第一片花瓣。

    桓惠王乃是韓國君主，什么樣的美女佳人不曾見過？各地孝敬的美人塞滿后宮，隨便哪個都是絕色，然而和眼前的人兒相比，卻都成了庸脂俗粉。

    見桓惠王目露淫邪，一旁暗自留意的張鐵匠和秀兒忙跪爬幾步，將阿房擋在身后。

    桓惠王此刻早已經(jīng)被阿房的美色迷得神魂顛倒，哪還顧得其他，急切吩咐道："將她帶過來。"阿房拼命掙扎，卻無力掙脫侍衛(wèi)的鉗制。張家夫妻哪肯答應(yīng)，一個伸臂抱住阿房的腿，另一個磕頭如搗蒜般連呼："王上開恩，王上開恩?。?！"其余村民雖然膽怯，又不忍心阿房就此被玷污，也都跪地磕頭，替她求情。

    戰(zhàn)敗的壓抑，放下心來的松懈，以及對阿房美貌的垂涎，早已經(jīng)讓桓惠王欲火焚身。眼見這些村民不識好歹，當(dāng)下殺機(jī)迸發(fā)。

    反正他原就準(zhǔn)備在離去之后將這些人滅口，以免他的狼狽被人傳揚(yáng)出去。倒不如現(xiàn)在早些動手，殺盡這些礙事的人，也好安靜享受。

    主意拿定，桓惠王使了個眼色，一抹黑影突然從他身后飛出，躍至人群中抓住阿房，一個縱躍，轉(zhuǎn)瞬間已經(jīng)回到他的身前。

    接著，亂箭齊發(fā)，還來不及反應(yīng)的水家村民紛紛倒地。殷紅的血，浸濕了身下的土壤。

    轉(zhuǎn)眼間，親人化作尸體。阿房慘呼一聲，便要沖上前去，無奈被人緊緊拉住，動彈不得。

    桓惠王大笑一聲，正要伸手去拉阿房，突然十余條人影從各處竄出，手中寒芒暴閃，竟是前來行刺他的。

    此次桓惠王之所以路過這水家村，乃是因?yàn)橹八H率大軍助魏抗秦，大敗，被秦軍一路追趕，死傷慘重。好容易到了韓國境內(nèi)，只余這百余名親信跟在身邊。此時他們也都是疲憊不堪。突遇襲擊，顧不得多想，他們便團(tuán)團(tuán)圍上，將桓惠王團(tuán)團(tuán)圍住，任那些刺客武功再高，一時也近不得身，桓惠王這才心下略定。

    正當(dāng)眾人亂作一團(tuán)、刀光劍影之際，又有二人閃出。其中一人一掌劈開鉗制阿房之人，另一人一把拉過阿房，攔腰抱起，幾個縱躍，便向山中遁去。

    桓惠王眼見美人被劫走，哪肯甘心，急急喊道："快，把她搶回來，快去。"侍衛(wèi)們聽了，想要去追趕阿房，卻無奈這些人身手極好，訓(xùn)練有素，配合默契，一時之間，竟牢牢封鎖了去路。

    來人雖然武功高強(qiáng)，只可惜桓惠王人手太多，不多時，便已死傷大半。剩下的人毫不在意，依舊浴血廝殺，全然不顧自身安危，個個都是一副拼命的架勢。

    終于，最后一人滿身是血，栽倒在地?；富萃醯氖窒律锨皺z查一番，稟道："全都死了，沒有活口。身上所穿都是百姓服飾，看不出來路。不過，應(yīng)該不是秦國伏兵。"桓惠王氣得一腳將人踹倒，罵道："都愣在那里挺尸不成？還不快些上山去將那美人找回來。"那么嬌艷水靈的一朵小花，還未來得及品上一品，卻被人半路摘走。怎能不讓他又氣又惱。

    不知等了多久，終于有人影自山上下來?；富萃跄窨磿r，只見幾個侍衛(wèi)垂頭喪氣地走了回來，哪里有阿房半點(diǎn)身影。

    察覺到桓惠王的怒火，幾名侍衛(wèi)齊齊跪倒。為首之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開口："屬下一路追趕，眼看就可以手到擒來，卻不料被他仗著地形熟悉、林木繁茂，竟甩開了我們。雖然細(xì)細(xì)尋找，卻一無所……"話未說完，人頭已滾出老遠(yuǎn)，猶自睜著雙眼，難以瞑目。

    "連一個女人都找不到，還不如一條狗，養(yǎng)你們何用。"厭惡地看了一眼身上濺到的血跡，桓惠王冷聲命令，"把這山燒了，就不信她不出來。"山火熊熊，映紅了半邊天空。

    桓惠王眼中映著火光，紅得猙獰。令他失望的是，除了驚飛的山鳥和炙人的熱浪外，什么也沒有。

    足足過了兩個時辰，桓惠王終于厭了。那個不知好歹的女人，應(yīng)該已經(jīng)葬身火海了?？上Я四且簧砟┠w和玉貌花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