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婷最終入股三十萬，其中有我?guī)兔Φ亩f，連帶孫佳成贈送的，實際價值為八十萬。我是拿出五十萬，連帶孫佳成贈送的，也就是一百萬了。這不是我的成績，我把這些股份完全轉(zhuǎn)讓給爸爸。我的爸爸對我的做法沒有異議，笑逐顏開把這些股份接受去。他暫時還沒有別的打算，只是安心幫媽媽打理小店。我知道，他并不是甘于寂寞，而是在等待我的覺悟。

    一直很擔心林希兒的爸爸，電話聯(lián)系知道她的爸爸已經(jīng)出院。我決定去看望他。在一個下午，我乘飛機過去，第二天上午就返回。來去匆匆，卻引得林希兒好一個掉淚。她顯然是把我當成知己了。

    盡管打了出租車，到她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路上林希兒一直跟我電話聯(lián)系，到村口的時候，老遠我就看見她坐在那塊灰色大石頭上?；液诘囊鼓幌乱粋€蜷著的淡白影子，瘦瘦的，遠處看，我忽然想到動物園里的猴子，這對林希兒是不敬的，可是我當時就是那么想的，而且因為她的孤單樣子而傷心的幾乎要哭。汽車駛過去，她招手攔車。其實，我早已經(jīng)吩咐司機了。我預備下車和她結(jié)伴走去村里，但是她卻阻止我下車，同時她就上車，對司機說“走吧”。我回頭看她，臉蛋似乎更黑了。得知她的爸爸并沒有接受手術。我責怪林希兒不舍得為她的爸爸花錢，她反過來說這是醫(yī)生的安排。我就不再埋怨她。車子停在那棵大柳樹下，有些乘涼的人，一見到我們下車，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就大起來?！罢l??？”“這是哪兒來的？”“呵，又是小轎車，好大的氣派?！备读顺鲎赓M，我又跟司機要了手機號碼。汽車開走，我和林希兒一起往家里走，她沒有和那些乘涼的人打招呼。林希兒的爸爸坐在院子里的一張矮凳子上，見到我，似乎很吃驚，原來林希兒沒有把我來看他的消息告訴他。我問他好，簡單詢問了他的身體恢復情況，然后打開背包雙手把帶來的一些營養(yǎng)品奉上，他嘴上說：“來就是，捎什么東西啊?！笔稚暇徒舆^去。我說這是應該的。我還給林希兒買了一個銀色的發(fā)卡，悄悄塞給她。我還沒有送禮物給女孩子，也沒有這方面的經(jīng)驗，那次去超市，看見這樣一支發(fā)卡，很喜歡，就買下來。林希兒煮了餃子，她的爸爸已經(jīng)吃過，她卻沒有。我們兩個就在屋里吃餃子，她的爸爸問為什么不到院子里，她說一會兒就吃完了，往外搬飯桌麻煩。她的爸爸就沒有再說什么。她擺好餃子，還有兩碟涼菜，兩盤炒菜，剛坐下，又起來問我喝不喝酒。我預備說不喝，看她已經(jīng)站起來，就說可以喝一點。她去內(nèi)屋拿出一瓶還不錯的酒，我說你也喝嗎？她把手上兩只酒杯一亮，我就對她笑一笑，說：“我知道，你是酒中女英雄?！彼f你罵吧，我不生氣。我說我這不是罵你，她說反正不是一句好聽的。我說這個世界真是奇怪，怎么幾天不見，總感覺熟悉的人變了樣。她一邊倒酒，一邊問怎么啦。我就告訴她孫佳成和謝婉婷的變化，然后又說她變得潑辣起來。她說我還可以變回來。我說你變我看看，他就斜著眼對我媚笑一個，又很正經(jīng)對我溫柔地笑一個。我說你果然會變，不如去當演員好了。她說你當導演我就去當演員。說說笑笑，我們干了一杯酒。她吃菜，我吃餃子。她問我餃子味兒怎么樣，我說好。她就說我騙她。我說沒有，她說：“你們城里人喜歡淡口味，我也許把餃子餡兒的口味調(diào)咸了?！蔽艺f恰巧我就喜歡重口味。她就笑，說我真會哄人。我說不是這樣的。她說你要是不撒謊，就吃兩碗餃子。我說可以、后來我以喝了酒為理由只是吃了一碗餃子。

    我們喝了兩杯酒。她吃了幾個餃子。我勸她多吃，她說吃飽了。我說你為什么這么瘦，原來是在絕食呢。她說我挖苦她。我說是在關心她。她發(fā)了一會兒呆。

    吃完飯，我們?nèi)ピ鹤永锍藳觯陌职种牢矣忠蜕洗我粯犹觳涣辆妥?，很不高興，說：“你的工作有這么忙？”我說特殊歲月，實在沒有辦法。他很理解地看看我，沒有細問。我覺得他應該是一個很大度的人，疾病讓他失去了忍耐力。我們聊天，我發(fā)現(xiàn)原來他很健談，而且知識淵博，從古至今一些歷史典故從他嘴里說出來清楚自然、源遠流長而意義非常，其情景歷歷在目，如同電影鏡頭一般精彩。有時候我就會和他爭論，但是常常說不過他。比如說到項羽的失敗，他說：“敗就是敗了，何必還要說天不叫他成功?！蔽艺f人辦事是要有一些機遇。他說：“這都是能力不足的人為自己的失敗找的借口，其實，只要生命存在，就是機會，除此之外，都是借口?！彼f的這樣絕對，我就不再說什么了。他還說，發(fā)些議論，林希兒也幫我說話，但是我覺得從他的話里，我收獲頗多。我想，他應該讀過很多書，而且很會思考問題。

    街上許多歡聲笑語，間隔著一些竊竊私語，我問林希兒為什么不去街上乘涼，她看她爸爸，她的爸爸就說：“和那些人說話，還不如一個人坐在那里發(fā)呆?！蔽也煌馑挠^點，想到他們一家人的遭際，也就沒有狡辯。忽然記起這正是暑假，問怎么沒有看見讀高中的弟弟。林希兒說：“他出去打工了。”我點點頭，又問：“他學習好嗎？”“還行吧?！彼f。

    夜深了，街上也早就沒有了說話聲。我們?nèi)齻€也很少說話，周圍很靜，清楚聽見角落里一些夏蟲的鳴叫。她的爸爸張嘴打哈欠，說要回屋睡覺，我勸林希兒也早點休息，她說不困，你困你就去睡一會兒。我搖頭說不困。她陪著爸爸回屋，一會兒回來，把那張銀行卡還我，說用了我一萬兩千塊錢。我說你先拿著，她說沒有了我可擔待不起。我說不就是兩萬塊嗎。她說你倒大方。我笑笑，還是把卡扔給她。

    “你先拿著，一旦伯父不好，總是心里有底。我呢，暫時用不到這筆錢，到時候用，你再給我不是一樣?！?br/>
    “不一樣，我怕我真的一個忍不住，把卡上的錢全用了?！?br/>
    “用就用了，錢本來就是用來消費的，如果只是成年累月存在卡上，反而成了一筆死錢。要知道，錢在手上死了，那么這個人可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我就是個大傻瓜，我寧可讓錢在手上死了，也不愿意花到?jīng)]有?！?br/>
    “我就不喜歡存錢，你看，我手頭的錢一張死期沒有，全是活的，隨時用隨時存，好像一條河，源源不斷。”

    “那是因為河流上面有大水源，不然，你怎么也得節(jié)省著點兒?！?br/>
    “嗯，你說的對，不過，我覺得，你真的要成了管家婆了?！?br/>
    “呵，你咒我老，對不？”

    “不，我是希望你越活越年輕呢?！?br/>
    說一會兒話，她又把銀行卡給我，我就站起來要走。她跑到前邊攔住我，小聲說不還你就是。我這才回來，嘴上說：“這才是好孩子?！?br/>
    “你究竟做什么職業(yè)？”坐下之后不久，林希兒問我。

    “房地產(chǎn)?！毕胂胍矡o妨，就大大咧咧告訴她。

    “怪不得你這么有錢?！彼@呼。

    “就是這次回去才給提的，以前是做家政的?！?br/>
    “是嗎？”她眨著眼睛眼睛看我，“家政我知道，不就是地板拋光、打蠟，地毯除塵，衛(wèi)生間除垢，擦洗玻璃和墻面嗎？”

    “包括這些項目，但不是全部，全部的家政還包括嬰幼兒的看護，老人的陪護，還要有食品衛(wèi)生知識，懂得炒菜做飯。但是，我們那個公司主要是針對一些大的客戶，比如各種辦公樓、寫字間，還有銀行、醫(yī)院、商場等。”

    “你就說你們是做大買賣的不就得了?！?br/>
    “我可不能那么張狂，要知道，公司也不是我自己的?！?br/>
    她嘻嘻笑，說：“這不算張狂，是實事求是。”

    “你在家鄉(xiāng)不能做點什么嗎？”我啟發(fā)她，也是詢問。

    “我們這個村子你也看見了，能干什么？不靠近國道，又不靠近城市，距離鎮(zhèn)駐地還有幾里山路好走。”

    “俗話說靠山吃山，你們這兒……不如你搞養(yǎng)殖吧？”

    “我對養(yǎng)殖技術一竅不通，行么？”

    “電視上都有大學生回鄉(xiāng)搞養(yǎng)殖的新聞，你為什么不能。還有，可以承包荒山搞林業(yè)呀?！?br/>
    “嗯，可是……”

    “怎么啦？”

    “我一個人怎么行？”

    “嗯……”我尋思，“山坡綠化的確不容易，還是養(yǎng)殖簡單些，只要雇用一兩個工人就行。嗯，你就搞養(yǎng)殖吧，比如豬，或者雞、羊什么的。再有，如果有水庫，也可以養(yǎng)魚……”

    “撿一個養(yǎng)雞場，或者養(yǎng)豬場，大概要不少錢吧？”

    “沒關系?！蔽也患偎妓鞯卣f，“你負責聯(lián)系地方，我出資本，然后你雇傭工人，我們兩個再一起學些技術，我抽空過來幫你，怎么樣？”

    “你投資？”

    “不，是你投資?！?br/>
    “我哪有錢？”

    “我借給你。”

    “行嗎？”

    “行啊，我想，你爸爸離不開你，與其這樣在家呆著，哪比得上做一點事業(yè)出來。好在你爸爸只是不能操勞，可是還能照顧自己，這與你多么方便?！?br/>
    屋子里一聲咳嗽，我們兩個吃一驚，聽見林希兒的爸爸清著嗓子說：“試試看唄。”敞著窗戶，那聲音我們都聽得真切，這一聲之后再沒有聲音。我等一會兒，悄悄對林希兒說：“說夢話吧？”

    “他這一關算是通過了?！?br/>
    “通過什么？”

    林希兒呵呵笑：“我爸爸沒有睡呢。”

    “是嗎？”我噓一口氣。

    點著蚊香，謝婉婷拆開一些紙盒在院子里鋪成一張大床，又搬一些褥單枕頭出來，我們就躺在上面仰面看著星星和月亮說話。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那位司機，明天早上他會按時過來接我。

    謝婉婷說明天她就出去考察一番，看是養(yǎng)雞還是養(yǎng)豬好。我說行啊，有時間我還過來，還要去看看伯母。她笑說你怎么改嘴了。我說怎么啦？她說記得當初你叫我媽媽大嫂呢。我哈哈笑，她也忍不住笑。聽見她笑，我更忍不住，直笑到星星在我的眼里亂穿，月亮也躲到云彩后邊去了。

    我仿佛睡了一覺，睡夢里看見林希兒房子外面那棵老柳樹開了鮮紅的花朵，我走過去想看個明白，那些花瓣就落下來，飄了我一身。我呵呵笑，就醒過來，看見林希兒的臉就在我的眼前。我一睜眼，她就臉紅的躲開，我說你沒睡？她說睡了，但是剛剛醒，我說天亮了嗎？她說我剛要叫醒你，快要到時間了。我就起來，她端了洗臉水，又拿了一盒奶和幾塊點心盛在一個白瓷盤里端出來。我說我不想吃飯。她就逼著我吃。我勉強吃了一塊蛋糕，那盒奶我就沒喝。她不愿意，我就把奶放進背包里。我電話聯(lián)系那位司機，司機告訴我說就快過來了。我準備迎出去，林希兒就拿出一小包東西給我。我怕又是那張卡，就不要。她說這是些小點心，是她自己做的。我要打開來看，她不讓。我說那么我就不要。她說保證里邊沒有那張銀行卡，不然，她從此就不再見我。我就放下心來，把那一包東西放進背包里。我前腳出門，她后腳跟出來。我也不攔住，我們就溜溜達達往村口走，到了那塊灰石頭旁邊，又想起她昨天的孤單樣子，就說：“我們坐上去歇歇吧？”她點頭。我們就坐上去，我依偎著她，把個腰板挺得筆直。我想，這一回她一定不會再感到孤單了吧？

    回到市里，我抽空學了駕照。

    孫佳成的地產(chǎn)公司開張是在十天之后，他選了個吉祥的日子——8月8號。那天到場祝賀的人很多，其中不乏一些政府官員。我極其佩服孫佳成的神通廣大。我的爸爸和謝婉婷的爸爸和媽媽都被邀請來。剪彩之后大家去酒店吃慶祝宴席，偌大一個餐廳竟然滿滿當當。在主席臺上他正式宣布了對我的任命，這很讓一些人驚奇，但是謝婉婷并不意外，旁邊呵呵笑著來祝賀我。為了不失風度，那天我?guī)缀鯖]有喝酒，孫佳成的舅舅因為陪一位官員喝酒，結(jié)果爛醉，被司機提前送走了。我忙前忙后，爸爸也不斷提醒督促我趁機會去結(jié)識那些達官貴人。孫佳成也是有意識的提攜我，時不時把我叫到他跟前去，然后和某一位人士握手說話。孫佳成的爸爸也在場，但是退席較早，許冰老師沒有來。孫佳成的媽媽是現(xiàn)場最為精神飽滿的一個人，不但打扮的花枝招展，說話也斯文如同大家閨秀。她滿場子結(jié)識新人，請大家關注、愛護他的兒子。宴席中間有一個娛樂環(huán)節(jié)，孫佳成要我上主席臺說幾句話。我緊張的手心出汗，但是為了不失顏面，我裝起膽子走上主席臺講話，一開腔，擴音機的大聲音倒是把我自己嚇了一跳。從此我對那些能夠在主席臺上從容講話的人物產(chǎn)生了與往日不同的大敬意。我平時喜歡看些新聞，就仿照新聞里的發(fā)言方式和演講稿的內(nèi)容首先祝福在座諸位，然后我就不露聲色地夸耀孫佳成幾句，最后就祝愿公司美好無限。我的發(fā)言簡單，卻也博得一些喝彩的掌上。我很高興，謝婉婷就起哄說讓我唱首歌，我說我背首唐詩吧。她帶頭不干。我就趕快想我對那首歌熟悉，好叫點歌臺播放音樂。好容易想起個甜蜜蜜，可是又覺得和宴會內(nèi)容不符，就又想，最后選擇了一首，本來就唱的不好，中途點歌臺又把音樂給關了。我啞著嗓子把歌唱完，大家竟然還給鼓掌。我鞠躬謝謝大家的鼓勵，下臺就要謝婉婷上臺唱歌。她倒也實在，很大方地上場，清唱了一首，我又起哄叫孫佳成上去唱，結(jié)果孫佳成也上去，大家熱烈鼓掌。大胖子司儀見謝婉婷沒有下臺，就趁機會說：“兩位郎才女貌，不如合唱個吧？”臺前許多人就叫起好來。音樂響起來，他們兩個就唱了那段經(jīng)典的黃梅戲選段。

    宴會很成功，孫佳成還邀得本市市長大人的一幅字，寫到：錦繡河山，后生可畏；底下題記：賀佳成地產(chǎn)公司開業(yè)大吉……然后是落款，年月日。

    第二天正式上班。我接手許多賬目，卻發(fā)現(xiàn)里邊有很多虛賬。我去問孫佳成，他說你盡管做，有些錢款沒有到位，但是并不會妨礙工程進度。我進一步請示，他才說戴總在我們公司也有入股，虛掛的那些帳就是他的，但是他會以工程款作為補償?shù)?。我說股份是股份，工程款是工程款，這怎么能行呢？孫佳成苦笑說：“路是他帶出來的，你怎么好意思去和他要錢？”我說那么年底分紅他有沒有份？“自然有了。”孫佳成認真說：“他每一期工程款都是上千萬元，我們只要壓他一期工程款也就夠本了?！蔽艺f那他就是五分之一個股東了。孫佳成點頭，然后補充說：“實際沒有那么多，他的入股份額暫定為五百萬。”我說那么他能干嗎？“怎么不干？”孫佳成說。我說這里邊有個帳啊。孫佳成說：“他是老油子了，怎么還不會算賬嗎？”我說他怎么個算法？孫佳成冷笑一聲：“他幫我我們就可以壓他的工程款，不幫我我們就占不到他的便宜，可是股份還是他的。”

    “就是這個理?！蔽艺f?！拔覀冊趺春煤退羞@么個約定呢？”

    “博超，這些賬面上的事你還是少管?！?br/>
    “賬面上的事我不管，我還能管什么？”

    “我們的開發(fā)是一條龍下來的，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虧得可都是我們，所以啊，你要做好樓盤的前期宣傳，還有工程的質(zhì)量一定要把好關。”

    我點頭，回來把這些事和謝婉婷商量。謝婉婷說：“其實孫總也有苦衷，他那里怎么會有這么多錢呢？他不過……”

    “你的意思是說，虛賬不光是出在戴總那里，其實孫總也是……”我心里大驚。到這時候，我還是一副忠心跟著孫佳成干，雖然我有過要他身無分文的惡劣想法，可是看到他的確是年輕有為，我大為感動，嫉妒之外，我是愿意給他好好工作的?？墒?，就在這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我的忠心就動搖了。

    謝婉婷對我點頭?？匆娢页泽@的樣子，她說：“你放心吧，他爸爸的工廠何止一個五千萬呢？”

    “可是，這究竟叫人不太放心，要是樓盤價值一再攀升還好說，要是有個風吹草動，孫總豈不是要……”我搖搖頭，想到辭職?！巴矜?，我對地產(chǎn)不熟悉，不如你來做我這個副經(jīng)理，我還是回去干保潔吧？”

    “你說什么？”謝婉婷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上班第一天就打退堂鼓？”

    “怎么啦？”我說。

    “你要知道，你是公司的股東，即使不在這里上班，也還要有監(jiān)督公司正常運轉(zhuǎn)的職責。再有，上班第一天副總就辭職，你讓外界怎么看待我們這個公司？”

    我低頭想一下，就打消辭職的念頭?？墒俏业男睦锊⒉惶崳睦锢鲜菫楣狙b著這個財務上的漏洞，想方設法要為它補上，可是沒有辦法。

    按照公司預先的部署，我們在城市里利用各種廣告手段開始宣傳佳成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戴總的建筑公司已經(jīng)存在多年，我們就魚目混珠地把戴總的建筑公司成為佳成公司的前身，于是我們搖身一變就成了一個有著多年地產(chǎn)開發(fā)與建設經(jīng)驗的老牌公司了。歷史有了，還要有業(yè)績才行，根據(jù)戴總的建議，我們把他們建設的比較成功的一些樓盤拍進宣傳單里。我們借鑒引用的那些樓盤，戴總的公司在里邊不過是一個小腳色，實際上，戴總的建筑公司只是這一二年才發(fā)展壯大起來，之前充其量不過一個工程隊而已。但是，哪怕只是有過搬運一塊磚頭的功績，任誰也不能剝奪或者說抹殺這份榮耀，就好比運動員奪得了一個世界第一的桂冠，那么許多鞋廠和服裝廠都要因此興旺。理直氣壯對人說：他之所以取得第一，關鍵是穿了我們廠生產(chǎn)的鞋子（衣服）。戴總的榮耀里有這樣一份氣勢，加之總是含混不清而又信誓旦旦的說辭，人們也就容易信以為真了。我們也就是利用了這一點，在毫無成績之下迅速使佳成公司在本市有了響當當?shù)拿?。在一些出租屋密集的地方，我們的宣傳更是盡人皆知，盡量做到了家喻戶曉。

    我經(jīng)常去工地查看建設情況，有時候就去市建設局邀請一位專家。我們公司自聘的一位建筑大學剛剛畢業(yè)的高才生王曉嵐是公司派往建設工地監(jiān)督工程質(zhì)量的常駐代表。公司設立了一個質(zhì)檢科，王曉嵐就擔任其科長一職，他手下還有一名科員，也是建筑大學本科出身，叫做陳立。王曉嵐一身銳氣，工作認真，一絲不茍到幾乎半步不離開工地。本來公司是安排陳立過去，可是王曉嵐不放心，最后就要求公司把他派過去。公司還有一個預算科，同樣是由兩名大學生坐鎮(zhèn)。我有時候也會要求他兩個去工地走一遭，回來時我就請他們提一些意見出來，為了提高自己的見識，有時候我就拿起書本學習，不懂的地方就問這些大學生們。他們嫌我年輕，文化水平又低，很不拿我當回事。我不動聲色，只管認真工作，細心看覷著他們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盡量不讓他們挑出我的毛病，看見他們犯了錯誤，我就毫不留情地加以揭露，訓斥。時間久了，他們倒也格外尊敬我，不敢在我面前耍些小聰明。我不喝酒，不抽煙，這是我最令他們佩服的地方。王曉嵐不抽煙，可是喝酒，平時不喝，一旦有朋友聚到一起，每每大醉；他又那么愿意和朋友聚到一起，所以就經(jīng)常醉酒。我為這件事特地給了他一個中午不準喝酒的規(guī)定，因為我以身作則，他倒也不敢輕易玩火。

    一期工程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我和謝婉婷都暗自舒了一口氣。孫佳成也很高興，請我們?nèi)ズ染疲洫勎覀儍蓚€能干。

    “我都知道了，你們不要客氣。這杯酒，是我誠心敬你們的?！彼似鹁票淳?。

    那晚上，我喝的有些迷糊，謝婉婷倒是完完全全醉了。不為別的，就是孫總不肯放過她，總是勸她喝酒。看著他們兩個的親密樣子，我心里想，我為什么要來當這個電燈泡呢？

    謝婉婷最終入股三十萬，其中有我?guī)兔Φ亩f，連帶孫佳成贈送的，實際價值為八十萬。我是拿出五十萬，連帶孫佳成贈送的，也就是一百萬了。這不是我的成績，我把這些股份完全轉(zhuǎn)讓給爸爸。我的爸爸對我的做法沒有異議，笑逐顏開把這些股份接受去。他暫時還沒有別的打算，只是安心幫媽媽打理小店。我知道，他并不是甘于寂寞，而是在等待我的覺悟。

    一直很擔心林希兒的爸爸，電話聯(lián)系知道她的爸爸已經(jīng)出院。我決定去看望他。在一個下午，我乘飛機過去，第二天上午就返回。來去匆匆，卻引得林希兒好一個掉淚。她顯然是把我當成知己了。

    盡管打了出租車，到她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路上林希兒一直跟我電話聯(lián)系，到村口的時候，老遠我就看見她坐在那塊灰色大石頭上?；液诘囊鼓幌乱粋€蜷著的淡白影子，瘦瘦的，遠處看，我忽然想到動物園里的猴子，這對林希兒是不敬的，可是我當時就是那么想的，而且因為她的孤單樣子而傷心的幾乎要哭。汽車駛過去，她招手攔車。其實，我早已經(jīng)吩咐司機了。我預備下車和她結(jié)伴走去村里，但是她卻阻止我下車，同時她就上車，對司機說“走吧”。我回頭看她，臉蛋似乎更黑了。得知她的爸爸并沒有接受手術。我責怪林希兒不舍得為她的爸爸花錢，她反過來說這是醫(yī)生的安排。我就不再埋怨她。車子停在那棵大柳樹下，有些乘涼的人，一見到我們下車，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就大起來?！罢l啊？”“這是哪兒來的？”“呵，又是小轎車，好大的氣派。”付了出租費，我又跟司機要了手機號碼。汽車開走，我和林希兒一起往家里走，她沒有和那些乘涼的人打招呼。林希兒的爸爸坐在院子里的一張矮凳子上，見到我，似乎很吃驚，原來林希兒沒有把我來看他的消息告訴他。我問他好，簡單詢問了他的身體恢復情況，然后打開背包雙手把帶來的一些營養(yǎng)品奉上，他嘴上說：“來就是，捎什么東西啊?！笔稚暇徒舆^去。我說這是應該的。我還給林希兒買了一個銀色的發(fā)卡，悄悄塞給她。我還沒有送禮物給女孩子，也沒有這方面的經(jīng)驗，那次去超市，看見這樣一支發(fā)卡，很喜歡，就買下來。林希兒煮了餃子，她的爸爸已經(jīng)吃過，她卻沒有。我們兩個就在屋里吃餃子，她的爸爸問為什么不到院子里，她說一會兒就吃完了，往外搬飯桌麻煩。她的爸爸就沒有再說什么。她擺好餃子，還有兩碟涼菜，兩盤炒菜，剛坐下，又起來問我喝不喝酒。我預備說不喝，看她已經(jīng)站起來，就說可以喝一點。她去內(nèi)屋拿出一瓶還不錯的酒，我說你也喝嗎？她把手上兩只酒杯一亮，我就對她笑一笑，說：“我知道，你是酒中女英雄?！彼f你罵吧，我不生氣。我說我這不是罵你，她說反正不是一句好聽的。我說這個世界真是奇怪，怎么幾天不見，總感覺熟悉的人變了樣。她一邊倒酒，一邊問怎么啦。我就告訴她孫佳成和謝婉婷的變化，然后又說她變得潑辣起來。她說我還可以變回來。我說你變我看看，他就斜著眼對我媚笑一個，又很正經(jīng)對我溫柔地笑一個。我說你果然會變，不如去當演員好了。她說你當導演我就去當演員。說說笑笑，我們干了一杯酒。她吃菜，我吃餃子。她問我餃子味兒怎么樣，我說好。她就說我騙她。我說沒有，她說：“你們城里人喜歡淡口味，我也許把餃子餡兒的口味調(diào)咸了?！蔽艺f恰巧我就喜歡重口味。她就笑，說我真會哄人。我說不是這樣的。她說你要是不撒謊，就吃兩碗餃子。我說可以、后來我以喝了酒為理由只是吃了一碗餃子。

    我們喝了兩杯酒。她吃了幾個餃子。我勸她多吃，她說吃飽了。我說你為什么這么瘦，原來是在絕食呢。她說我挖苦她。我說是在關心她。她發(fā)了一會兒呆。

    吃完飯，我們?nèi)ピ鹤永锍藳?，她的爸爸知道我又要和上次一樣天不亮就走，很不高興，說：“你的工作有這么忙？”我說特殊歲月，實在沒有辦法。他很理解地看看我，沒有細問。我覺得他應該是一個很大度的人，疾病讓他失去了忍耐力。我們聊天，我發(fā)現(xiàn)原來他很健談，而且知識淵博，從古至今一些歷史典故從他嘴里說出來清楚自然、源遠流長而意義非常，其情景歷歷在目，如同電影鏡頭一般精彩。有時候我就會和他爭論，但是常常說不過他。比如說到項羽的失敗，他說：“敗就是敗了，何必還要說天不叫他成功?！蔽艺f人辦事是要有一些機遇。他說：“這都是能力不足的人為自己的失敗找的借口，其實，只要生命存在，就是機會，除此之外，都是借口。”他說的這樣絕對，我就不再說什么了。他還說，發(fā)些議論，林希兒也幫我說話，但是我覺得從他的話里，我收獲頗多。我想，他應該讀過很多書，而且很會思考問題。

    街上許多歡聲笑語，間隔著一些竊竊私語，我問林希兒為什么不去街上乘涼，她看她爸爸，她的爸爸就說：“和那些人說話，還不如一個人坐在那里發(fā)呆?！蔽也煌馑挠^點，想到他們一家人的遭際，也就沒有狡辯。忽然記起這正是暑假，問怎么沒有看見讀高中的弟弟。林希兒說：“他出去打工了。”我點點頭，又問：“他學習好嗎？”“還行吧?！彼f。

    夜深了，街上也早就沒有了說話聲。我們?nèi)齻€也很少說話，周圍很靜，清楚聽見角落里一些夏蟲的鳴叫。她的爸爸張嘴打哈欠，說要回屋睡覺，我勸林希兒也早點休息，她說不困，你困你就去睡一會兒。我搖頭說不困。她陪著爸爸回屋，一會兒回來，把那張銀行卡還我，說用了我一萬兩千塊錢。我說你先拿著，她說沒有了我可擔待不起。我說不就是兩萬塊嗎。她說你倒大方。我笑笑，還是把卡扔給她。

    “你先拿著，一旦伯父不好，總是心里有底。我呢，暫時用不到這筆錢，到時候用，你再給我不是一樣?！?br/>
    “不一樣，我怕我真的一個忍不住，把卡上的錢全用了?！?br/>
    “用就用了，錢本來就是用來消費的，如果只是成年累月存在卡上，反而成了一筆死錢。要知道，錢在手上死了，那么這個人可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br/>
    “我就是個大傻瓜，我寧可讓錢在手上死了，也不愿意花到?jīng)]有?！?br/>
    “我就不喜歡存錢，你看，我手頭的錢一張死期沒有，全是活的，隨時用隨時存，好像一條河，源源不斷。”

    “那是因為河流上面有大水源，不然，你怎么也得節(jié)省著點兒?！?br/>
    “嗯，你說的對，不過，我覺得，你真的要成了管家婆了。”

    “呵，你咒我老，對不？”

    “不，我是希望你越活越年輕呢。”

    說一會兒話，她又把銀行卡給我，我就站起來要走。她跑到前邊攔住我，小聲說不還你就是。我這才回來，嘴上說：“這才是好孩子。”

    “你究竟做什么職業(yè)？”坐下之后不久，林希兒問我。

    “房地產(chǎn)?！毕胂胍矡o妨，就大大咧咧告訴她。

    “怪不得你這么有錢?！彼@呼。

    “就是這次回去才給提的，以前是做家政的。”

    “是嗎？”她眨著眼睛眼睛看我，“家政我知道，不就是地板拋光、打蠟，地毯除塵，衛(wèi)生間除垢，擦洗玻璃和墻面嗎？”

    “包括這些項目，但不是全部，全部的家政還包括嬰幼兒的看護，老人的陪護，還要有食品衛(wèi)生知識，懂得炒菜做飯。但是，我們那個公司主要是針對一些大的客戶，比如各種辦公樓、寫字間，還有銀行、醫(yī)院、商場等?！?br/>
    “你就說你們是做大買賣的不就得了?！?br/>
    “我可不能那么張狂，要知道，公司也不是我自己的?！?br/>
    她嘻嘻笑，說：“這不算張狂，是實事求是?！?br/>
    “你在家鄉(xiāng)不能做點什么嗎？”我啟發(fā)她，也是詢問。

    “我們這個村子你也看見了，能干什么？不靠近國道，又不靠近城市，距離鎮(zhèn)駐地還有幾里山路好走?！?br/>
    “俗話說靠山吃山，你們這兒……不如你搞養(yǎng)殖吧？”

    “我對養(yǎng)殖技術一竅不通，行么？”

    “電視上都有大學生回鄉(xiāng)搞養(yǎng)殖的新聞，你為什么不能。還有，可以承包荒山搞林業(yè)呀?！?br/>
    “嗯，可是……”

    “怎么啦？”

    “我一個人怎么行？”

    “嗯……”我尋思，“山坡綠化的確不容易，還是養(yǎng)殖簡單些，只要雇用一兩個工人就行。嗯，你就搞養(yǎng)殖吧，比如豬，或者雞、羊什么的。再有，如果有水庫，也可以養(yǎng)魚……”

    “撿一個養(yǎng)雞場，或者養(yǎng)豬場，大概要不少錢吧？”

    “沒關系?！蔽也患偎妓鞯卣f，“你負責聯(lián)系地方，我出資本，然后你雇傭工人，我們兩個再一起學些技術，我抽空過來幫你，怎么樣？”

    “你投資？”

    “不，是你投資?！?br/>
    “我哪有錢？”

    “我借給你?！?br/>
    “行嗎？”

    “行啊，我想，你爸爸離不開你，與其這樣在家呆著，哪比得上做一點事業(yè)出來。好在你爸爸只是不能操勞，可是還能照顧自己，這與你多么方便?！?br/>
    屋子里一聲咳嗽，我們兩個吃一驚，聽見林希兒的爸爸清著嗓子說：“試試看唄?！背ㄖ皯?，那聲音我們都聽得真切，這一聲之后再沒有聲音。我等一會兒，悄悄對林希兒說：“說夢話吧？”

    “他這一關算是通過了?！?br/>
    “通過什么？”

    林希兒呵呵笑：“我爸爸沒有睡呢。”

    “是嗎？”我噓一口氣。

    點著蚊香，謝婉婷拆開一些紙盒在院子里鋪成一張大床，又搬一些褥單枕頭出來，我們就躺在上面仰面看著星星和月亮說話。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那位司機，明天早上他會按時過來接我。

    謝婉婷說明天她就出去考察一番，看是養(yǎng)雞還是養(yǎng)豬好。我說行啊，有時間我還過來，還要去看看伯母。她笑說你怎么改嘴了。我說怎么啦？她說記得當初你叫我媽媽大嫂呢。我哈哈笑，她也忍不住笑。聽見她笑，我更忍不住，直笑到星星在我的眼里亂穿，月亮也躲到云彩后邊去了。

    我仿佛睡了一覺，睡夢里看見林希兒房子外面那棵老柳樹開了鮮紅的花朵，我走過去想看個明白，那些花瓣就落下來，飄了我一身。我呵呵笑，就醒過來，看見林希兒的臉就在我的眼前。我一睜眼，她就臉紅的躲開，我說你沒睡？她說睡了，但是剛剛醒，我說天亮了嗎？她說我剛要叫醒你，快要到時間了。我就起來，她端了洗臉水，又拿了一盒奶和幾塊點心盛在一個白瓷盤里端出來。我說我不想吃飯。她就逼著我吃。我勉強吃了一塊蛋糕，那盒奶我就沒喝。她不愿意，我就把奶放進背包里。我電話聯(lián)系那位司機，司機告訴我說就快過來了。我準備迎出去，林希兒就拿出一小包東西給我。我怕又是那張卡，就不要。她說這是些小點心，是她自己做的。我要打開來看，她不讓。我說那么我就不要。她說保證里邊沒有那張銀行卡，不然，她從此就不再見我。我就放下心來，把那一包東西放進背包里。我前腳出門，她后腳跟出來。我也不攔住，我們就溜溜達達往村口走，到了那塊灰石頭旁邊，又想起她昨天的孤單樣子，就說：“我們坐上去歇歇吧？”她點頭。我們就坐上去，我依偎著她，把個腰板挺得筆直。我想，這一回她一定不會再感到孤單了吧？

    回到市里，我抽空學了駕照。

    孫佳成的地產(chǎn)公司開張是在十天之后，他選了個吉祥的日子——8月8號。那天到場祝賀的人很多，其中不乏一些政府官員。我極其佩服孫佳成的神通廣大。我的爸爸和謝婉婷的爸爸和媽媽都被邀請來。剪彩之后大家去酒店吃慶祝宴席，偌大一個餐廳竟然滿滿當當。在主席臺上他正式宣布了對我的任命，這很讓一些人驚奇，但是謝婉婷并不意外，旁邊呵呵笑著來祝賀我。為了不失風度，那天我?guī)缀鯖]有喝酒，孫佳成的舅舅因為陪一位官員喝酒，結(jié)果爛醉，被司機提前送走了。我忙前忙后，爸爸也不斷提醒督促我趁機會去結(jié)識那些達官貴人。孫佳成也是有意識的提攜我，時不時把我叫到他跟前去，然后和某一位人士握手說話。孫佳成的爸爸也在場，但是退席較早，許冰老師沒有來。孫佳成的媽媽是現(xiàn)場最為精神飽滿的一個人，不但打扮的花枝招展，說話也斯文如同大家閨秀。她滿場子結(jié)識新人，請大家關注、愛護他的兒子。宴席中間有一個娛樂環(huán)節(jié)，孫佳成要我上主席臺說幾句話。我緊張的手心出汗，但是為了不失顏面，我裝起膽子走上主席臺講話，一開腔，擴音機的大聲音倒是把我自己嚇了一跳。從此我對那些能夠在主席臺上從容講話的人物產(chǎn)生了與往日不同的大敬意。我平時喜歡看些新聞，就仿照新聞里的發(fā)言方式和演講稿的內(nèi)容首先祝福在座諸位，然后我就不露聲色地夸耀孫佳成幾句，最后就祝愿公司美好無限。我的發(fā)言簡單，卻也博得一些喝彩的掌上。我很高興，謝婉婷就起哄說讓我唱首歌，我說我背首唐詩吧。她帶頭不干。我就趕快想我對那首歌熟悉，好叫點歌臺播放音樂。好容易想起個甜蜜蜜，可是又覺得和宴會內(nèi)容不符，就又想，最后選擇了一首，本來就唱的不好，中途點歌臺又把音樂給關了。我啞著嗓子把歌唱完，大家竟然還給鼓掌。我鞠躬謝謝大家的鼓勵，下臺就要謝婉婷上臺唱歌。她倒也實在，很大方地上場，清唱了一首，我又起哄叫孫佳成上去唱，結(jié)果孫佳成也上去，大家熱烈鼓掌。大胖子司儀見謝婉婷沒有下臺，就趁機會說：“兩位郎才女貌，不如合唱個吧？”臺前許多人就叫起好來。音樂響起來，他們兩個就唱了那段經(jīng)典的黃梅戲選段。

    宴會很成功，孫佳成還邀得本市市長大人的一幅字，寫到：錦繡河山，后生可畏；底下題記：賀佳成地產(chǎn)公司開業(yè)大吉……然后是落款，年月日。

    第二天正式上班。我接手許多賬目，卻發(fā)現(xiàn)里邊有很多虛賬。我去問孫佳成，他說你盡管做，有些錢款沒有到位，但是并不會妨礙工程進度。我進一步請示，他才說戴總在我們公司也有入股，虛掛的那些帳就是他的，但是他會以工程款作為補償?shù)?。我說股份是股份，工程款是工程款，這怎么能行呢？孫佳成苦笑說：“路是他帶出來的，你怎么好意思去和他要錢？”我說那么年底分紅他有沒有份？“自然有了?！睂O佳成認真說：“他每一期工程款都是上千萬元，我們只要壓他一期工程款也就夠本了?！蔽艺f那他就是五分之一個股東了。孫佳成點頭，然后補充說：“實際沒有那么多，他的入股份額暫定為五百萬。”我說那么他能干嗎？“怎么不干？”孫佳成說。我說這里邊有個帳啊。孫佳成說：“他是老油子了，怎么還不會算賬嗎？”我說他怎么個算法？孫佳成冷笑一聲：“他幫我我們就可以壓他的工程款，不幫我我們就占不到他的便宜，可是股份還是他的?！?br/>
    “就是這個理?！蔽艺f?！拔覀冊趺春煤退羞@么個約定呢？”

    “博超，這些賬面上的事你還是少管。”

    “賬面上的事我不管，我還能管什么？”

    “我們的開發(fā)是一條龍下來的，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虧得可都是我們，所以啊，你要做好樓盤的前期宣傳，還有工程的質(zhì)量一定要把好關?！?br/>
    我點頭，回來把這些事和謝婉婷商量。謝婉婷說：“其實孫總也有苦衷，他那里怎么會有這么多錢呢？他不過……”

    “你的意思是說，虛賬不光是出在戴總那里，其實孫總也是……”我心里大驚。到這時候，我還是一副忠心跟著孫佳成干，雖然我有過要他身無分文的惡劣想法，可是看到他的確是年輕有為，我大為感動，嫉妒之外，我是愿意給他好好工作的?？墒?，就在這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我的忠心就動搖了。

    謝婉婷對我點頭?？匆娢页泽@的樣子，她說：“你放心吧，他爸爸的工廠何止一個五千萬呢？”

    “可是，這究竟叫人不太放心，要是樓盤價值一再攀升還好說，要是有個風吹草動，孫總豈不是要……”我搖搖頭，想到辭職?！巴矜?，我對地產(chǎn)不熟悉，不如你來做我這個副經(jīng)理，我還是回去干保潔吧？”

    “你說什么？”謝婉婷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上班第一天就打退堂鼓？”

    “怎么啦？”我說。

    “你要知道，你是公司的股東，即使不在這里上班，也還要有監(jiān)督公司正常運轉(zhuǎn)的職責。再有，上班第一天副總就辭職，你讓外界怎么看待我們這個公司？”

    我低頭想一下，就打消辭職的念頭?？墒俏业男睦锊⒉惶崳睦锢鲜菫楣狙b著這個財務上的漏洞，想方設法要為它補上，可是沒有辦法。

    按照公司預先的部署，我們在城市里利用各種廣告手段開始宣傳佳成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戴總的建筑公司已經(jīng)存在多年，我們就魚目混珠地把戴總的建筑公司成為佳成公司的前身，于是我們搖身一變就成了一個有著多年地產(chǎn)開發(fā)與建設經(jīng)驗的老牌公司了。歷史有了，還要有業(yè)績才行，根據(jù)戴總的建議，我們把他們建設的比較成功的一些樓盤拍進宣傳單里。我們借鑒引用的那些樓盤，戴總的公司在里邊不過是一個小腳色，實際上，戴總的建筑公司只是這一二年才發(fā)展壯大起來，之前充其量不過一個工程隊而已。但是，哪怕只是有過搬運一塊磚頭的功績，任誰也不能剝奪或者說抹殺這份榮耀，就好比運動員奪得了一個世界第一的桂冠，那么許多鞋廠和服裝廠都要因此興旺。理直氣壯對人說：他之所以取得第一，關鍵是穿了我們廠生產(chǎn)的鞋子（衣服）。戴總的榮耀里有這樣一份氣勢，加之總是含混不清而又信誓旦旦的說辭，人們也就容易信以為真了。我們也就是利用了這一點，在毫無成績之下迅速使佳成公司在本市有了響當當?shù)拿?。在一些出租屋密集的地方，我們的宣傳更是盡人皆知，盡量做到了家喻戶曉。

    我經(jīng)常去工地查看建設情況，有時候就去市建設局邀請一位專家。我們公司自聘的一位建筑大學剛剛畢業(yè)的高才生王曉嵐是公司派往建設工地監(jiān)督工程質(zhì)量的常駐代表。公司設立了一個質(zhì)檢科，王曉嵐就擔任其科長一職，他手下還有一名科員，也是建筑大學本科出身，叫做陳立。王曉嵐一身銳氣，工作認真，一絲不茍到幾乎半步不離開工地。本來公司是安排陳立過去，可是王曉嵐不放心，最后就要求公司把他派過去。公司還有一個預算科，同樣是由兩名大學生坐鎮(zhèn)。我有時候也會要求他兩個去工地走一遭，回來時我就請他們提一些意見出來，為了提高自己的見識，有時候我就拿起書本學習，不懂的地方就問這些大學生們。他們嫌我年輕，文化水平又低，很不拿我當回事。我不動聲色，只管認真工作，細心看覷著他們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盡量不讓他們挑出我的毛病，看見他們犯了錯誤，我就毫不留情地加以揭露，訓斥。時間久了，他們倒也格外尊敬我，不敢在我面前耍些小聰明。我不喝酒，不抽煙，這是我最令他們佩服的地方。王曉嵐不抽煙，可是喝酒，平時不喝，一旦有朋友聚到一起，每每大醉；他又那么愿意和朋友聚到一起，所以就經(jīng)常醉酒。我為這件事特地給了他一個中午不準喝酒的規(guī)定，因為我以身作則，他倒也不敢輕易玩火。

    一期工程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我和謝婉婷都暗自舒了一口氣。孫佳成也很高興，請我們?nèi)ズ染?，夸獎我們兩個能干。

    “我都知道了，你們不要客氣。這杯酒，是我誠心敬你們的?！彼似鹁票淳?。

    那晚上，我喝的有些迷糊，謝婉婷倒是完完全全醉了。不為別的，就是孫總不肯放過她，總是勸她喝酒?？粗麄儍蓚€的親密樣子，我心里想，我為什么要來當這個電燈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