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生物很多都是來自仙界里遙遠的其他海域,除了海獸魚類以外,還有一些根本不會長途跋涉的物種,比如海星海膽之類。突然出現(xiàn)在相隔萬里之外的異域,就顯得十分奇怪。
這說明那片在魔界邊緣的海域,可能連通著仙界的其他地方,眾人找不到碧落,是因為碧落其實并不在那里,只是她的始祖之血不知為何原因,從這里漂了出來。
要是知道當初碧落失蹤的地方,再沿著這片海域的海底溯流而上,就有可能找到碧落的所在。
當然,謝靖肯定不會把這些告訴青冥,否則青冥自己去找了碧落,她還拿什么當籌碼換回沉洲的神魂。
“你想找的只有碧落,留著沉洲的神魂也沒有用處,我若是能幫你找到碧落的話,你就把沉洲的神魂還給我,行不行?”
青冥微微挑眉望著謝靖。
“你要是有這個本事,當然可以。需要我這邊做什么,也可以盡管提出來。”
謝靖立刻道:“那你在我找到碧落之前,能不能別像三十萬年前一樣到處殺戮?”
青冥不置可否:“我自己動不動手看我心情。不過你看周圍這么多魔族,都是為了跟著我殺戮征服耍威風而聚集在這里,他們要干什么,我可管不了?!?br/>
謝靖本來也沒指望她能靠這個就把青冥從一個以殺人為樂的惡魔變成老實無害的小綿羊,她同樣沒有那么廣闊的胸懷和那么大的本事保護天下蒼生,只要沉洲能沒事就行了。
不過,她能盡快找到碧落自然是最好的。因為她感覺,青冥三十萬年前大殺四海八荒,原因應(yīng)該就是出在碧落身上。青冥再怎么殘忍邪惡,畢竟不是沒有人性,人性何等復雜,她實在是很難想象有人會真的不帶目的地數(shù)百年如一日只為了殺戮而殺戮,那只有機器才能做得到。
謝靖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問道:“我還有一些信息需要從你這里知道,找到碧落的把握才會大一些。能不能告訴我當年碧落失蹤的細節(jié)?”
青冥掃了她一眼:“回去再說。”
謝靖猜得不錯。青冥的心思其實完全在碧落身上,殺戮并不是他真正的樂趣。他回去之后,就以神體剛剛恢復尚未適應(yīng),需要一段時間繼續(xù)恢復實力為名,把自己關(guān)在了魔界靈氣最為濃郁的浮玉谷里面。
他自己不出去,但外面的魔族們見他的神體已經(jīng)恢復,越發(fā)有恃無恐,早已借著他的名頭開始在六界興風作浪,他也全然不管。
在浮玉谷里面,他把他和碧落之間的事情全部告訴了謝靖。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哪里誕生出來的,從三十多萬年前他開始記事起,他就是以一個少年的模樣,孑然一人流落在仙界里,沒有親人沒有同伴,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到何處去。不過并沒有怎么因此吃苦頭挨欺凌,因為他身上有一種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強大力量,后來他才知道那叫做修為。
后來,來到仙界的碧落偶然遇見他,收養(yǎng)了他。
他的名字就是碧落所取。碧落和青冥,都是天空的意思。
他跟著碧落三萬年,從少年漸漸成長為青年,也從當初的懵懂無知一片空白,漸漸有了情感。對于三萬年來幾乎是形影不離陪著他,美麗而又溫柔的女子,怎么可能沒有異樣的心思。
可是面對他的滿腔熾熱,碧落的態(tài)度一直很含糊。
她對待他,開始時是母親對待孩子,師父對待徒兒,姐姐對待弟弟各者兼有之。但后來隨著時間漸漸推移,這種長輩與晚輩之間的高低差距,漸漸就減弱了下去,越來越像是伴侶的關(guān)系。
所以那時他還抱著美好的幻象,以為碧落也是喜歡他的,盡管她一直沒有接受他,也沒有明確地拒絕他。他根本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在那三萬年里,四海八荒仍然處于一種混亂的狀態(tài),災(zāi)禍層出不窮,眾神族為了安撫穩(wěn)定這個兇暴危險的世界,一直在四處奔忙。
碧落也包括在其中。他的記憶里,常常都是一接到消息,就跟著碧落趕往某一處平息災(zāi)難,這一處災(zāi)難平息下來,又急匆匆地趕往另一處。
直到有一次,魔界爆發(fā)了巨大的動亂,
那時候的魔界遠沒有現(xiàn)在太平,無數(shù)兇惡的魔獸到處橫行,磨牙吮血,殺人如麻。在后面魔族多年的屠殺之下,這些魔獸的數(shù)量才漸漸減少,僅存的也躲進了偏僻的深山老林中,不敢再出來肆虐為害。轉(zhuǎn)而由魔族占據(jù)魔界,取得了魔界的主要統(tǒng)治權(quán)。
魔獸雖然兇猛,但習性各異,通常都是分散在自己的領(lǐng)地上,各自活動。但那一次,魔界的萬千魔獸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集體暴動,形成了巨大洶涌的魔獸狂潮。
魔獸雖是獸類,但破壞力極為可怕,三五只高等級的上古魔獸往往就有跟一個神族對陣的余地。魔獸各自單獨行動的時候,尚且攪得天下災(zāi)禍頻發(fā),不得安寧,更不用說數(shù)百上千萬魔獸聚集而成的巨大浪潮。
獸潮一爆發(fā)起來就勢不可擋,摧枯拉朽,無堅不摧,涌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生靈涂炭的地獄。上古眾神族屢次阻攔,都因為獸潮的聲勢實在太過浩大而失敗,但再這么任憑它們肆虐下去的話,整個四海八荒都會被它們踏為平地。
那時他在碧落的教導培養(yǎng)下,也有了不容小覷的實力,不再一直跟著碧落,有時候會分頭各自前去堵截獸潮。
他沒有碧落那種胸懷天下蒼生的責任心,對這些事情其實毫無興趣,只是為了碧落而做罷了。
然而有一次他跟碧落分開的時候,他出事了。
從小到大,他的力量經(jīng)常出現(xiàn)奇怪的不穩(wěn)定。碧落說是因為他從小沒有遵循過規(guī)范的修煉方式,只要他小心謹慎,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就不會出現(xiàn)太大影響。
他不大明白他的力量和情緒有什么關(guān)系,但他對碧落一向深信不疑,她說什么他就信什么。碧落一直以最為平和沉靜的方式教導他,他也把自己的情緒收得很好,不貪不嗔,不怒不躁,只有對碧落的感情除外,那種熱烈他無論怎么約束都約束不住。
那時魔獸浪潮已經(jīng)闖到了人界和魔界的邊緣。凡人的數(shù)量最多,對魔獸是巨大的誘惑,而偏偏實力最弱,在魔獸面前毫無抵抗能力,要阻攔到人界的獸潮最為困難。
他被拖在人界邊緣整整半個月脫不開身,情況異常兇險,又一直聯(lián)系不上碧落,因為擔心碧落的安危而心急如焚,終于起了不耐煩的念頭。
當然他并不怎么關(guān)心六界眾生的死活,只是因為這無數(shù)的災(zāi)難禍害,逼得碧落一直來回奔波涉險,出生入死,連喘口氣休息的機會都沒有,讓他感覺極為不快。
情緒一起來,他的力量就全然不受控制地爆炸了。
神族們用盡全力都攔截不住的萬千魔獸,在一瞬間就被他炸成了一地的血肉碎塊,方圓數(shù)百里化作一片慘烈的尸山血海。他自己也被自己驚呆,從來沒想過他竟然有這樣的力量,甚至完全不在碧落之下。
但他的軀體大約是還無法適應(yīng)這么強大的力量,在這瞬間的爆發(fā)之后,體內(nèi)氣血翻涌走岔逆行,出現(xiàn)了類似于走火入魔的情況,兇險異常,命在旦夕。
而那些剛才逃過一劫幸存下來的魔獸,非但沒有被嚇退,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被激怒,反而變得更加狂躁,重新聚集起來,朝遠處狂奔而去。
那個方向正有著人界和魔界之間的空間壁壘關(guān)隘,一旦被瘋狂的獸潮沖破,兩界空間連通,魔界的獸潮就可以長驅(qū)直入人界,大肆屠戮。
這時候,碧落終于趕來,他強撐著向碧落呼救,但她看見在那里痛苦不堪命懸一線的他,以及遠處眼看著就要到達關(guān)隘的獸潮,在原地只停頓了一瞬間,就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朝關(guān)隘那邊直沖過去。
他不敢相信碧落竟然會把他的性命排在人界的一個關(guān)隘前面,眼睜睜地看著碧落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沖到獸潮的前面。遠處傳來激烈震天的交戰(zhàn)聲,一望無際的荒原上揚起漫天塵土,遮蔽了視線。而他的眼前也漸漸模糊,看不清那滾滾塵煙之后的景象,他失去了意識。
等到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jīng)是在安全的地方,人界和魔界之間的關(guān)隘終于還是保住了。他體內(nèi)暴動的力量也已經(jīng)被壓下去,碧落在他邊上,一臉歉然地望著他。
說他不失落當然是假的,但倒是并沒有耿耿于懷,他不是第一天知道碧落胸懷大義以天下眾生為先,總不能要求她也像他這么自私。她沒有選擇他,還在他能接受的范圍內(nèi)。
他的身體還未從走火入魔中恢復,碧落說要帶他去休養(yǎng),他還是毫不懷疑地跟著碧落去了。
但這一次,他是在一陣難以想象的可怕痛苦中醒來的。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被鎖在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石洞之中。那是上古時期曾經(jīng)被稱作神劫之地的地方。
一年中有一半時間酷寒無比,一片冰雪堅封,生靈一進去就會被凍得血肉瓣瓣碎裂;而另一半時間又酷熱無比,地面上通紅熾熱的巖漿四散橫流,上方猶如暴雨般不斷落下無數(shù)火球,四周處處騰起熊熊猛火。比傳說中八熱地獄最高一層的無間地獄和八寒地獄中最高一層的裂如大紅蓮地獄更加可怕
就連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兇險渡劫而幸存下來的神祇被關(guān)在其中,都難以撐過這樣的折磨,因而才得名神劫之地。
這里只在十多萬年前,關(guān)過一只當時快毀了四海八荒一半地方,為害極重的巨大妖獸。那只妖獸也是集眾多神祇之力才擒住,但并未被直接殺死,因為神劫之地本身是一個絕妙的煉化鼎器。妖獸關(guān)在神劫之地里面只關(guān)了不到十年,就連肉體帶魂魄被熔煉成一灘鐵水銅漿一樣的液體,后面被一位神族用來制造成了一件上古時期排名第一的戰(zhàn)甲。
他被鎖在神劫之地里,碧落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酷寒涼的表情,站在他的面前。
她說她當初收養(yǎng)他,其實只是看中了他身上那種奇異的力量,用來煉化的話,應(yīng)該能制造出最強大的神器。本來還想繼續(xù)養(yǎng)著他養(yǎng)下去,看這種力量到底能發(fā)展到什么地步,但既然已經(jīng)難以控制開始暴走,那就只能拿來熔掉算了。
然后她也不看他是什么反應(yīng),轉(zhuǎn)身離開。
他這才明白,她身為地位那么高的魔族始祖,當初為什么會收養(yǎng)他,為什么一直模棱兩可地吊著他的感情,不拒絕又不接受。
她只是把他當做一份制造神器的罕見原料而已,怎么可能會真的接受他,但給他一點點虛幻的希望,又能讓他死心塌地地一直跟在她身邊,對她言聽計從,深信不疑。
難怪她明明看見他有性命危險卻不先救他,是他太自作多情,以他在她心中排的位置,她怎么可能會先去救他?
這么多年來,碧落對他的教導和培養(yǎng),其實從未把他骨子里烈性的一面消磨下去,只是暫時壓制住而已,現(xiàn)在沒有了壓制,像狂風暴雨一樣加倍地徹底爆發(fā)出來。
以前他對她的愛意有多深,現(xiàn)在對她的恨意就也有多深。
神劫之地里面不見天日,沒有晝夜,他在那里熬過了不知道多么漫長的時間。和神劫之地相比起來,后來他在咸陰火山里面被地心陰火燒了三十萬年,簡直就跟泡溫泉那么舒服。
那種痛苦沒有任何人能忍耐,他也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快要堅持不下去,不是身體毀壞,而是精神先崩潰。但他靠著對碧落的那份仇恨,硬生生地撐了下來。
他不能崩潰,一定要熬下去,一定要熬到他能夠離開這里的那一天,出去向她報仇,把她給予他的一切百倍償還給她。
就是靠著這一份執(zhí)念,像是黑暗中永恒不滅的火光,支撐著他的意志,讓他在神劫之地那種地方,不可思議地熬了整整五萬年。
當然他沒有五萬年這個時間概念,只知道后來隨著時間推移,他的身體在神劫之地里面漸漸起了變化。像是一柄劍在水與火中越是淬煉越是堅韌鋒利,他體內(nèi)的那種力量更加強大起來,而且漸漸沉淀穩(wěn)定下來,不再像以前那樣經(jīng)常出現(xiàn)暴亂,控制得越來越得心應(yīng)手。
他發(fā)現(xiàn)神劫之地已經(jīng)奈何不得他的身體和魂魄之后,甚至沒有立刻想辦法出去,而是干脆把這里變成了一個絕妙的修煉場所,一門心思地修煉。
直到又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之后,神劫之地的環(huán)境對他已經(jīng)起不了作用,他這時候沖破神劫之地,就像是沖破一個紙做的籠子那么簡單。
關(guān)了他五萬年的神劫之地,被他炸成四分五裂的碎片,毀于一旦。他以脫胎換骨的嶄新姿態(tài),從中橫空出世,君臨天下。
這時候,他的修為已經(jīng)高到了整個四海八荒無人能夠?qū)沟某潭?,但也在這五萬年的怨恨之中,墮落成了介于神和魔之間的存在。才有了后來的魔神之稱。
他從神劫之地出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碧落報仇,但這時候才得知,碧落早在五萬年前,也就是他被關(guān)進神劫之地后沒多久,就已經(jīng)失蹤了。
因為當時在他被關(guān)起來不久之后,魔獸狂潮的暴動很快就平息下來,四海八荒在眾神祇的治理之下,漸漸歸于平靜穩(wěn)定。所以眾人都推測碧落應(yīng)該是在天下大定之后,選擇消無聲息地歸隱了。
他也相信是如此,否則他的血海深仇都不知道要找誰報去。
開始的時候他還到處尋找,但大約是碧落藏得太深,怎么找也找不到,他漸漸就失去了耐心。碧落當年把天下眾生的安危排在第一位,于是他便憑著天下無人能敵的修為,在四海八荒大開殺戒,把好不容易太平下來的六界,再次攪成一片比以前更加慘烈的修羅地獄。就不相信這樣還逼不出碧落。
可是他的肆意屠戮,連比碧落歷史更加久遠,早已隱世不出的其他上古神祇都逼了出來,碧落卻始終沒有出現(xiàn)。
人還沒有找出來,他就已經(jīng)攪得六界忍無可忍,聯(lián)手為盟傾盡全力,拼著慘重的犧牲,毀滅他的神體,把他的神魂封印進了咸陰火山。
咸陰火山雖然沒有當年的神劫之地那么慘烈可怕,但單是作為封印來說,更加牢不可破,再加上無數(shù)神仙在上面施加的層層疊疊的禁錮術(shù)法,只有神魂的他還真沒法出去。在里面一封就是三十萬年。
不過好在在神劫之地淬煉過之后,這咸陰火山里的地心陰火根本就不夠看的,對他來說跟撓癢癢差不多。
在這期間,他基本上是靠沉睡來打發(fā)這漫長無聊的時光,等著有一天能夠出去的機會。
在外面大殺四方的那些年,他留下了永遠不會被人遺忘的鼎鼎大名,以及足以震撼六界數(shù)十萬年的濃墨重彩的歷史。人不在江湖,江湖仍然有他的傳說,總有一些懷有惡念或者心術(shù)不正的人會來尋找他,希望他回來。
后來果真被他等到了機會。開始時來找他的大多是魔族,一茬接著一茬,但實力實在是不夠看,一直沒有人成功過。
直到不久前,來找他的竟然是一個修為極高的神族,他這才終于得以出去。
這其實沒有什么好奇怪,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神族,照樣也會有和任何凡人一樣丑陋的虛偽和貪欲。就像當年的碧落,表面上還不是披著善良慈悲胸懷大義的外皮,其實……其實她好像并沒有做過其他什么惡事。
她雖然身為魔族始祖,卻可以和最偉大的神族相提并論,她真的是心懷蒼生,為了四海八荒幾乎獻出了她的一生,沒有半點虛偽做作的成分。
但那又怎么樣,她越是偉大,他就越是恨她。
她舍不得犧牲這天下的任何人,卻偏偏舍得犧牲他;她對這天下的任何人善良慈悲,卻偏偏只對他冷酷無情。
她怎么能如此殘忍?
哪怕是過了這么漫長的歲月,他的這份仇恨仍然無法淡去。所以他一定要把她找出來,無論生死,無論他還有沒有報仇的機會,至少要給他這份支撐他活過三十多萬年的仇恨一個可以落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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