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大王抬愛,這是在下行走天下各處,取各家之所長,精心釀制的桂花釀,今日有幸呈到大王面前。在下先干為敬。”
穆崇玉抬手從一個青花白底壺中斟了滿滿一杯酒,舉至唇邊,對著坐在上首的男子頷首示意,便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好!”堂下赫然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叫好之聲,眾人的情緒都因著穆崇玉的舉動有些高昂起來。
被喚作“大王”的鷹頭寨寨主陳康四也哈哈一陣大笑,斜著眼上下瞟著穆崇玉:“想不到穆三小弟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卻也有如此豪邁氣概,倒叫人刮目相看啊?!?br/>
穆崇玉微微一笑,語氣溫潤道:“在下哪里比得上大王的英豪之氣,想必大王的酒量定讓在下及一干兄弟們望塵莫及?!闭f著,他便要上前給陳康四斟酒。
不想陳康四卻擺了擺手,他笑意微斂,意味不明地慢慢說道:“不急?!彼Z意一頓,目光緩緩掃過穆崇玉帶來的商隊,道:“美酒既是由穆三小弟的商友們獻上,自當由各位掌柜的率先品嘗,這也算是我們鷹頭寨的待客之道?!?br/>
他話音一落,鷹頭寨諸人也都漸漸安靜下來,目光紛紛轉(zhuǎn)向那些靜候一旁、并未入席的商賈們。
氣氛突然凝滯了一瞬,整個大廳靜得落針可聞。
商人們的臉色似乎忽然之間就變得難看起來,身體僵硬地站在那里,一言不發(fā),只把暗含詢問的目光盯向穆崇玉。
陳康四順著他們的視線也看向穆崇玉,笑意里含著玩味。
穆崇玉神色未變,只眼睫微垂,遮住了那雙墨玉的眼眸。過了片刻,方見他薄唇輕啟,緩聲道:“好?!?br/>
“大王既有此等美意,我們兄弟幾個便卻之不恭了。把這些酒壇打開?!彼D(zhuǎn)過身來對自己身側(cè)的部下道。
既是穆崇玉的吩咐,他們自是不會有半分猶豫,一個兩個拎起酒壇,把蓋一掀,便往桌案上一字擺開的陶碗中傾倒,彼此一對視,朝上首坐著的所謂“大王”大大咧咧地舉了舉手中的碗示意,便將這桂花釀一飲而盡,一滴不留。
陳康四見此情景,方站起身高聲道了句“好!”眉眼中才有了幾分真實的笑意。
山賊蠻橫,卻也要防著商賊奸詐,萬一這酒有問題,豈不是害了他們眾多兄弟?所以他不得不小心些。
卻不知穆崇玉則早已把他的心思收在眼底,他不動聲色地暗示部下給這廳堂之中坐滿的近百人一一斟上酒,自己也拿起那青花白底壺,倒?jié)M了清香四溢的酒液,笑而不語地奉至陳康四面前。
這回陳康四不再有疑,順勢接過酒杯,又用一種別有意味的目光瞥了穆崇玉一眼,一杯杯清酒下肚,目光卻再未離開過。
金烏西墜,暮色四合,不知不覺地,明月已升上中天。
穆崇玉蒼白的面頰因為酒意染上了兩抹桃花,然而他的身形卻是絲毫不亂,他從幾案后面站起身,推拒了想要來扶他的部下的手,身形筆直地立在大堂的中央。
十幾壇桂花釀皆已見底,廳堂之中早已不聞吆五喝六的沸騰之聲,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軟綿昏昏欲睡之態(tài)。
穆崇玉的視線輕輕落在趴伏在上首已癱軟在那里的陳康四,淡淡地與陳康四飽藏著訝然、慍怒的雙眸對視了片刻,又沉靜如水地移開。
“可以了?!彼o靜地說。
與此同時,包圍在鷹頭寨外的一隊人馬也有了動作。
鷹頭寨因劫得商隊好酒,一時間上下皆彈冠相慶,寨主堂主及各分會的重要人物要么匯聚一堂,共飲佳釀,要么也獨自分得一壺半壇,與手下小弟們酣飲作樂。
是以便留了空隙。
借著暗沉沉的夜色,樹影婆娑,寒鴉驚起,鬼魅般的人影飛一般地掠過。以沈青為頭陣,這百十人曾經(jīng)在戰(zhàn)場上浴血拼殺過來的精兵們腳下生風,手刀鋒利,三兩下便將鷹頭寨外心不在焉的門子撂于腳下,暢通無阻地沖進了鷹頭寨內(nèi)。
而后又兵分幾路,先將各堂堂主拿下,最后方一路沖向了穆崇玉所在的正堂之內(nèi)。
土匪們被下了蒙汗藥的桂花釀困住,已無知覺,陳康四獨留了個心眼兒,少喝了兩口,然而此時身上也渾然無力,抵抗不得,只得眼睜睜看著麻繩綁上了身。
“你!”陳康四咬牙切齒,惡狠狠地瞪向穆崇玉:“為、為什么你居然……還有他們……”
陳康四因著蒙汗藥的效力口齒不明,穆崇玉卻已然明白了他話中含義。
“大王是想問為何我等飲了這酒卻無事?”他不急不惱,嘴邊含著一抹溫潤謙和的笑意。
陳康四目光里的著惱更甚了幾分。
穆崇玉頷首,神情平靜地道:“因為我,還有我的這些肝膽相照的友人們,早已將這種酒飲過無數(shù)次了?!?br/>
這種外裹于蜜,內(nèi)藏于劍的酒,這種使人昏昏欲睡再難反抗奮起的迷藥,這種焚肝燒膽、讓人五內(nèi)俱焚的劇毒,他和他們,早已嘗過無數(shù)次了。
嘗得久了,饒是再脆弱的心腸,也已經(jīng)麻木了。
穆崇玉沒有再解釋,他緩步走到陳康四的身邊,手搭在陳康四的肩上,微微俯下身來,在陳康四的耳邊輕聲道:“閣下實在無需驚慌,我等對閣下及諸位弟兄們實無惡意,此番好一通周折,不過是為了能親自拜見閣下一面,好與閣下商談要事。”
他悄然加重了最后四個字,在陳康四懷疑的目光中淡淡一笑,一字一句地道:“我希望閣下能將鷹頭寨全部交付于我?!?br/>
話音一落,陳康四驀地瞪大了眼。
*
形勢比人強,刀架在脖子上之際,又哪里有什么“商談”的余地?更何況是這些一貫奸猾的土匪,自然會審時度勢,順勢而為。
只在藥效過去之際,一個個對著穆崇玉的背影暗自捶胸頓足、后悔不迭。
本以為等來了一只羊,沒想到卻是引來了一頭狼啊。
穆崇玉對著這樣的目光卻沒有絲毫不自在,若是三年前,他大概會覺得愧疚吧,然而現(xiàn)在,卻只感到事成之后的慶幸和隨之而來的更大的壓力。
亂世,是不會給軟弱的情感留有一絲喘息的余地的。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前進,卻無退路。
而他首先要做的,便是要徹徹底底地將這鷹頭寨八百匪眾變成自己的人。
土匪與軍隊最顯著的區(qū)別,唯在軍紀二字之上。自穆崇玉取陳康四而代之之后,便對鷹頭寨的風氣做了嚴肅的整頓。
騷擾平民,打家劫舍一律不準,私下斗毆、飲酒賭博亦為禁止,改明火執(zhí)仗為自力更生,所有人都要在黑云山后山的平坦空地上輪耕植種,以糊口存糧。
有不服者,皆以軍法處置,輕者杖責,重者斬首,絕無二話。
此為威逼重罰是也。
若有辛勤勞作、勞有所成,或是三個月之內(nèi)不犯軍紀、表現(xiàn)安分的,都給予獎賞,或予以提拔,或賞其銀兩,不一而足。
此為利誘安撫是也。
雖則此時秋冬時節(jié),可于田間耕耘者甚少,然而無論收成與否,重要的是矯正這些山賊的匪氣,讓他們記得,自己也曾經(jīng)與這天下貧苦的百姓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同病相憐,又何苦去自相殘殺?
如此軟硬兼施,短短幾個月下來,鷹頭寨已經(jīng)面目一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