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婚的楊改改，歪靠著被跺，回想起了她和陳小艷的那一段過往。陳曉艷后來遭遇了什么，她又是如何犧牲的，其中有著驚心動魄的故事，講起來，就十分敏感，跳過去吧。
自己的新婚幸福中，摻雜了她對陳小艷的追悼和思念。
楊改改還回想起，陳小艷給她送去賈保衛(wèi)他們蓄意制造惡性事件，要報復社會的緊急情報的那天晚上，萬分緊迫中，陳小艷和她分手時那最后一句話：“改改，等回頭，我來幫你解開你那場噩夢！”
回想起那個噩夢，攪亂了她甜蜜的心境。
“改改，我回來了?！比~西滿面春風的進屋。
他放下出診包，便給楊改改一個擁抱，他抱著楊改改原地轉了兩個圈，才放開她。
楊改改見丈夫奔忙一天回來，她還沒有準備好他們的晚飯，十分愧疚，她擼起袖子，麻利的拾掇開飯菜。
葉西確實有些累，他這一出診，連著去了三個村，除去接生了一個男嬰外，還看了十多個其他病人。往返三十多里路，這在過去，也是平常事。
今天不一樣的是，家中有了一個新婚妻子等他回家。
山路崎嶇，自行車難騎，過去。遇到上坡或者坑洼的地方，他都要推著車子走過這一段。今天回家心切，好像他開的是一輛坦克，不再是騎的普通一輛自行車。
平時上不去的坡他一鼓氣就沖上去了，平時過不去坑洼，他闖過去了。他回到家里，確實累了。
葉西靠著被垛歇憩一會。
他欣賞著改改那忙碌的樣子，像是在看舞臺上的戲劇那般賞心悅目。
楊改改發(fā)現(xiàn)丈夫的目光圍著她轉悠，只是沖他嫣然一笑，便又低頭忙活開飯菜。
因為有昨天婚宴剩下的食材，楊改改很快就做出了滿滿一炕桌飯菜來。
她甜甜的喊葉西：“哥，餓壞了了吧，快吃飯吧?！?br/>
葉西插隊到村里來，因為是赤腳醫(yī)生，他是走到哪村，碰到哪家，就吃在那村，就吃在那家。
群眾都喜歡這個實心眼的技術高明的醫(yī)生，他們說：“葉醫(yī)生，你總不能背著鍋灶出診吧，你能吃我一口飯我樂意。又沒啥好吃的招待你，你要不吃口飯就走，是看不起我們?！?br/>
雖然拿不出別的東西招待他，但是老百姓舍不得吃的韭菜炒雞蛋，小蔥拌豆腐還是常見的。
比起其他一起插隊來的伙伴一年也難得見到一點油星星的伙食，他“幸?！钡昧钊肆w慕。
但畢竟是東村走西村串，也是東一頓西一頓，食無早晚，寢無定時。
平生第一次和親愛的妻子一起就餐。
滿桌的美食，由漂亮的妻子一樣一樣的做出來，葉西沉浸在幸福之中。
望著面前的發(fā)癡發(fā)呆的丈夫，楊改改也好像是在夢里一般。
她做夢也想不到幸福會降臨的這樣快。閨夢中無數(shù)次出現(xiàn)過的這個男子，今天，就這樣實實在在的坐在她的面前。
像是夢幻又不是夢幻。
一行晶瑩的淚珠掛在楊改改的臉上，她深深的低下頭，不讓葉西發(fā)現(xiàn)。
葉西已經(jīng)到了改改身邊，他也眼眶發(fā)熱，他溫情的捧起改改的臉蛋。
兩對淚眼相互凝視。
直到他們都不好意思了，幾乎是同時，噗嗤一聲笑了。
2
葉西的大姐葉東接到弟弟結婚的電報，先是坐大火車，又倒小火車，再倒汽車趕來。
她把北京的葉南、葉北幾姐妹家的所有布票都攆到一起，因為不知道弟媳的身材高矮胖瘦，不便買成衣，只買了一大卷灰色的、藍色的華達呢、嗶嘰、燈芯絨等各種布料，作為新婚禮物帶來。
那個年代，不管男女，一律的灰色和蘭色服裝，所以布料也就是藍色灰色為主。
她還買了夠做幾件襯衣的“的確涼”布料。那時候“的確涼”在城市剛剛興起，在農村還沒見過。
又憑票買了一盒北京“稻香村”的八大件點心，和一盒北京果脯。裝滿了一個沉甸甸的大提包。
大姐以前到鄉(xiāng)下來看望過弟弟，她不用打聽就找到了葉西醫(yī)務室門口。
她推門進來剛好碰上小兩口放著滿桌飯菜不吃，正含情脈脈的互相凝望的場面。
大姐的突然降臨，葉西喜出望外，他拉姐姐進屋，忙介紹姐姐和楊改改認識。
楊改改接過大姐葉東的一大包禮物，親熱的叫了一聲：“大姐！”
葉東拉住弟媳的手，越看越喜歡。她一路上就在猜想她的弟媳會是啥模樣，她相信自己的弟弟眼光不會太低，一定會找個賢惠漂亮的媳婦。
當楊改改站在葉東面前的時候，葉東她還是驚呆了，她想不到這深山溝里會有出落得這般漂亮俊俏的姑娘。
葉東姐妹因為父母的遺傳基因，個個都身材苗條，皮膚白皙。她面前的楊改改，還要比她高出半頭，身材勻稱窈窕不說，精致的五官沒有半點可挑剔的地方。
更叫葉東驚喜不已的是，弟媳的皮膚如冰雪一般光潔細膩。這哪里會是一個日曬雨淋中長大的農村姑娘的膚色？在城市里也難得見到哇！
葉東高興極了，她恨不得讓妹妹葉南、葉北也馬上看到她們的嫂子的模樣。
可惜，那個年代還沒有現(xiàn)在的手機和微信，沒法及時傳送照片給兩個妹妹。
她曾經(jīng)從北京往堯谷村打過電話，在郵局整整等了八個小時，最后還是被郵電局告訴線路接不通。
沒有辦法，發(fā)了封電報給葉西，結果那封電報到公社郵政所就擱下了，直到王莊集，才叫趕集的人給葉西捎回來。
那個年代的閉塞落后，現(xiàn)在習慣了智能手機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徜徉的“低頭族”，是無法想象的。
葉東只有等回到北京后，才能轉告兩個妹妹，告訴她們的嫂子長得如何如何好看。
3
葉西他們姐弟四個，葉東是老大，葉西是老二，三妹葉南，四妹葉北。
當年父母隨軍隊轉戰(zhàn)東西南北，所以給他們姐弟取了東西南北這樣的名字，倒是也好記好寫。
文g中，身為副部級的衛(wèi)生部門的官員的父親，受到了沖擊。父母已經(jīng)雙雙去世。
從此，葉東既是姐姐也是母親，她盡全力照顧著三個弟妹。
上山下鄉(xiāng)前，葉東已經(jīng)大學畢業(yè)，分配了正式工作，葉西剛剛拿到招工表，按說就該三妹四妹下鄉(xiāng)去。
葉西和大姐商量，把招工表讓給身體瘦弱的小妹葉北。
他和三妹下鄉(xiāng)，他到了唐堯的堯谷村，妹妹去了內蒙。
上個月，在知青的返誠高潮中，三妹葉南已經(jīng)回到北京，現(xiàn)在，就剩下葉西還在農村。
這次葉東來，一為祝賀弟弟新婚，二也想聽聽葉西今后的打算。
從心底，她是不贊成弟弟這樣的選擇，這樣就把他自己套牢在農村了。
現(xiàn)在，一則生米做成了熟飯，二則弟妹楊改改蠻逗人喜歡，她只好默認。
吃完晚飯，他們坐到院里聊天。
山里的夜空，湛藍如洗，星星像水晶一般耀眼。
葉西望著滿天銀華，想起了那天王典成說的一句話，典成說楊改改是他們心中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星。
此刻，葉西在心中問自己：“到底那顆星星是楊改改呢？”
我給你們帶來了兩本詩選，上下兩集。印刷廠加班加點印刷，總是供不應求，書到書店，立刻就被搶購一空，我是托人才搞到這兩本，你有空了就看看吧?！?br/>
一聽說有書，葉西就迫不及待的要來翻看。
葉西顧不得再聽姐姐和他說啥。
只顧自己翻看起來。
葉東準備好要和葉西說的一肚子話，也只好放棄。一路顛簸，本來就很累，她也就趁早睡了。
葉西看書看著了迷，冷落了身邊的新娘子。
開始楊改改還覺得有點落寞，待到她自己也看起來另一本的時候，兩個人都同時著迷了。
他們忘了親近，也忘了時間。
葉西看得快，他倆本都看完了，改改還不到一半。
待到他有些歉意的想和改改親近時，改改打手勢，不讓打擾她。
葉西便又揀他喜歡的詩詞重讀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葉東就要回北京。葉西和改改想留姐姐歇一天再走，葉東強調她單位有事，不能耽誤。
葉西和改改早早就去送葉東。
他們在公路上攔了一輛拉煤的貨車，給了司機兩包煙，托他捎帶姐姐去縣城。
等到了縣城，葉東還要再去倒乘小火車，下了小火車還要倒乘大火車。
葉東倒騰到北京就該天黑了。
臨上車前，葉東再三囑咐葉西，把這幾年自學的高中課本，抓緊時間復習一遍。
看形勢，估計會有用得著的時候。
葉西和改改一直目送汽車拐彎，看不見了才往回走。
4
姐姐帶來的禮物，剛好做楊改改回門的禮物。
兩件點心原封不動的讓葉西提著上門去，葉東還把帶來的布料，選了幾塊讓葉西送給改改的父母。
葉東囑咐葉西，進門要主動叫爹叫娘。
他倆送走姐姐后，就再提著禮物去楊莊子。
一路上，鄉(xiāng)親們都拿好話祝福這對新人，他們也逢人就先打招呼問好。
春風拂面，陽光和煦，南坡的山杏繁花滿枝，白雪一般覆蓋住滿目視野。布谷鳥勤奮的催促著在土地里揮鎬刨地的人們抓緊春播。
葉西記起了陸游的“杏花天氣喜新晴”的詩句，
便有了“坐數(shù)陌上花開”的閑情。
他要改改和他一起在杏樹下坐一會。
杏花飄落一地，仿佛一層潔白的雪，他們背靠背地坐在花瓣鋪滿的芊眠綠草上。
葉西出發(fā)的時候算計著時間還早，他便帶上了那只竹簫。
自打姚旖雪離開堯谷村后，他就沒有碰過它，
他今天要和心上人一起在“杏花疏影里，”吹簫到盡興。
葉西撫摸著簫管，問：“改改，你喜歡聽啥，我吹給你聽？”
改改羞赧的說：“哥，我不懂，啥都行?！眲傉f完，改改又馬上糾正，她問葉西：“哥，那天姚旖雪吹的那個曲子你會吹嗎？”
“是哪天？你聽過姚旖雪吹簫？”
“就是她快離開你的時候，在你醫(yī)務室門口吹的那個曲子?！?br/>
“喔，你聽見了？”
“人家是偷著聽的嘛?！闭f完，楊改改羞得滿臉通紅。
見到楊改改害羞的樣兒，葉西忙安慰說：“本來誰都可以聽的嘛，咋能說是偷聽呢，好，我就吹那只‘苦雪烹茶’吧”。
簫聲幽幽咽咽、悠長延綿、低徊曠遠。
置身其中的杏林花海，似乎變成了真正的冰雪世界。此刻葉西心靈澄澈，忘卻了紅塵。
山水花木，雅樂妙曲溶入了改改的方寸之間。
她也和葉西一起陶醉在簫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