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靈魂拷問，楚凡總不能回答——我們那個世界，人人平等，自幼接受九年義務教育，和動輒奴役萬萬生靈的異世界自然不同。

    那該如何回答？

    楚凡思索片刻，開口道。

    “我來自的那個地方，人人無修為，人人安居樂業(yè)，所以人人如龍。

    本應人人都可以擁有道心?！?br/>
    “但愚昧之人太多，棄璞玉為糞土者，以名利權色等誘惑為珍珠，以大道為魚目者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br/>
    “而壽元，也不過百余載?！?br/>
    楚凡說著，也注意著魔帝神色，只見其靜靜聽著，并無異樣，方繼續(xù)往下講。

    “但擁有堅定道心的人，依舊不在少數(shù)。

    有信仰者，更是無可計數(shù)?！?br/>
    “大約，千百年間總會有那么幾十個可以稱為入道的人吧。”

    “譬如，我們那里有叫范仲淹的圣人，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思想可謂照耀恒古?！?br/>
    “張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更是不知點醒了多少人?！?br/>
    “還有一人，他認為心即理也，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依照這一思想，他完成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心學思想對后世也影響深遠?！?br/>
    楚凡朗朗開口，聲音如清泉般回蕩在山間，地球上千古以來圣賢的傳世思想通過其口傳遞在了另一方世界。

    魔帝面色不變，眼睛卻越來越亮。

    楚凡淡然的言語在他的耳邊卻振聾發(fā)聵！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心外無物，心外無事！

    這是一方世界先賢與此方世界最強者的交鋒，如光輝般閃耀的思想被楚凡穿越時空待到此方世界，一開始便達到了道的水準！

    開始即巔峰，宛若山川之巔！你魔帝又如何再進一步！

    “妙！”

    沉吟許久，魔帝再次出口，“妙哉！”

    兩人思想上的交鋒，就一定要找對方思想中的不足，但魔帝卻不得不一連兩句贊嘆。

    此等思想是何等氣魄的人才能夠說出口，何等境界之人才有如此體悟？

    看著魔帝表現(xiàn)，楚凡心中暗爽。

    地球古代先賢何其之多，能流傳下來經過時間檢驗的真理，豈是輕易能被反駁的。

    魔帝緩緩重述了遍楚凡的話，忽然開口發(fā)問。

    “為天地立心，可稱之為道種，說出此話的人自然有很高境界。”

    “但為生民立命呢？”

    “從練氣到筑基，二三百年壽元，再到金丹、元嬰，千年壽元?！?br/>
    “千年之中修行者的親朋好友一個個離去，所依仗的只有山門，得天道垂青之人也只有道侶相伴?！?br/>
    魔帝看著大好山川，又如同看向自己的過往。

    “然即使是陪伴百年的道侶，也常有暗算背叛，修行路上，哪一個人的道路不是堆滿了尸?。磕囊粋€強者不是從尸山血海中走出來的？”

    “為生民立命......那誰又為他們立命？？”.

    “多一絲牽絆，這修行路上就多一個弱點，為生民立命的人又有幾個能駐足山巔？”

    若楚凡的話如一方汪泉，自山間流下，那魔帝的魔心所言，則是洶涌海浪般的不動礁石！

    “萬物生靈，本性貪婪，無窮無盡，否則人也不會想要長生。

    今日你幫他，明日他垂老矣，或將死去，你作為能延壽續(xù)命的修行者，幫還是不幫？

    明日他又想踏上修行之路，后日他又想登天成仙，人之欲望無窮無盡！長此以往，道心何存？！”

    魔帝說完，負手而立，未刻意釋放氣息，楚凡卻仿佛看見他站立在尸山血海之上。

    那是真正的尸山血海，真正充滿算計、尸橫遍野的成王之路！

    特么的，把這茬給忘了。

    不論是何等流傳下來的思想，先天下之憂而憂也好，心外無物也罷，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下。

    那就是地球不是修真世界！

    那些古往今來的圣賢多處于相對安穩(wěn)的封建社會，儒家思想貫徹千年的封建社會！

    百載光陰，有學識，博覽群書，心懷志向，再經歷些考驗，十人百人人少中也有一二人能悟得真理！

    千萬人中也有一二人能成圣！

    而修真小說中為何有“豎子安敢毀我道心”一說？

    不是說道心建立了就永遠擁有了！道心不堅固，在修行路上便容易被毀滅。

    所以人常說攻心為上，殺人前還要誅心，這才是最狠，最絕的。

    古往今來能產生偉大思想的先哲，無不是處于相對安定的環(huán)境，至少不用擔心性命安危。

    最好再來個社會動蕩，民不聊生，經歷些社會疾苦，剔除掉孔孟中的迂腐圣賢思想，方可走出自己的道路。

    而底層人性命如同螻蟻，弱肉強食被無限放大，人人自危的修行世界，即使普通人誕生道心，似有感悟，也很快會被損壞。

    魔帝因為時運，近百年來成為天下第一，才有所感悟，鑄就出山登絕頂?shù)哪模庞辛瞬苜\東臨碣石般的感悟。

    至于楚凡，本來就是二十一世紀好青年，沒有經歷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異界最底層人和修士的痛苦，他的道心建立自然更為簡單。

    只要有所感悟，剔除掉心智中不成熟的地方，再加上自小較為安穩(wěn)的環(huán)境和科技社會先進思想的催化，便能自然建立屬于自己的道心。

    思想，不光是科技文明和修真文明的一大不同，更是決定兩者的根本之一。

    科技文明中，有思想的人越多越好，當全民都有了最為深邃的思想，那么整體科技水平便能再進一步。

    因為科技文明，在技術爆炸時期，本質就是一個逐漸走向全民合作的時代。

    下至外賣員，上至科學家，無一不可視作巨大機器的螺絲、零件。

    所以楚凡，未必是地球上最優(yōu)秀、最有錢、最牛逼的人，但他的思想卻在一定程度能代表地球文明的最高水平。

    而修真世界則不同。

    通常修真世界中，資源就那么些，靈石也罷，先天至寶也好，你得到了，別人就沒有。

    很難有兩全其美的方法，更有些時候是死胡同。

    比如遮天，一個時代只能有一個大帝。

    別人要成帝了，恰巧，這人還是你仇人，你打還是不打？

    所以一個修真世界的水準往往由最頂尖的那個人、那批人決定。

    也就有了“某某境界之下皆螻蟻”之說。

    因為在某個境界之下，來再多人都是送菜，君不見，完美中大兇隨意一吞，十萬生靈化為氣血進補。

    你的思想很牛逼，但絕對的實力，也就代表著絕對的思想。

    老子是天下第一，那就代表老子的思想比你的好使。

    這就是修真世界的真理，也是他們的道。

    楚凡此刻有點懵，心和山間的風一樣拔涼。

    最怕的就是魔帝這種對手！

    打又打不過，說又說不過！

    自己總不能來句“愛無限”給魔帝越界斬殺了吧？

    但是拋開系統(tǒng)不談，楚凡還有一個身份。

    楚凡在地球上暑期兼職做過銷售。

    科技世界整日充斥著各類廣告，墻上有壯陽藥，電線桿上有貴婦重金求子，打開各類軟件上就更不用提了，各種廣告無孔不入。

    饒是精的跟猴似的現(xiàn)代人都能被楚凡忽悠，楚凡就不信還忽悠不了魔帝？

    “即使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思想家，也不過是在輸出他的偏見?！?br/>
    楚凡沉吟片刻，做思考狀，緩緩開口。

    楚凡說的，是地球上哲學導論中的經典語句，這句話魔帝聽了感覺很牛逼，微微點頭。

    “每個人經歷的事情不同，自然有不同的思想，魔帝天下風姿絕代，獨壓一代天驕，又何必太過在意他人思想？”

    “他人的思想未必于我有益，彼之蜜糖，爾之砒、散靈粉，他人思想在他人那里或許是對的，

    但魔帝一路走來可謂血雨腥風，沒有一顆堅定的道心又如何能成為魔帝?！?br/>
    楚凡徐徐說道，獨壓一代天驕等詞讓魔帝很是受用，不住點頭。

    “對他人也是同理，在下的道心未必就適用于魔帝，條條大路通魔都，不一定要分誰對誰錯?！?br/>
    科技世界的辯論賽人人辯個面紅耳赤也沒關系，因為不用爭個你死我活。

    但這是修真世界，看似不見刀劍的論道，其實卻伴隨著很大風險，兩人道心碰撞，楚凡不敢保證魔帝哪句辯不過了惱羞成怒，一劍給自己砍了：

    老子拳頭比你大，還是老子說的對！

    所以楚凡先給魔帝打了個預防針。

    打完預防針，就可以動刀子了，下一刻，楚凡語調急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