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夜語
許清和晏知行談完了正事,正在閑聊,晏楠在門外輕喚道:“哥哥,吃飯了!”
晏知行望著許清一笑,晏楠一路隨他南下,他這個做哥哥的,還沒吃過一回晏楠做的菜呢,即使在家中,自己的父親也只是偶爾得嘗一回;今日許清一來,方才從里院過來時,卻見晏楠親自跑下廚去了,真?zhèn)€是女生向外?
推開書房門,外面已經(jīng)是黃昏時分,紅紅的夕陽,正掛在西墻邊的疏桐上,倒象是一幅生動的油畫,過道的廊柱上,大概是晏知行那八歲的幼子,掛上去一串鈴鐺,晚風(fēng)輕佛而過,傳來細(xì)碎的叮鈴聲。
晏楠換了一身紫花襦裙,靜靜在站門邊,夕陽正照在她的香腮上,如三月的桃暈,輕抿小嘴時,兩腮上便浮現(xiàn)出小小的梨窩。晏知行笑著來回看兩人一眼,拱手相請道:“子澄,妹妹難得下廚一回,今天我倒是貼子澄得享一回口福了,子澄,請!”
許清方才只是隨意一句戲言,沒想到晏楠真跑去下廚去了,他含笑對晏楠點(diǎn)點(diǎn)頭,隨著晏知行來到廳中,由于都是自家人,晏楠的大嫂崔氏也沒有回避,帶著兒子晏寧一同在坐。晏寧看上去比較內(nèi)向,沒有晏幾道那樣活潑靈動,每次見許清,都象個小大人似的施禮問安,許清來時沒能為他準(zhǔn)備什么禮物,甚覺過意不去。
這次晏楠不但親自下廚,而且還做了一大桌的菜,香氣撲人,然而直到席罷,許清也沒夸一句,細(xì)看去時,可以發(fā)現(xiàn)晏楠一頓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晏知行也沒有晏思飛那么健談,席間氣氛談不上太熱烈,飯后晏知行挺有意思,借口要帶兒子去書房讀書,便把許清扔給了晏楠,連侍候的丫頭都識趣的退了出去,于是廳里剩下兩*眼瞪小眼。
“喃喃,我要喝茶!”
晏楠于是去倒茶!
“喃喃,我肩膀困了!”
“哼!你想得美!”
許清看她俏生生的翻個白眼,全當(dāng)是媚眼兒,呵呵笑道:“我的意思是說,我的肩膀困了,想泡個熱水澡,難道這點(diǎn)要求都不能滿足嗎?”
晏楠一言不發(fā)地出去了,過了一會,換秋月來說道:“姑父,水放好了,姑父請隨奴婢來?!?br/>
許清有些好笑,晏大小姐估計是鬧點(diǎn)別扭了,不就是沒出口贊她做的菜嘛!這個小氣包,還得好好調(diào)教才行啊!許清隨秋月來到浴室,還在胡思亂想,正要寬衣,回頭卻見秋月紅著臉站在身后。
“秋月,好了,你去吧!”
秋月卻不挪步,頭低到了胸前,只露一節(jié)白生生的粉頸嫣紅似血。許清一下也明白了怎么回事,這丫頭平時把晏楠的性子學(xué)了個七七八八,許清于是故意逗她道:“秋月,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
秋月一聽,胸前急促的起伏幾下,干脆用雙手捂住臉頰,細(xì)若蚊囈般答道:“小姐讓秋月來侍候姑父沐浴?!?br/>
嘖嘖,還是小姐派來的,沒想到這小皮娘還這么體貼人,如此盛情相待,吃?還是不吃?
就算用放大鏡來看,秋月也絕對算是個上等美少女;從世俗的眼光來看,就算自己今天真把秋月給吃了,也屬正常;從個人需要上來說,自己也餓了近兩個月了;可為什么就是覺得不妥呢!
奸細(xì)!絕對是那小皮娘派來試探自己的奸細(xì)!許清不無惡意地想,但至少算是找到了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秋月,你去吧,我沐浴一向不用人侍候的!”
“可是……可是小姐吩咐過……”秋月還在斷斷續(xù)續(xù)作最后的堅持。
“你就出去跟你家小姐說,呃,這冬天水易冷,我一個人洗快些,去吧!”
等秋月出去,許清一個人躺在沐桶里,尚覺有些好笑,晏楠性子雖然有些刁頑古怪,骨子里其實是個非常傳統(tǒng)的女孩子,加上所處的環(huán)境耳濡目染,許清倒相信她是真心讓秋月來侍候的,大概只因為自己剛才說一句肩膀困了,呵呵,這小皮娘雖然嘴上不服輸,倒也挺體貼的。
等許清沐浴出來,秋月估計不好意思再見他,不知躲哪里去了。黑蒙蒙的夜空無星無月,只有走廊上的風(fēng)燈還在搖晃著。晏楠就站在風(fēng)燈下,身影被燈光拉到了廊壁上,綽約如纖云,許清走過去,她就提起燈籠默然無聲的走在前頭,許清向四周看看,連個小廝丫環(huán)都沒有,晏家的人倒是奇怪,這般放晏楠和自己在一起,是出于對自己人品的信任呢?還是對晏楠的婦德放心呢?
“今夜就委曲侯爺宿在這房里!”晏楠把許清帶到廂房后,一邊去點(diǎn)燈一邊說道。這是晏楠第一次叫自己侯爺,許清覺得挺好玩,他輕靠在椅子上,也不做聲,隨手撿起一本書亂翻了兩下,眼光卻落在正為他鋪床疊被的晏楠身上,正所謂燈下看美人,還真是逾看逾美。
“喃喃,不用忙活了,頭發(fā)沒干,我還沒這么快就寐。”
等晏楠直起身來,他拍拍對面的椅子接著說道:“喃喃,過來坐,我有話要對你說!”
晏楠略一猶豫,還是過來了,只是把椅子移開一點(diǎn),才盈盈坐下去。
“喃喃,你今晚做的菜味道好極了,御宴也有所不及,只是剛才當(dāng)著大哥他們的面,我不好夸你,不然我倒成了自買自夸了。”
晏楠張嘴欲言,最后還是作罷了,許清話里有占她便宜之嫌,她豈會聽不出來,只是這話不好回口。
“喃喃,你看看我舌頭還在嗎?”
晏楠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淺淺的梨窩一閃而棄,末了笑意一收正色地說道:“大哥是個本份的人,初來潤州,人生地不熟,爹爹遠(yuǎn)在京城,怕也不能時常照應(yīng)得到,我聽說你在潤州……”
“喃喃,你放心吧!這個不用你提醒,我包大哥在潤州吃不了虧就是?!?br/>
“明天你主持完海船下水事宜,就要回京了嗎?”
“怎么喃喃你還不想回去嗎?”
“誰說過要和你一起回去了!”
“說正事,不許頂嘴!”
晏楠那彎彎的秀眉微蹙,小嘴一噘,隨即又輕輕抵下頭去,許清含笑看著她臉上每個細(xì)微的表情,可以看出她還有些不適應(yīng)彼此身份的轉(zhuǎn)換,以前頂嘴慣了,特別是今天被許清那句‘許晏氏’觸動后,如今大概正在努力的調(diào)整,其實許清覺得,倒是以前兩人相處的方式,更隨意一些,彼此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不用小心翼翼地顧忌對方的感受,那樣相處起來反而舒心。
“主持完船廠事宜,我順路到淮南東路,抽查一下水利修整情況后,大概就要回京了,畢竟現(xiàn)在有正式官職在身,不能太隨意了,你在江南呆太久,怕是岳父大人他們也不放心,到時就隨我一同回去吧,我讓他們給你準(zhǔn)備條船?!?br/>
燈花細(xì)細(xì)的爆開來,窗外露濕欄桿,靜靜的院落中,隱隱傳來晏寧的讀書聲,許清牽過她有些冰涼的小手,放到自己的手心里,晏楠任他緊握著,從他手心里傳來的暖意讓人不愿去掙脫。
許清細(xì)想來,和晏楠在一起時,兩人不是頂嘴就是沉默不言的多,但奇怪的是,彼此心里卻沒有真正的排斥感,即使靜靜地對坐著,也能感覺到心靈上的慰貼。
晏楠抬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說道:“可是人家還想在江南走走看看,不然,怕以后都沒機(jī)會來了。”
“怎么會呢,現(xiàn)在正值冬季,山寒水瘦的,也不怎么好玩,江南的風(fēng)姿在于春夏,大哥在潤州為官,我以后估計也要常來江南,到時……”說到這許清突然意識到,晏楠話里真正的意思。距兩人的婚期還有兩三個月,她是在擔(dān)心一但成親之后,那時得謹(jǐn)守婦德,要出門就沒現(xiàn)在做姑娘家時方便了。
許清在那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笑道:“喃喃,你但可放寬心,只要你想來,到時相公哪怕專門抽出時間,也要陪你來賞玩一翻如何?”
晏楠一聽頓時一臉喜色,連他嘴上自稱相公都沒注意到,小嘴一抿,帶著三分嬌憨地問道:“你此言可當(dāng)真?且你如今已有司農(nóng)寺少卿的官職,豈能說來就來呢?”
“寧可失信于天下人,不可失信于喃喃,為讓喃喃你達(dá)成心愿,大不了到時我辭官不做!一個司農(nóng)寺少卿而已,不做我還落得一身輕松呢?!?br/>
“盡胡說!哪有你這樣的?”雖然話里帶著幾分嗔怪,她的嘴角兒卻輕輕上翹起來,那雙梨窩終于清晰的停留在香腮上,淺淺的,甜甜的。
“那要不咱們掛勾好了!”許清牽起她的手,把她的小指分出來,正準(zhǔn)備定個盟約,晏楠卻突然抽回手,人也紅著臉跑出門去。
“你成天頂著寒風(fēng)在外巡視水利,想必很累人,你……你早點(diǎn)睡吧!”
夜風(fēng)把她溫柔的聲音送進(jìn)門來,輕輕的腳步聲頓了頓,然后隨風(fēng)聲悄悄遠(yuǎn)去。
許清出來關(guān)門時,淺赭淡清色的瓦脊上,一輪上弦月,不知何時已經(jīng)靜靜懸于房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