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本不是個(gè)好日子，初七，大兇，無月，諸事不宜。

    天色暗得很，闔府上下為了避煞，立起了竹竿，挑著六角的宮燈在晚風(fēng)里飄搖。細(xì)木的骨架鑲著朱紅的絹紗撐開了吉祥如意。小路兩側(cè)扎滿了銅綠的湘妃竹，斑駁的淚痕在薄薄的秋霜里，朦朧柔情，含著凄苦訴著別離。

    盛裝的女子仍在燈下無聲地起舞，腳下似乎踏著宮商的調(diào)，和著角徵的拍，指尖挑出一道流光，流紈似的腰身一擺，廣袖長舒。秭姜呆呆地立在小徑的盡頭瞧著，透過模糊的燈光望過去卻是有些詭異的模樣。

    這是哪家的姑娘，府里暗衛(wèi)不下數(shù)百，竟無一人前來過問么，真是古怪得緊。她眉頭皺了又舒展，幾次三番欲要上前阻止卻遲遲挪不開步子，只得仔仔細(xì)細(xì)地看。一不留心便敲碎了世人心間的大防，帶出了深埋的疾苦，竟晃了神。

    恍恍惚惚的醒過來，起舞的人立在那處正籠著袖子側(cè)身望著她，目光陰森，三分怒意七分殺氣，卻又無端的轉(zhuǎn)瞬不見。臂間的牡丹披帛順著垂下的衣袖落在了地上，撩起了一片青色的竹葉。

    她斂了眉目，抹了一把眼淚，提起裙子就往前跑。到那人跟前停了腳步，抬起巴掌大的小臉，滿是愁苦，咬著下唇囁嚅著也不曉得怎么說話，最終磕磕巴巴地道：“……那個(gè)……我是不是打攪你了？”她認(rèn)得他，方才的那個(gè)眼神，普天之下絕無第二個(gè)人。

    洛央！

    她歪著頭打量他，這副模樣是她從來都未曾見到過的，正兒八經(jīng)的攝政大人竟扮了女裝。依舊是精致的五官，只不過換了一副妝容，梳了女子的發(fā)髻，換了女子的衣衫，如玉的君子便成了傾城的絕色。雖說是個(gè)文弱的書生，但好歹也是個(gè)男人吶，如此清奇的身姿，換上了婉轉(zhuǎn)窈窕的姿態(tài)，越發(fā)的明艷動(dòng)人，頓時(shí)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洛央果然不是個(gè)好人，她想！

    他低頭看她，綴了星辰的眸子里盡是糾葛和掙扎，也不曉得她在煩惱個(gè)甚么，幸好不是厭惡?！皼]有，你怎么來了？”他笑，國色天香，百媚生姿。

    秭姜又晃了神，不可遏制地哆嗦了一下。轉(zhuǎn)著眼珠子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瞧他的臉，“我，我我……這是我家，我愛去哪去哪，你管得著么？”搬出對(duì)付謝甄的那套來對(duì)付他，他是個(gè)寬和的人，沒甚的效果。

    洛央直搖頭，拈了個(gè)蘭花指擱在唇邊嬌嬈一笑，撞進(jìn)偷看的小姑娘的一雙眼眸里。他伸手去扶她才沒讓人一頭栽在地上，“你——你作甚么，扮成這副樣子……比我還要好看……真是氣死人了！再也不要理你！”她豎起眉毛，惡狠狠地盯著他，女孩子遇見比自己美的多少都會(huì)妒忌心大起，何況還是他這種男扮女裝的人，真是偏要往枯草上扔火種。

    他很奇怪，由著她在懷里拱來拱去地折騰，只顧著低頭笑，看著她伸著白嫩的手指攥著他胸口的花紋，捏起又放下，皺起眉頭將紋路抹平，小心翼翼地不敢逾越。

    “好了好了，我同你解釋還不成么？莫要?dú)鈵懒??！彼K是不忍心瞧她這么鬧，將衣服從她憤怒的手里解救出來，提了盞燈籠扶著往一旁竹林深處走。她怕黑，緊緊地埋在他懷里，也忘了同他生氣。

    尋了一處石凳坐下，秭姜仍在鬧別扭，“別同我說話，不想理你。前頭謝甄等著你呢，你找她去吧?！?br/>
    “我同你說話，提旁人作甚么？”她伸腿往他心口上踹，他卻怕她繡鞋上綴著的紅寶石擱著她的腳，伸手去了她的繡鞋放在胸口認(rèn)命地由著她發(fā)脾氣。她嫌棄他骨頭硬，扭臉不理他，余了一只腳在他手里。套著雪白的羅襪，彌散著蘇合的香氣，精致細(xì)膩嬌養(yǎng)的姑娘，半分委屈不給受。

    他蹲在地上，托著她的腳，迷茫悵惘。

    她發(fā)覺了不妥，軟軟地在他掌間移來移去，“放開我呀，登徒子！”紅了臉，偷偷盯著他瞧。

    他瞇了瞇眼眸，不理她，伸手去撓她的腳心，柔柔軟軟地。秭姜趴在石桌上，咯咯地笑，蠕蟲似地扭，嬌滴滴地叫著他的名字。他住了手，她卻乘勝追擊，一腳踩上他的俊挺的鼻梁。蹲的久了腿腳不便，洛央便猛然坐到了地上，手里還有她的腳腕，一把給人拖了下來，重重地摔在了身上。

    她趴在他胸口，一抖一抖地笑出了眼淚，“教你不安好心，遭報(bào)應(yīng)了吧，登徒子，壞先生！”彎了眸子，藏住風(fēng)情?！拔铱墒浅扇肆四兀皇侨文闫圬?fù)的小姑娘了。”

    “是，阿姜兒長大了?！彼话玻?br/>
    “唔，其實(shí)我不大希望長大的，就像，就像……明兒我要住到太子府去，過不久圣旨一到我就嫁人了——”她伸手去摸他的臉，很為難，“等到老了死了一年頭也瞧不上你幾回。”

    “胡說八道，好好地怎么會(huì)這么亂想。”他極是忌諱。

    “我說的實(shí)情吶，不過我要見你，他們豈敢不讓的。你是洛大人，我是郡主，給他們一個(gè)膽子也不敢攔著?！彼溈v，高傲，一身的骨氣睥睨天下。

    隨她去罷，他縱著，慣著，也不曉得能到幾時(shí)。如今只是略略地亂了心神，護(hù)她不被郭協(xié)惦記便好；至于太子，他原先便是做得如此打算，謝甄說的對(duì)，水到渠成。

    他抬眼瞧著她，正托著腮打量他臉上的妝，深情鮮活生動(dòng)，他又不忍。

    直到她問話，才回神，“哎，你還沒同我說，為何扮成這幅樣子呢？以往我沒在府中過生辰，你每年都是這般么？”

    他斂了神色，有些凄涼，“今兒是我父母的死祭，母親生前極愛這一身衣袍，常常給我父親跳舞?！鼻泄堑暮?，如今有人相陪，甚好！

    秭姜聞言，皺了眉頭，手腳并用慌亂地起了身，伸手去拍他身上的灰，“哎呀，是我不好呢，弄臟了衣服，你母親定然不開心了，不好不好！”

    他勾唇，低低地道：“不會(huì)的，她性子極好。”

    秭姜從他身后露出一張納悶的臉，“你母親定然是個(gè)極美極美的女子。哎，我聽說你原是吳國的太子呢……可惜……國君同王后自盡殉城了……”

    他一把攥緊了她的手，眉眼俱厲，活脫脫地獄里掙扎出的魔鬼，“不是的……他們不是……”自盡而死，那樣得屈辱！

    她被他捏的生疼，瞧他一副憤怒的模樣又不忍呵斥，只得撫了撫他的后背安慰，他說不出的話，她便不問。

    良久，她見他緩和了脾氣才道，“洛央，以后每年我都來替你上妝吧。雖說你是個(gè)傾國傾城的美人，但你瞧瞧這眉眼畫的不細(xì)致，定是你笨手笨腳的?！彼氖猪樦念i往下移，摸過他挺起的鎖骨，順著雪白的深衣?lián)嵘狭怂男乜冢牧伺?，“這里你也不管不顧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咬著唇，歪著頭道，“哎呀，總之你瞧瞧別的女子，這里……哎，登徒子，你看哪呢？”她氣惱地伸手捂他的眼睛，“真笨，少點(diǎn)東西扮起來是不像的?！?br/>
    她的手在他胸口摸來摸去，帶著溫?zé)嶂?。他覺得有些燥熱，悶悶地喘不過氣來。他拉出了她的手，啞著嗓子道：“……有勞郡主?！?br/>
    “不必客氣！”她笑，攬著裙子坐到了他的身邊，“今兒是個(gè)特別的日子，難怪我一路過來瞧不著人影，定是他們都知曉對(duì)你特別重要，不敢打擾罷！”謝甄安的什么心。

    洛央一愣，轉(zhuǎn)頭問她，“你如何往這處來的？”

    “哼，闔府上下敢通報(bào)行蹤的也就你金屋藏得那位嬌罷?！?br/>
    他皺眉，“日后提防著她，對(duì)你說什么也莫要盡信?！?br/>
    她點(diǎn)頭，“我曉得的，你洛大人身邊的人都藏著好些個(gè)心眼，我這等純良的女子哪里是他們的對(duì)手……不過呢，我同你這個(gè)幕后最大的黑手過了幾招，場面上自然是差不多的，放心啦！”

    他聞言就是一愣，喃喃地道：“我是無心的，并無意傷害你……”

    她有些委屈，清明的眸子里蒙上水霧，“你有你的打算，洛大人當(dāng)真是了不得的人啊。陳留郡王謝懷登那等高傲的人都自愿將女兒奉上，馬首是瞻。我同你鬧了那些日子，你該娶也便是娶了，你日后若是傷害我，我哪里提防的??？若是……若是你再敢辦出教我傷心的事，我定然不理你，恨你一輩子！”

    燈籠模糊的紅光籠上他妖媚的側(cè)臉，江南三月的春雨，詩情畫意，他卻是心頭突突地直跳，星亮的眸子望著她，帶著不安和畏懼，攥著她的手都有些哆嗦，“哪能，我不會(huì)教你傷心的，一次……就夠了！”她的指甲劃過他的掌心，生疼。

    “那我便再信你一次。”倔強(qiáng)的姑娘扯過他的袖子抹眼淚，“只是你要曉得，若是再敢教我傷心，這輩子都不會(huì)再見你，老死不相往來！”

    老死不相往來么？他猛然回頭，許是脂粉擦得多了些，死氣沉沉的蒼白。眼中便燃盡了火，剩了一攤余灰，死灰復(fù)燃盡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