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藺大管事的慎重提醒，即便再是遲鈍，莊內(nèi)也無人敢掉以輕心，畢竟莊中各項運(yùn)行順暢，到了年底各家才有好進(jìn)項。更有一條就是，只要東家勢力猶在，跟隨一路的佃戶哪里還用擔(dān)心其他。

    其中更以早先跟隨東家而來的那八家最甚，他們可是看著莊子一日好過一日，再想到今后藥田一旦成功了，更是兩個天地。實則藺管事另透露一樁給佃戶們知，那便是等原先那一片沙地若是治理得當(dāng)后，就算改了一些作農(nóng)耕之地，也不是絕無可能！

    這一消息才剛傳入佃戶們耳中，無疑是震耳發(fā)聵！若說之前告知眾人，莊內(nèi)即將試種甘草一事，已讓佃戶驚喜非常。到底往后各家還可以此多添一份進(jìn)項，哪有不喜此等好事的？

    然而，當(dāng)聽說數(shù)年后莊內(nèi)的部分沙地，就因治理成功便可改作農(nóng)耕所在，此刻只怕再沒人能靜心一旁安坐了。他們中絕大多數(shù)都是農(nóng)戶出身，對于耕地的依戀之情，豈是旁人能比。

    而更要緊的是，如此一來莊上既能自產(chǎn)糧米，又可飼養(yǎng)家禽牲畜與草料，倘若再添上藥草一項，那豈是普通農(nóng)莊堪比肩一二的。

    別看佃戶們中，也惟有許鐵匠家原是匠戶，又在鎮(zhèn)上留有鋪面一間，到底比起普通人家來，多懂得些核算之事。卻也低估了佃戶的眼力，說來好歹也已跟隨東家三年之久，期間的所見所聞也已不少，此刻于他們而言，這般能耐了得的東家豈是難得二字，就可說盡的！

    想到往后莊內(nèi)的諸多好處，分外賣力自是必然之事。就連年初時才進(jìn)莊的那六家，也同樣被深深感染。旁的不提，單是看著東家早先那千余畝的沙柳地，還有胡楊林里新蓋起的農(nóng)家小院，更是令他們幾家期盼已久的。

    再加上此番眾人忙著平茬復(fù)壯過后的產(chǎn)物，都不曾只做尋常的柴火賤賣了與人。而是直接由前番離去的舉人老爺們，派了車馬前來采買了去栽。雖說東家僅以八成的市價，便宜發(fā)給了各家，卻也比不懂行的當(dāng)作柴火賤賣了強(qiáng)。

    此刻想起，為何最后一道工序，還要由佃戶們中最懂栽培的幾家多加工一回。原來正是為了便于以后的栽種之事，莊上在售出之時早已做好了準(zhǔn)備，只等枝條運(yùn)送到地方，便可直接栽種入地了。

    “明面上看，咱們莊上如今是虧了一筆，然而大家伙可曾想過若此法一旦推廣后，單是每年出售枝條一事，便可為莊上帶來多少銀子收益，再加上由各家傳出去的好口碑，又該是何等的情形？”

    就見那旁之人，猛得一拍巴掌道：“我明白了，難怪東家專是錯開了沙柳的栽種年份。這么一改后，算起來每三年需平茬一回，卻剛好將三片地界上輪上一遍！”

    “正是這般，咱們莊上雖說眼下才剛開始栽種了這第二片，可遲早是要將三片地界都栽全了。只是如今沒尋到合適的人手，才稍稍慢了些時日，但好歹也得找些安分守己的人家，才能保住莊上的藥田！”

    聽得這最后一句，這旁一直不曾接話的吳管事，也已會心一笑頷首道：“正是因為，咱們莊子上的藥田眼下還不好傳揚(yáng)出去，再加上一旦被那些有錢有勢的大地主們知曉后，必是大肆來甘霖圈地，必會斷了好些農(nóng)戶的生路。東家才特意放緩了藥田這樁，現(xiàn)在你們也都明白了，為何就連那些舉人也沒學(xué)到這門技藝了。”

    在場眾人皆是正色點(diǎn)頭，對于東家苦心也是深有感觸。本就都是普通農(nóng)戶出身，別的雖是一知半解，然而對吳管事口中提及的那些有權(quán)有勢的大戶人家，卻是看得清楚。

    不說那些早已離去的大地主家，即便是稍有家資的，也是想盡法子將能圈的都圈入了自家名下。雖說都比不上如今東家名下這近兩千畝的沙地，可那時卻是甘霖幾乎全部的農(nóng)耕所在。

    期間逼得多少農(nóng)戶不得以，變賣了農(nóng)田成了他家的佃農(nóng)，也都是心知肚明。但昔日那些吞并土地近乎癡狂的地主，卻從未有過如今東家的善舉，別說但凡在地里勞作之人，皆有一頓午飯可食，更會為了佃戶們建筑新屋舍，這般之舉若不是東家刻意叮囑，莫要外出傳揚(yáng)才好，只怕早已被鄰近幾座城鎮(zhèn)之人傳為奇聞軼事了。

    單是這幾樁，已是佃戶們不敢想象之事，更何況這新建的屋舍小院三十年后，便可歸入自家名下。仔細(xì)想想，即便自家有田產(chǎn)在手的農(nóng)戶，也沒有哪家敢夸口只許三十年光景，就能另起一座這般齊整非常的三合小院，更別提還是立馬就能入住其中的。

    有基于此，自是引得莊內(nèi)之人齊心向著盧臨淵夫妻倆，也是再自然不過的。畢竟這般善待佃戶的東家，實在難得。就在眾人被告知了來年莊內(nèi)各項計劃后，不料年底前又得了一個好消息，原本只在東家外院里擺上幾張桌椅板凳，教習(xí)佃戶家孩子的教習(xí)所在，也已被最后定了下來。

    “我說哪，怎么另在糧庫旁又多蓋了兩間小的，原來卻是為了孩子們準(zhǔn)備的?！蹦穷^一人才剛點(diǎn)頭感嘆。

    就聽得這旁來傳消息的小廝，忙不迭再提了一句：“這會子可不是二奶奶屋里的小娟姐姐來教，聽說東家讓鎮(zhèn)上每日在集市里擺攤替人寫信的老秀才，請了來莊上教書。那兩間屋子就是為他們祖孫暫時棲身用的。”

    “我說哪，怎么還蓋了左右相鄰的兩間，原來一間是拿來給先生住的……慢著，你說是咱們甘霖鎮(zhèn)上的擺攤寫信的老秀才，那得多少銀子的月錢啊，可是了不得咯！”他這般高聲一嚷，頓時引得眾人紛紛轉(zhuǎn)頭看向過來。

    本來這莊內(nèi)每逢節(jié)慶之時，皆已養(yǎng)成了眾家聚集一處度過，這日隨見東家院里的小廝來傳話，也都各忙各的不曾多留意幾分，卻不想一句驚呼引得眾人俱都停了手中的動作。

    “可是真的，居然為了咱們家孩子請來了秀才授課，叫咱們這般的出身又怎么敢當(dāng)！”另一旁的老婦人，已是激動地掏出了帕子，抹起了眼淚。

    在這老婦人的感染之下，許多女子也是眼中帶淚，看得這旁前來傳信的小廝反倒有些無所適從。忙不迭擺手解釋開來：“那章秀才家的情形也不是太好，要不然就憑他秀才的身份，哪里落得集市擺攤替人寫信才得勉強(qiáng)糊口的地步，剛好是咱們藺大管事瞧見了兩回，又想著來年小娟姐姐還有別的事情要忙，所以就提議了主子換了他來莊上接手這樁，要不然……?！?br/>
    不待這小廝說完全部，佃戶們已是明白了大半，心中既有感激也有愧疚。若說當(dāng)初，托了吳管事幫村相求了東家，也一并收了自家的孩子，隨了二奶奶屋里的小娟姑娘學(xué)些日常的算術(shù)，好歹認(rèn)上幾個大字也是好事一樁。

    不曾想到，如今因小娟姑娘無法兼顧這樁，東家卻另費(fèi)了銀子請來了鎮(zhèn)上的老秀才一家，特意為了接手這事。若是歡喜自是再明顯不過的，然而那份愧疚之感也同樣并存其中，到底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如今佃戶們是一心向著東家，哪里愿意看著東家白白浪費(fèi)了銀兩就是為了此等小事。而這旁小廝看著自己無法解釋清楚，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又趕回院中請了小娟姐姐前去說服，才是要緊。

    到底是做過多年內(nèi)院大丫鬟的，出言自是非比尋常。不過寥寥幾句，便將原本還在為東家白白費(fèi)了銀兩，而惋惜不已的佃戶們盡數(shù)說服了下來。

    直到目送著小娟姑娘離去的背影，這頭才有人開口感嘆一句：“到底是咱們東家想得周全，往后咱們莊上要管的地界是越來越廣，單憑管事們也是忙不過手來，好歹有了這些能看會寫的孩子們，才是便利許多。再則，他家祖孫三個也是可憐見的，每日就靠著老秀才一張張的替人寫信，日子也是難捱得很。好歹在莊上還能管飽，也怪不得愿意改教佃戶家的孩子?！?br/>
    聽了秦老三的一番言語，眾人也都明白了過來。是啊，平日里漫說是佃戶家的孩子認(rèn)字了，只怕章秀才家略有些家資，也斷斷不愿做這般的先生。然而迫于生計，也只得放下了身段勉強(qiáng)為之罷了。

    實情也正是如此，起初聽了藺管事的提議是絲毫不曾動心。直到被莊內(nèi)的把式拉來半車柴火，以做冬日取暖之用，臨了只留一句話與他，說是只換了他春日里來莊上授課半月之期，才令人動容當(dāng)場。

    “怎么可能，這半車的柴火少說也值……你們東家真是只換我半月的授課？”

    看著他一臉的錯愕，這旁的正幫手卸貨的小廝，也是暗自好笑搖頭，不覺更是腹議一句：“真要是來過咱們莊上一回，就知道自家是尋到了好去處，哪里還需什么半月的。只怕到時候，該是你自己求著多留下一段時日，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