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船艙內(nèi)傳出一聲變調(diào)的尖叫，黃五幾人頓時驚跳起來，著急忙慌地撲上去拍打艙門。
“大人，您沒事吧”
“出什么事了”
“大人，請開門”
“我沒事”楊無端勉強穩(wěn)住心神，脊背緊緊地靠著艙門，感覺冰涼的雨水順著發(fā)根不停地流進背心，凍得她瑟瑟發(fā)抖。
即便如此，她依然將眼睛睜到最大，一瞬不瞬地盯住前方，就像是害怕眨一眨眼，下一秒，面前的人就會消失在空氣中。
她當(dāng)然會害怕。她有理由害怕。
因為他有過前科。他曾經(jīng)拋下她整整五年，讓她每日每夜為他擔(dān)驚受怕，既怕他傷身又怕他傷心，更怕他從此真的不再見她。那么她欠他的，欠他們一家人的，永世都還不清。
楊無端抬眼望入那雙溫暖的深褐色眼睛，無聲地翕動口唇，幾乎是虔誠地念出那個名字。
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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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脫掉了蓑衣，掉下斗笠，露出的卻是寧郁的臉
楊無端根不愿去想為什么發(fā)生了什么這到底算怎么回事從看到寧郁那一瞬起，狂喜已經(jīng)顫栗著侵占了她所有的思維。
她的雙腿像是生根了一般牢牢地扎在艙門前，只有目光貪婪地在寧郁臉上逡巡。窗口透進來的光被雨水和江水映得明暗不定，寧郁臉上的每處細節(jié)便在這樣的光底下忽隱忽現(xiàn)。
御街夸官那驚鴻一瞥已經(jīng)又過去兩年，寧郁看起來又多了幾分風(fēng)霜之色，但就如有些男人看起來總比實際年紀(jì)年輕十歲，有些男人就算人過中年仍然仿佛白馬玉堂的貴公子寧郁從來擁有遠超他真實年齡的沉穩(wěn)，像一座頂天立地、生下來就是為了讓人依靠的山。
他和她同樣濕透了，發(fā)結(jié)被斗笠壓得扁扁地貼在頭頂上，雨水匯成的細流從額頭往下淌他該看起來狼狽不堪，還有點傻，但在楊無端眼里，他比風(fēng)華正茂的少年時代更英俊。
她終于提起兩條不聽使喚的腿，心翼翼地往前邁出半步，繼續(xù)眼也不眨地盯住寧郁的臉，因為睜得太久，眼角開始干澀酸疼。
寧郁一直安靜地任由她打量，隨著楊無端跨出的半步，他微微地移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迎上來。
“別?！睏顭o端抬手阻止他接近，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哽咽而潮濕，仿佛也被雨水淋透了?！澳銊e動。”
寧郁便真的不再動，立在原地深深地、深深地看住她。水光映著他棕褐色的眼珠，那樣的顏色溫柔得像要化開，讓楊無端只能想起那些深藏于記憶深處甜蜜而溫暖的東西。
巧克力。
搖椅。
寧府。
楊無端一步、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緩慢而猶豫，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凝聚更多的勇氣。她最后停在他半步之外，卻不敢伸手碰觸他。
“我”她仍是睜著眼，眼淚成串地從眼眶里滾落下來，不清到底是因為什么，“我不信命，我也不信夢可是收到你的信那天，我夢到你死了”
“我也不愛懷舊，”她顫抖著道“但我會想念寧府，因為那段時光是最好的，一切都是新生而向上的，就像還沒有爬到天空正中的太陽，像是剛剛開始的旅程”
“事情總會發(fā)生變化，一段旅途中會有人先落下，會有人互相扶持，也會有人從背后捅刀子也許最后到達終點的時候，我會發(fā)現(xiàn)身后一個人都沒有除了你，我原以為，就算所有人都離開了，我也不會失去你”
“寧郁”楊無端抽泣著語不成聲，大哥
寧郁發(fā)出一聲嘆息，用他來的聲音，而不是偽裝過后的沙啞。久違的醇厚嗓音聽在楊無端耳里，又令她不由自主地顫抖。
他嘆息著，卻緩緩扯動唇角，綻開一個笑容。
楊無端記得寧郁的笑容。沒有人能忘記他的笑容。春風(fēng)再美也比不過他的笑。
寧郁微笑著張開雙臂。
楊無端毫不遲疑地撲進他懷里，使盡全身力氣摟住他的腰，將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上。
熟悉的體溫和觸感，雖然他的衣衫是濕的，她也是。
楊無端止不住她的眼淚，她覺得自己最想的話或許永遠都不出口－－
大哥，你并不是孤身一人在這個寂寞空曠的世界漂泊，請為我珍惜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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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坐船，有像楊無端那樣坐得高潮迭起，也有人波瀾不驚。
睿王立在半敞的窗前朝外望，煙波湖輕霧彌漫，看不清丈余外的景象，頭頂?shù)奶炜談t一如繼往艷陽普照。
身后腳步聲微響，他頭也不回地道“吏部文書已經(jīng)到了梧州?！?br/>
腳步聲立即頓住了，睿王伸手搭在窗框上，有點無聊地輕扣著，又道“楚巨才有陛下在后面撐腰，一口氣黜落了新黨三十二名官員，光梧州就有六名。這些人都是丁新語辛苦培養(yǎng)出來的心腹，他在梧州做那些事就緊缺人才，一下子少了六個管事的，是要逼他不得不停下來?！?br/>
他嘆了半聲，伸手從腰后抽出柄折扇，無意識地打開，又慢慢地一格一格收攏。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百里佶返轉(zhuǎn)身，帶著他獨有的清悒倦意面向來人，淡淡地道“楊無端得對，已是圖窮匕現(xiàn)之時?！?br/>
與他相隔不足一丈開外的，正是他血緣上的親侄，身份上的未來天下共主－－太子百里昕。
百里昕，或者楊康懷抱著一只貓兒在窗口灑進來的那片光亮中，白晝的天光之下，他白得近乎半透明，美得像一尊看不出瑕疵的玉像，除了那雙微微瞇起的眼睛、顫抖的睫毛冰冷的目光。
睿王輕輕揮動著他的扇子，心里奇怪，他沒有見過楊無端和百里昕同時出現(xiàn)，很難理解像太子這樣的人物，楊無端卻總以為他柔弱無依，恨不能像母雞護著雞崽子那樣無微不至地保護他。
楊康的目光移到他的扇子上，微不可覺地停了停，又再度移開。他垂下眉睫，玉雕一般的手指在貓毛中穿梭，撫弄得那只貓發(fā)出細微的“咕嚕”聲。
“丁新語為人殺伐決斷，”他柔聲著，單聽聲音還以為他在衷心夸贊，“此次京察已經(jīng)演變?yōu)辄h爭，憑的是勢而不是理。為了保下梧州的大好局面，他不會和吏部強項?！?br/>
“君子棄瑕以拔才，壯士斷腕以全質(zhì)。”睿王吟道，又嘆了一聲，“堂上官不爭，屬官只能任人宰割?！?br/>
“我不會讓人動她?！睏羁凳站o了手指，掌下的貓兒吃痛，“喵”地怪叫了一聲，蹬腿從他懷里逃脫。
“只怕由不得你。”睿王回轉(zhuǎn)身，仍是望向窗外，感受著摘星舫沉默地行在煙霧之中，“也由不得我?！?br/>
楊康看著那只貓兒輕盈地鉆進江山萬里圖的屏風(fēng)后面，淺黃和白交錯的尾巴在縫隙間晃來晃去。
“我和楊無端重逢之后第一回見面也在這里，”百里昕平靜地道，“她什么不好學(xué)，學(xué)人，被我派了人引到船上。我假扮一個駝背的老頭，她硬是沒能認(rèn)出來。”
“有時候我真恨她。”他交錯了雙手，互相握著，想象握著的另一只手更溫暖、柔軟，撫弄他就像他撫弄貓兒。
他想著，一輩子活到現(xiàn)在，他好像沒遇過什么好事。唯一的例外就是那個女人。
“母后在天之靈保佑?！?br/>
“我什么都可以讓，只有這個不行?！苯o力 ”xinwu”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