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和王振兩人跪在徽和后面,看著劉洛隨意地將玉璽玩弄于掌間,似乎手中把玩的只是一件尋常物什,毫不掩飾眉宇間的那股倨傲。
似乎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侮辱,王振忽地站起身來,摸出了藏于袖中的一把短刀,刀刃鋒利無比,在那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泛著幽冷的光??吹贸鰜?,王振竟是早已心存死志,不愿茍活于世。劉洛身邊的軍士見狀,將王振團團圍住,然后便是一片整齊劃一的刀劍出鞘的聲音,冰冷得讓人心中不由一顫。
看著面前那對著他的無數(shù)森冷兵器,王振卻是不懼生死。只見他徑直走到徽和的面前,向之跪了下去?!氨菹?,臣無能,以致大秦亡于我等之手。如今,事已不可挽,臣,唯有以死謝罪了?!闭f完,他緩緩站起身來,身形似是不受控制一般向后退了幾步,微微踉蹌。他抬眼四顧了一下,不由發(fā)出一陣凄厲的笑聲,飽含凄涼和蕭然。隨后他手腕一轉(zhuǎn),將那把利刃對向了自己,毫不猶豫地朝著腹部刺了進去,頓時,猩紅的血液便像那潮水一般透過他身體上的那個窟窿緩緩流了出來。
聽到他拔刀并向他跪拜下去,徽和心中便隱隱有了一種不祥。待得面前的王振把刀插入腹中之時,那種利刃刺穿衣服,刺破肌膚的詭異聲響令得他悚然抬起頭來。而入目的,便是倒于血泊中的王振,那把刀已跌落在地,而那刺痛他雙眼的鮮血還在不斷從其體內(nèi)涌出,汨汨而流。
他快速地爬向浸在那一大灘血中的人,絲毫不覺那雙膝因久跪不起而出現(xiàn)的酸痛。他抱著這位大秦最后的名將,臉上一陣抽搐,眼中的淚滴簌簌而落。那溫熱的血如同噴泉一般濡濕了他的手。“王將軍,為什么,為什么你要如此???”徽和的聲音此刻因為喉嚨突然的強烈擠壓而變得有些嘶啞,眼角處除了眼淚,還堆滿了悲痛。
看著眼前的這個其祖父在世時交口稱贊的年輕人,王振眼中掠過一絲惋惜和同情。忽地,他那眼眸像是回光返照一般閃了一下,之后便慢慢地變得黯淡,眼瞼也漸漸地垂落了下來。
李賢眼見昔日同伴好友自戕于地,心中不由涌起些悲憤情緒,也站起身來,撿起那把掉于地上的、剛奪走好友性命的短刀,悲號一聲,將利刃上尖利的那一端對準自己的身體,用盡了自己的力氣。那一旁的徽和見狀卻是挽之不及。
誰也沒有發(fā)現(xiàn)的是,在那把利器刺入李賢身體的那一霎,竟沒有絲毫血液溢出,就像是插空了一般。然而在那一剎那間,似是被某種奇特的力量所控制,他卻是同樣倒在了血泊之中,處于一種假死的狀態(tài),身上染滿了王振的血,與重傷致死毫無二致。
謝子駿和敖天因為沒有正式的官職,因此便沒有編入那長長的官員隊伍之中。此時眼見李賢倒在了血泊之中,人群中的謝子駿不由驚呼,只見他慌忙而粗野地推開了身邊密集的人群,竟是想沖上前去。但一旁的敖天卻是拉住了他。他此時又換上了平日的白衣。謝子駿猛然朝著他望去,臉上帶著決然和狠厲。但那人仍是一臉的云淡風(fēng)輕,不慌不忙。敖天看著他,搖了搖頭,仿佛在告訴他,大人沒事??粗?,謝子駿臉上的驚懼和慌張沒由來地斂去不少。他似乎忘記了,眼前這人不能以常理待之。于是,他便在將信將疑中稍稍安下了心。
看著面前倒下的兩位賢臣名將,徽和又低下頭去,心中凄然。
驀地,他眼里騰起了一股冷厲的亮光。但很快,這道光便湮滅了下來。他差點忘記了,他現(xiàn)在什么都做不了,唯有承受。
呵呵。他心中慘笑著。承受不住又該如何?看來,唯有死罷。
他從血泊中撿起了那把沾滿血的刀,然而,不等他有任何動作,只見劉洛勾了勾手指,便有身旁的鐵甲軍士上前粗暴地奪走了他手上的刀。
“我曾經(jīng)向你承諾過,不殺城中一人。但這兩人卻是自盡而亡,自然怪不得我不守承諾。而且,如果他們自己想尋死的話,我絕不阻攔。不過,你卻死不得。”一道冷淡的聲音從那個長相雄武的男子口中發(fā)出。他霍然抬起頭,迎向了那道冰冷而充滿戲謔的眼神。
“為何?”他的喉嚨由于適才過于激烈的吸氣變得有些干涸,聲音也沙啞起來。
“哦,剛才我說的有些不對,你可以死,但你不能死在我的眼皮底下??茨闵砗蠊蛑哪切┏侵邪傩?,似乎你在咸陽也頗受他們的愛戴。倘若你死在我的手里,以后進駐咸陽少不了會有麻煩?!眲⒙宓恼Z氣不溫不火,像是不經(jīng)意一般。
“所以,你還得乖乖地跟我進城去,在你的子民面前,向我俯首稱臣?!眲⒙逦⑽⒁恍Γ荒樀臏睾?,但在這肅殺的氛圍中卻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
一片死灰在徽和臉上彌漫開來,竟是那么地暗淡無光。
“不過,我還是低估了你們大秦臣子的忠誠,但可惜——”劉洛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前方跪著的那些噤若寒蟬的大秦官員,不由冷笑,“這樣的人,卻是太少了些。”
“李季,傳令下去,命三軍將士立即整隊,隨我進駐咸陽?!眲⒙宓恼Z氣依然平淡,但不知為何其中竟夾雜著一絲顫抖,似乎心中有著些許難以掩藏的激動。
“等等,我要你答應(yīng)我一個要求?!被蘸途従徴酒鹕韥恚壑幸黄瑧K然,低聲道。
劉洛看著他,嘴角有著一絲笑意,不過那笑中卻滿是戲謔,“你現(xiàn)在還有資格跟我提要求嗎?”
忽地,徽和的臉上閃過一股決然?!白匀挥?,就如你剛才所言,倘若我死在你的手中,日后你進駐咸陽必定會有很大的麻煩。而我如果一心想尋死的話,你覺得,你能攔住我嗎?”徽和語氣淡然,但隱約帶有一股冷意,威脅的意圖不言而喻。
劉洛怔了怔,似乎沒想到他竟有如此膽識和氣魄。他沉思片刻,之后便施施然攤開手,那源于天性的痞氣盈于眼間,嘴角的笑意愈加濃郁,“可以,你說?!边@徽和已是甕中之鱉,他不信他還能翻出多大的浪來。
徽和看了看倒于地上的那兩位大秦肱骨之臣,臉上的那絲冷意瞬間便被悲楚所代替。
此刻地上的那一大攤血水在陽光的映照下煥發(fā)出異常妖異的紅光,竟晃得他睜不開眼。他閉上雙眼,語氣倦怠而蕭索,“他們二人是為大秦而死,為我而死,替我好好安葬他們,不要被任何人打擾?!?br/>
劉洛聽后,愣了愣,眼中的那股痞氣瞬間斂了少許,臉上竟難得地鄭重起來,語聲中也帶有一絲敬意,“即便你不說,我也會將他們好好安葬。不管在哪一方,這樣的人,都會得到任何人的尊重?!?br/>
說完,劉洛便緩步朝著咸陽走去,后面一眾文臣武將緊緊相隨。
聞聽此言,最開始在陣前觀望的那名將軍隨即領(lǐng)命而去。
敖天瞧見劉洛的士兵將李賢二人抬走了,便對身旁臉上復(fù)又布滿焦慮的謝子駿低聲道,“快,隨我來?!闭f完,敖天便快速離開。
謝子駿一臉狐疑地看著他,但隨即便壓下了心中的那絲疑惑,跟上了他。
劉洛帶著一大群文武官員進入咸陽,自然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于是,敖天兩人便繞過人群向著李賢被抬走的方向走去。待得快追上的時候,敖天忽然不動聲色地向著空中某處點了點頭。之后像是回應(yīng)一般,一陣風(fēng)忽地從其身邊拂過,吹起了他們兩人的衣衫。正當謝子駿奇怪為何忽然有風(fēng)吹過時,敖天看著謝子駿,低聲道,“大人沒死,你現(xiàn)在便可從那幾名士兵手中將他救回,”此刻,敖天眼中忽地閃過些促狹的神色,“以你的功夫?qū)Ω稁讉€小兵應(yīng)該沒問題吧?”
謝子駿聽說李賢沒死,臉上神色不由一松。而隨后敖天的那話,卻讓他不由翻了翻白眼。
昨日以后,謝子駿的心態(tài)顯然好了許多。
他沒理會敖天,徑直跟著那幾個小兵而去。
片刻后,謝子駿背著滿身是血的李賢回來了。他適才仔細檢查了李賢的身體,心里無比震驚。他的身上竟沒有一絲的傷痕,身上的血也都是后來沾染上的??墒?,他當時分明看見那把刀刺入了他的身體。
見到他返回,似是沒看到他臉上那因為極度疑惑而顯得有些呆滯的表情一般,敖天不動聲色地從其手中接過了李賢。
有紫炎在,自然一切都順當。他不擔心這件事會因為干預(yù)凡間之事而遭天譴,因為李賢陽壽未盡,本就不該死。
李賢怕劉洛出爾反爾,為防不測,今天晨曦微露之時,便已事先命人將家中眷屬撤離李府,搬到了城北的一所早已買下的偏僻民居之中。待得時機成熟,便舉家離開咸陽。而李賢自從四年前喪妻后,便沒再續(xù)娶,再加之其父兄也已亡故,因此實際上家中親屬也只得李問心一人而已。然后他又命人將府上部分銀錢散發(fā)給家中仆從,遣散了眾人,令他們自謀生計。
想必應(yīng)是打理好了一切,才使得早存死志的他這般了無牽掛地慷慨赴死吧。
但他卻不能讓李賢出事。雖然他愛極了心兒,愿意為她付出一切,但是,有些感情和回憶,卻是他給不了的。心兒的前世乃是誕生于天地間的花中精靈,以天為父,以地為母,自然沒能體驗到真正的來自親人的關(guān)愛。所以,這一世,他將盡他所能,給予她所有能讓她感到幸福的東西。
“好了,事已辦妥,此地不宜久留,咱們也該趕緊離開?!卑教毂持钯t,對身旁的謝子駿說道。奇怪的是,盡管李賢那染滿血的衣服完全地靠在敖天的白衣上,但卻沒有沾上絲毫的血跡,依舊勝雪。
他回過頭看向遠處跟在劉洛后面的白衣公子——那個“天道冥冥,上問天心”的男子,眼中閃過一道復(fù)雜而喟然的神色。
他的國家亡了,他的心也該死了罷。
但是,他的來世又該是怎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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