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鼻m低低地嘆了口氣,又抬眼望向老鼬兒,“你今年多大年紀?你可知道你的娘親生你時多大年歲?”
“小人今年二十八?!崩削鴥宏庩柟謿獾卣f道,“我娘生我時,約莫二十六七。”
“你還知道些什么?”千塵問道,“你說的越準確,我找起來便越容易?!?br/>
老鼬兒遲疑地搖搖頭,道:“沒有了。我連她叫什么都不清楚。我沒見過她?!?br/>
“好。明日我會讓你看到她的。”千塵站起身,望著云傲和葉傾雅,“多謝款待?!?br/>
語畢便離席了。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瞧方向估計是往曉月殿去了。
“失陪。”殷司站起來,沖主位抱拳之后也是離席而去。
葉傾雅苦笑著望向云傲:“早些散了也好。這菜真是咸的難以入口?!?br/>
云傲又夾了一口放進嘴里,道:“是啊。不過你做得好。”
“別吃了。”葉傾雅皺了皺眉,“你要是想吃東西,吩咐人再做就是了?!?br/>
“無礙?!痹瓢寥魺o其事,“只不過味道差一點而已。”
“那您隨意?!比~傾雅站起來,姣好的臉上掛著淡淡恭敬的表情,“我去陪娘了?!?br/>
“知道了?!痹瓢翍艘宦暎似鹁票?,靜靜地為自己斟滿。他并不看葉傾雅,自顧自地飲下。
老鼬兒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里。
他心里有些奇怪,這少盟主跟少夫人看起來真是一點都不像兩口子。
他果然是達不到人家的境界,這么漂亮的老婆擺在哪里,看都不看一眼。若是他,定然是恨不得天天跟她膩在一塊兒。
“仲先生。”傳來葉傾雅清亮的聲音,“您還是隨我來吧,莫擾了少盟主飲酒?!?br/>
老鼬兒如釋重負,連忙跟了上去。
曉月殿。
殿外密植青松,四季青翠。茂密的樹蔭往往擋得陽光只能漏下片片細碎的光影。到了晚間更甚,此點稱為曉月殿,實際上從里頭往外看,甭說是曉月,連星子都看不見半顆,只有密密麻麻的松針。
“阿霽?”殷司輕輕敲了敲門,“我能進來嗎?”
“門沒鎖?!?br/>
殷司推開門,一股子寒氣撲面而來。見千塵抱著膝蓋坐在榻上,他關(guān)上門,道:“怎么不生爐子?”
“我忘了?!鼻m遠遠地指了指一邊的銅爐,“你順便生了吧。爐子里有木頭?!?br/>
殷司蹲下來打開爐門,卻發(fā)現(xiàn)里頭的木板有被燒過的痕跡。可能是木材受了潮,不好點,只留下一點焦痕。
應該是阿霽點過。
他心里想著,催動靈力很快便生了火。上好的木材燃燒時會有一種焦香,殿里很快就充滿了這種暖烘烘的氣味。
他的判斷并沒有錯,只不過他沒有推斷出來的是,千塵生火時毫無懸念地燒到了自己,于是,她有些喪氣地放棄了。
直面死亡對誰來說都是一件殘忍的事情。就像死刑犯最痛苦的時候并不是被殺時,而是被告知,自己即將被殺時。
從得知這個消息開始,每一天都是最殘忍的刑罰,每一日都惶惶不可終日,倒不如干脆利落地死了,反倒爽利。
“阿霽,你要如何去尋他的母親?”殷司用鐵釬簇著火,另一邊順口問道,“他家在赤柔,用蠱蟲也很難吧...”
“確實?!鼻m答道,可她卻突然笑了笑,“我知道你會有辦法,才敢答應下來的。”
“那倒是?!币笏痉畔率掷锏募一?,坐在了榻邊,笑瞇瞇地望著她,“不過我的勞務費可是很貴的。你可要把我哄開心了?!?br/>
千塵爬到他身邊,揉了揉眼睛,顯現(xiàn)出疲態(tài)來:“好阿雪,先讓我瞧瞧吧,我也想知道他的母親是誰...”
“這件事恐怕跟你想的不一樣?!币笏据p輕摟住她,“明天我會將實情告訴他。”
“我有些困了。你能直接告訴我嗎?”
“可以?!币笏竟戳斯词种福m身上多了塊毯子,“其實他根本就不姓仲,是他爹從家門口撿來的。他的母親是個青樓女子,至于他的生父——”
殷司無奈地聳聳肩:“這個太難查了。”
“他知道之后一定很失落吧。”千塵嘆了口氣,“雖然他不讀書,似乎很喜歡自己的姓氏,并引以為榮呢?!?br/>
“讀書世家多數(shù)有些迂腐?!币笏镜?,“他們以死諫為榮,覺得自己是被妖妃所害,自己是正義。實際上,所謂枕頭風什么的只不過是統(tǒng)治者放出來的一個由頭罷了?!?br/>
“這樣害了仲家,臣子的怨氣都在妖妃身上,反而將統(tǒng)治者摘了個干凈?!币笏镜卣f著,“帝王心術(shù),便是如此?!?br/>
“赤柔三皇子...”千塵失笑,“不正是那沈修嵐?要我說,赤柔皇帝也不愛那妃子。否則怎么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這倒也是。”聽得千塵這個說法,殷司輕輕笑了笑,“若是真愛,或許把她藏起來才是上策?!?br/>
“他不是已經(jīng)藏了?”千塵笑了,“我想,對于那女人來說,外人怎么想似乎也不會影響她在后宮的日子吧。”
“那女人的娘家在赤柔可謂權(quán)傾朝野?!币笏镜溃澳阆氲绞裁戳藛??”
“想到了?!鼻m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他不就是,想引起公憤...讓群臣助自己除了她娘家嘛。真是的,自己明白得很,還想借別人的手?!?br/>
“呵——”她打了個哈欠,“這樣的男人真是太可怕了。要是我是那女人,我非得想辦法治治他才對?!?br/>
“我想聽聽阿霽有什么辦法?!?br/>
“嗯...”千塵想了想,“若是暗殺,那必然不現(xiàn)實。如果想辦法殺了他所有的孩子...似乎也不可能。那不如聯(lián)系好家里,投入他兒子名下,那時候就有好戲看了——誒,不對!”
千塵突然反應過來:“那沈修嵐..其實就是...”
“可以這么說?!币笏镜?,“不過也和我們的想象有差別。還記得咱們打的賭嗎?”
千塵想起來了,那一日從云夢澤離開,他們兩個賭了沈修嵐的前程。
“那應該是我贏了。”千塵道,“我賭的就是,沈修嵐會繼承皇位,再不濟也會做個王爺?shù)??!?br/>
“阿霽,不要著急?!币笏拘α诵?,“還沒到那時候。勝負未分呢。你不是困了么?怎么不睡?”
“你坐在這里,我怎么睡???”千塵歪歪腦袋,笑道,“上來暖被窩去。明天記得早點叫醒我?!?br/>
“阿霽,我再教你個法子?!?br/>
“哦?是什么?”
“明日去御宗,你留心留心四周。”殷司狡黠地笑了,“如果那只人參鳥還活著,我想她是不會錯過顧清連起靈下葬的場面的?!?br/>
看千塵還愣在原地,他又笑了,將她拉到懷里,蓋上被子:“別想了,按我說的去做就行了。明天我會幫你一起找的?!?br/>
“可是...”千塵依舊覺得奇怪,“她不應該躲得遠遠的?怎么會送上門來呢?”
“因為她心虛啊?!币笏鞠藷簦m習慣性地枕著他的手臂,正方便他將她抱在懷里。
這樣的感覺太好了。
殷司忍不住這么想著,妻子,孩子,哪一個都能觸碰得到。
他正擁抱著他的全世界。
多好啊。只要有他們在身邊,做什么都很安逸。
他許久沒有這樣安心的休息過了。
于是,殷司難得地沒有在寅時準點醒來,反而是千塵翻身時的動作驚醒了他。
幸好幸好。他慶幸道。
殷司突然覺得自己很好笑,簡直像個天天上學堂的書生,遲到了要被打手心似的。
仙人確實無需飲食休息,但當這些凡人的必須成為一種消遣時,誰也無法拒絕。
側(cè)身看看自己的愛人,再扭頭看看窗外,雖然被松針遮的很密,他卻看到外頭有個人影。
殷司望望千塵,十分不情愿地下了榻。
他一點都不著急地穿好自己暗灰色冰蠶回紋錦的束腰長袍。自己慢慢系上胸前的盤扣,系上一條素面蛛紋腰帶。
打點好這一切,他又揮手形成了一道屏障——主要是開了門冷風會往里頭跑,還是擋著點好。
他打開門,果然是老鼬兒蹲在這里。
老鼬兒抬起頭一看便懵了——他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話說這男人長得真好看,就算跟少夫人相比,也是綽綽有余...媽呀這怕不是個畫皮鬼吧..
殷司咳了咳,拿出昨天的面具戴上,老鼬兒這才回過神來。
“你是來看結(jié)果的吧。”殷司拿出一顆珠子,“你將它對準眼睛,便可看得到了。你若不信,也不必來找我們了。事實便是如此,你大可去求證?!?br/>
老鼬兒珍惜地接過來,卻聽得他繼續(xù)說道:“還有一事。我要求你下午再看。你若忍不住,我現(xiàn)在就收回。你記著,現(xiàn)在看會毀了這件寶物——”
“不敢不敢!”老鼬兒連忙拱手作揖,“謝謝神仙大人成全...”
“嗯。你可以離開了?!币笏军c點頭,走進殿里順便關(guān)上了門。
他叫老鼬兒下午再看的理由很簡單,萬一他不相信,或者想不開;那時候他和千塵早就離開了,也煩不到他們身上。
這樣想著,他來到榻前,彎下身子吻了吻千塵緊閉的眼睛,柔聲道:“阿霽,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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