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就是所謂的病人了。

    豬悟能想，自己從天蓬元帥變成一只豬還未瘋狂至此，這位仁兄究竟是受到了什么強烈刺激？

    這豹子畏人，不肯出來，翠花苦口婆心連哄帶騙勸說好久，那豹子才勉強探出頭來——滄桑并且?guī)е謶值谋宇^。

    “是、是哪個要找我？”他哆嗦著說。

    “是我！”豬悟能扯扯豬臉上肉皮，使得看起來和藹一些。

    豹子看看他，又急忙把頭伸進被窩中，渾身上下抖個不停。翠花說這地下室許久沒進來這么多人，他大概是怕了，便要帶著其他人出去，只留豬悟能一人。

    只是豬悟能覺得，治療心病自己不是行家，唐三藏留下較為合適，可翠花說他見不得人樣的，把豬悟能氣得夠嗆，勉為其難留在了那里。

    他見豹子尚未露頭，便開始在那小屋轉(zhuǎn)悠等他出來。別看這是個地下室，裝修的可比上面好得多，地上鋪著毛茸茸的地毯，床足有三丈長兩丈寬，睡下四五個都不會擠，反觀翠花的一樓卻什么都沒有，只有一些等待修補的破衣爛褲罷了。

    唉，真是個好妻子。

    豬悟能感慨道。

    等候許久不見那豹子出來，他有些心急，又按耐著性子等得自己都快要睡著了才終于有些惱怒，上前一把掀開了那厚厚的鴨絨被，方要呵斥，卻見那穿著人類衣服的豹子哀叫著縮成一團，把充斥著驚恐的臉埋在爪子之中，狠低著頭，不肯看他。

    “不、不要、不要過來！”他哆嗦著說，底氣不足。

    豬悟能見過貪生怕死的沙悟凈，卻從沒見過比他還膽小的妖，而眼前這一位無疑讓他大開了眼界。

    “喂，我又不殺你，你害怕個什么！”

    回應(yīng)他的是瑟瑟發(fā)抖的豹子。

    “喂，不必害怕，是你老婆叫我來的！”

    依舊發(fā)抖。

    豬悟能無奈了。若說治瘋病，首先你得能交流，聽得懂聽不懂放一邊，他啥話都不說你能了解到什么情況？靠與瘋子交流治病可是有成功案例的，詳情請見《唐三藏收徒日記》。

    現(xiàn)在的情況，是瘋子能說，可是他不說。

    怎么才能讓他說呢？

    威逼利誘？NONONO，那只能適得其反。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豬悟能在天上那些時日也并非憑空得來，當(dāng)領(lǐng)導(dǎo)多少都要揣摩人心，而他，恰好學(xué)過一點，精通一些，如今又派上了用場。

    豬悟能露出一張喜氣洋洋的臉笑著說：“咳咳，那個兄弟，俺老豬曾經(jīng)也在天為官，說起來我們也是一個圈兒里的，俺老豬愚笨，瞧你面生，想必是高管大士，翠花施主方才也介紹了，說兄弟你可是個天才，于是愚兄我冒昧來像你請教個問題，不知你能否幫我？”

    想要治心病，首先要揚其長，避其短，尤其是對這種膽小如鼠的家伙，你要讓他知道，他自己有多么強大，根本就不會懼怕這個世界，然后你便可以拿住他了。而像翠花說的所謂的天才，必定是打小聽多了周圍人的甜言蜜語，高傲自大，不把別人放在眼里，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愚笨的，只有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智慧。所以，你便要捧著他，讓他感覺他依舊頂天立地有自信，那心結(jié)便迎刃而解了。

    果然，那豹子小心翼翼的抬起了腦袋，透過爪子的縫隙看他。

    “是什么”豹子問。

    “我初涉天界懵懂不知竟無法在其中得長久，敢問前輩可有什么經(jīng)驗給我傳授傳授？”

    果然，那豹子瞪大了眼，隨即把頭埋在爪牙之中拼命搖頭，叫喊著說：“別問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豬悟能一笑：“你肯定知道什么”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不知道！當(dāng)、當(dāng)然不知道！”

    豬悟能把眼睛一瞇：“那你是為何下界來？”

    豹子哭著搖搖頭：“我求你，別再逼我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想要在這個地方安安靜靜的等死！我求你，別來打亂我平靜的生活好么？”

    豬悟能一聽這話二話不說抓起他的衣領(lǐng)，面目猙獰似要吃人一般，大吼道：“你說什么？我打擾你？你還想在這平靜的等死！你可知道，你那妻子為了你修煉了妖術(shù)，連老母親喚都不肯回只為了守護你這個活死人！你如此對得起她么！”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別再說了別再說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等死而已。。為什么你們不放過我！為什么。。為什么！”他面容悲苦，涕泗橫流，大有崩潰之態(tài)，豬悟能深呼吸幾口氣叫自己冷靜下來，再去看那哭得一塌糊涂的豹子，搖了搖頭。

    “知道么”他說：“很久以前，有個瘋子，也找了那么一座山，讓一個女人守護著，在自己的世界里痛苦著過了好幾百年，可能別人不了解他，只當(dāng)他是個無畏的瘋子，可別人忽略了，就算是瘋子，也有他的理想和抱負(fù)，也會在長年累月的沉默中爆發(fā)”

    他看了看豹子，發(fā)現(xiàn)豹子含著淚，竟然在聽他講話。他停頓了一下，垂了垂眼皮，繼續(xù)說著。

    “后來，有那么一天，一群瘋子走進了瘋子的世界，他們帶給他了夢想、希望和動力。但是瘋子要付出代價，便是失去那個女人最后留給他的東西——那座山”

    他抬起頭笑著看看豹子，說：“曾經(jīng)那么苦痛的事，也禁不住時間的磨礪，再怎么難也都過來了，沒有人會瘋一輩子的，你也會找到那個指引你的人，或許那個人不會是我，但可以肯定的是，你比我故事中的瘋子要幸運得多”

    “為什么？”那豹子開口了。

    “因為愛你的女人還活著”他笑著說：“愛情，是一種力量，即使是作為一名瘋子，你也是幸運的，她沒有拋棄你”

    豹子突然低下了頭，身形略微顫抖著，他撇過了頭，不去看豬悟能，低聲說道：“可我什么都給不了她，在我有能力的時候什么都沒給她，如今我到這個地步她又為什么還跟著我？”

    豬悟能笑了：“這就是愛情啊”

    “愛情？”

    豬悟能點點頭。

    “可愛情有什么用？”

    “它能幫你療傷”

    豹子搖搖頭：“沒人能幫我的，自從我走出了天宮，我就注定會成為一名逃犯流竄各地，誰能幫我？誰敢?guī)臀?？?br/>
    “你既然知道會是這個結(jié)局，為什么還要離開天宮？”

    豹子嘆了口氣：“為了理想”

    豬悟能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看著他。

    他恢復(fù)了常人的神態(tài)，不再瘋癲，卻像極了一位將要故去的老者，滿面滄桑，透著凄涼。

    “我的理想從來都不是上天做神仙，混個公務(wù)員吃飽飯，我是個有理想的豹子，從小就是，我希望我能在需要我的領(lǐng)域做到最好，當(dāng)然，私心一定是有的，那就是我再也不想住鄉(xiāng)下的土瓦房了，我要去大城市，住寬敞的別墅！我可以一輩子不用害怕它會倒塌，或者在下雨的時候漏水。呵呵，或許你不會相信的，我真的有這個實力”

    豬悟能點點頭：“我信”

    “你憑什么信？”

    “因為翠花說，你是個天才”

    豹子一愣，笑出聲來：“哈哈是啊，天才！天才?。《嗑脹]聽到別人這么稱呼我了，都有些陌生了”

    “你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對吧”

    “你又是從何得知？”

    “我在天上混了不少年，什么都看得慣了，倘若你沒有后臺，再多的才能，也是枉然”

    “對！”豹子突然激動起來，站起身來到他面前，面露兇光：“你可知他們怎么對待我！他們明知我的才華卻肆意作踐我！他們要我跪在地上給新生的神裔當(dāng)馬騎，還要我跪在地上擦地板！你可知男兒膝下有黃金，就算是我沒有家世背景也不能欺凌我至此??！”

    “所以，你便收拾行囊走人了？”

    豹子苦澀的搖了搖頭說：“比那嚴(yán)重一些，因為我忍受下來了，并堅持到了最后”

    “那為何要說。。”

    “因為我殺了許多神”豹子苦笑著說，眼睛里充斥著落寞和恐懼：“多少個日日夜夜我用所有的東西包裹住自己的身體害怕他們前來侵蝕我的骨肉！我不敢以人面示人，弄成這妖不妖鬼不鬼的樣子茍延殘喘！你可知他們是那樣的狠毒，至死都不會放過我的！是他們逼瘋了我！他們逼我做了逃犯！”

    “為什么？你要殺了他們？他們一定要死么？”

    “我害怕”豹子突然捂著頭，格外痛苦，蜷縮在角落里，說話斷斷續(xù)續(xù)：“我、我只是害怕、害怕。?！?br/>
    “你在怕什么？”

    “我是多么不容易才一步一步走到個衛(wèi)生主管的位子啊，我不能壓縮我的夢想，我要升級！我要優(yōu)異，我要住上大房子，我要在天庭成為人人稱贊的天才！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我的稱號！”

    “所以你害怕他們搶了你的功，便殺了他們？”

    豹子搖了搖頭：“不，他們是我的親朋好友”

    豬悟能吃驚的瞪大了眼，豹子卻近乎平靜地說：“我只是害怕他們傷害我，哪怕是說了一句讓我在意的話”

    豬悟能倒吸一口涼氣。

    他終于明白這只豹子為什么要把自己身上用人類的衣服團團抱緊又要縮進被窩之中，他只是害怕面對現(xiàn)實，或者說，害怕發(fā)現(xiàn)自己的愧疚。他背負(fù)了那么多條無辜的性命，只是想要借著他們一步一步向上爬，爬向自己的理想彼岸，哪知世事難料，他淪落到此番境地，那幾條生命也必將付諸東流。

    豬悟能嘆一口氣，看向暗自神傷的豹子，問出了最后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個問題。

    “那么你為什么要離開天界”

    豹子回答：“因為那里是一個不需要天才的地方，他們寧愿讓玉帝三歲的小外甥手握兵權(quán)都不肯正視一眼所謂的軍事奇才”

    “可你已經(jīng)住上別墅了，當(dāng)真忍心搬出去？”

    豹子笑笑：“哀莫大于心死，我還要那別墅有何用？我只得每天在這里裝瘋賣傻，我想要忘掉我滑稽的一生，忘記那段追求理想的日子，那樣我會覺得好受一些”

    豬悟能搖搖頭。古往今來多少玻璃心的英雄隕落折翼，心理素質(zhì)決定你路的長短寬窄，而一個內(nèi)心脆弱的人，倘若不能強化自己的傷口，是無法在世界上長期生存下去的，除非你有后臺，或者你是個瘋子。

    豹子轉(zhuǎn)眼間又恢復(fù)了方才迷糊的狀態(tài)，他抱著被子，瑟瑟發(fā)抖。

    他看向豬悟能，說：“你走吧，我只是想忘記這一切”

    “可你能學(xué)會接受的！”豬悟能勸說道。

    豹子苦澀的搖搖頭：“我把我一輩子的籌碼，都壓上去了，我輸了，便再不想斗了，我只想在這里靜靜的等死，當(dāng)然，就像你說的，我很幸運，我愛的女人沒有離開我，我們能在這里過著很快樂的日子，我便十分知足”

    豬悟能見他意決如此，再也勸說不動，便沉重的點了點頭。然后，他看到那豹子沖著他感激的微笑了一下，轉(zhuǎn)而鉆到被子下面，繼續(xù)他的瘋子生涯。

    這是個固執(zhí)的人，也是個專一的人?？赡軟]人能夠使他振作，但好歹他依舊是幸運的，因為他還擁有愛情，還有個人一直陪著他。

    從地下室退出來之時，豬悟能看到了翠花微紅的眼眶和期待的目光。

    他多想告訴她你的丈夫依舊精神正常，只是一味想要逃避?？墒聦嵔逃灰S便破壞別人的生活，即使翠花非常痛苦。

    其實，從另一個角度想想，那豹子殺了許多仙神，上天怎能不知，至今未殺也只是為了看他的笑話。在上天眼里，世界上多一個瘋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就像是他們制作出的玩意兒一樣，供人取樂欣賞。

    如此，他便再沒有理由去改變這座山。

    “或許，他更需要的是愛情”

    面對眾人期待的目光，他只說了這么一句話。

    沒有人能夠振奮他的斗志，除非他想要拿起武器去奮斗，而現(xiàn)在，萎靡的他最需要的，則是知道自己并不貧瘠。他擁有一些別人得不到的東西，那是真摯的愛情。他需要它來撫平傷口，即使不知治到何時。

    翠花聽后，會意一笑，面帶苦澀：“或許吧，就算他不需要，我也不會離開他的，除非我死”

    “阿彌陀佛，女施主癡心令貧僧感動，只是女施主不必給山下的老婆婆回封信么？”

    “不必了，她想要的不會是我這個練了邪術(shù)的女兒，我既然選擇了我的丈夫，必定要失去一些什么，你們便告訴她，找不到我蹤跡便是”

    說完她便輕輕一轉(zhuǎn)身，毅然決然的沿著那矮小狹窄的通道，走向地下室去了。

    她高挑的身影時常出現(xiàn)在豬悟能的夢中，他不禁猜想五百年前創(chuàng)造福陵山的那個女人是不是和翠花一樣，毅然決然的走入那座山，再也沒想要出來。

    如果可以，他不想知道答案。

    多年后，西游團再次探訪西游故地，卻發(fā)現(xiàn)隱霧山憑空消失不見，人人都滿懷疑惑，唯有豬悟能釋懷一笑。

    眾人問其故，他笑著說：“大概是他終于能夠釋懷，世界上又少了一個瘋子，便又少了一座烏煙瘴氣的山”

    “那他們?nèi)四兀俊?br/>
    “大概和我們一樣，拿起了武器，準(zhǔn)備戰(zhàn)斗罷”

    “那你覺得他們會是我們的敵人還是朋友？”

    “當(dāng)然是朋友”

    “可他何其殘忍，他殺了那么多親朋好友，你怎知他這位朋友不會演變成為敵人”

    “那不能怪他的”

    豬悟能那依舊丑陋的面孔，在稀薄的陽光下日漸滄桑，他望著這片孤獨的山腳，吐出了對隱霧山人士的最后一點眷戀。

    “他實在是太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