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黛玉梳洗打扮了，便至宋氏房中請安，也是知道最近家里事兒多，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忙。誰知到了那兒,卻見宋氏已經(jīng)起了，正在和錦書嘀嘀咕咕著什么，臉色也稱不上十分好看,便知必是有什么事，忙問：“嬸娘怎么了？一大早就皺著眉頭?！?br/>
    宋氏嘆了口氣，道：“昨兒夜里，南安太妃去了。”

    榮國府抄家前夕,南安太妃就癱了,后面賈母都一病沒了，南安太妃能熬這么久，也是云嵩四處求醫(yī)問藥、努力續(xù)著的了。她是郡王太妃的身份沒的,喪事按制辦理的話,各家都得出人去祭拜。黛玉倒也不忌諱這些，只是他們家與云家的關(guān)系，到底尷尬。

    宋氏又問：“前頭的藥堂開門了嗎？”

    錦書道：“錢姑娘昨兒個忙了一整宿,說是今天實在是熬不住了，歇一天。剛好張掌柜的也要帶人出去采買,今日歇業(yè)一天,貼了條子,開了個小門,還能憑方子抓藥。”黛玉忙問：“怎么，昨兒個夜里錢妹妹還有病人？”

    宋氏嘆著氣道：“可不就是南安王府么。昨兒個大半夜的有下人過來，又是哭又是鬧的，求錢老太醫(yī)去給他們太妃看一眼。聽說太醫(yī)院的趙院判也大晚上的被請了過去。只是人已經(jīng)油盡燈枯，醫(yī)術(shù)再好，也回天乏力了?！?br/>
    黛玉想起外祖母病去后，舅舅家一片衰敗之相，倒是也理解南安王府為何會要想盡法子醫(yī)治南安太妃?？墒钦f到底，人有親疏，她心疼幾梔，道:“錢老太爺年紀(jì)也大了，這么折騰，恐怕吃不消。”

    宋氏道:“可惜門房的人沒把我們叫起來，不然還能幫著說兩句。王府來請，太醫(yī)院院判也去了，錢老太醫(yī)還真不敢推辭。梔丫頭怕他吃不消，也跟著去了，守到了后半夜，還把嚴(yán)老先生送回去了，才能回來歇歇。說是那邊人都沒了，也不放他們回來，說是還有救，要不是趙院判的家里人找過去，還不知道要在那兒待到幾時。”

    黛玉冷笑了一聲，又問：“等他們家喪事辦完，是不是就不是郡王府了？”

    她也是經(jīng)歷了賈母的喪事，才知道這些有品級的老封君對于已經(jīng)降爵了的人家意味著什么，有時候老人家病痛得難受，連太醫(yī)都說，活著也是受苦的時候，子孫們還用各種藥吊著，已經(jīng)不全是為了盡孝心了。雖不知道云嵩是屬于哪一種，但昨兒個那一出，恐怕把太醫(yī)院上上下下得罪了。

    宋氏道：“等他家辦事的時候，叫林福去設(shè)個路祭吧。咱們家和他們家這樣的關(guān)系，又在辦喜事，不去也沒人會覺得奇怪。要是去了，才叫人注意呢?！?br/>
    黛玉嘆道：“也不知道馥姐知道這事兒，忍不忍得下這氣?！别キh(huán)和幾梔一起開藥堂以來，對幾梔更加照顧，真真把她當(dāng)自己的妹妹、甚至隱隱還有些拿她當(dāng)女兒養(yǎng)的架勢，當(dāng)年南安王府欺負(fù)她，她還覺得能忍，不知道這次欺負(fù)到了幾梔頭上，她會怎么想。

    宋氏吩咐底下人道：“叫門房的幫著春綠園盯著些，真是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梔丫頭自己想去的，也就算了，像這種已經(jīng)有好幾個太醫(yī)在那兒，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的事兒，以后能攔還是攔著。南安府開了這個先河，以后錢老想推脫不去看診，也難了。別人問一聲，怎么郡王府請得動你，我們請不動，錢老也只能吃啞巴虧。等環(huán)丫頭來了，確實得問問她，這事怎么處理才好。既然和人家一起開醫(yī)館，這些事兒，她總得負(fù)責(zé)起來?！?br/>
    “雖是如此，馥姐也是為難，她總不能明著去和云家爭吵這個，人家太妃病重，求醫(yī)問藥，于情于理都是應(yīng)當(dāng)?shù)?。就是拿到別處去說，說你家為了救老母親的命，擾著我家老爺子和妹子歇息了，讓我家以后要為難了，別人也不會覺得她占理?！摈煊駠@了口氣，問道，“趙院判家是怎么找過去的？要不咱們學(xué)著他家的說法抱怨兩句也就是了?！?br/>
    宋氏道：“最好還是就此止住，錢老那個年紀(jì)了，要他出去看診，實在是為難他的身體。梔丫頭更是個小女孩兒，昨天都什么時辰了？他們一老一小的出門，錢老太太和錢太太緊張得一宿沒睡好。昨兒個倒是有個婆子怕出事，跟著一起去了，但真有什么事，她一個人又能頂什么用。依我看，雖是春綠園開張行醫(yī)，門外的廊門還是要修的，等打了烊，想見錢家太爺和姑娘，還是老老實實走門房的好?！?br/>
    她們正說話間，馥環(huán)已經(jīng)到了，顯然已經(jīng)知道了昨晚的事，神情也不大對，一見了宋氏便道：“回頭見了梔丫頭，我得好好罵罵她。”

    宋氏笑道：“她多可憐啊，到大天亮了才回來了，你罵她做什么呀？”

    “昨兒個她就不該去。咱們和云家什么關(guān)系，我倒是不知道云家有什么臉來春綠園請人，更不知道她為什么就去了，還由著他們把錢老也帶上了。人家堂堂郡王府請不起御醫(yī)么？少了她一個就不行了？”馥環(huán)憋著火氣，“她就是拒絕了，我不信南安王府的人敢明著來下絆子——橫豎能得罪的都得罪了?！?br/>
    黛玉道：“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叫起來，你指望她能像你現(xiàn)在這樣分析利弊么？云家既然來請，那就是病急亂投醫(yī)了，她那性子，你還不知道？怕是覺得萬一有救呢，腦子一熱，也就去了。你和她把話說清楚，告訴她那些富貴人家不缺她去湊這個數(shù)不就是了？罵她做什么?！?br/>
    馥環(huán)苦笑道：“我的脾氣你還還不知道？話說著說著，也就罵起來了，不如一開始就罵了?！?br/>
    “那我和她說去。”黛玉道，“你把你的火氣憋著留待著罵別人?！?br/>
    她說的“別人”，多半指的是云家的人，馥環(huán)也想不通，云家怎么會特特地來請住在她家里的大夫。錢老太醫(yī)醫(yī)術(shù)雖高，但也不是無可取代的——不是太醫(yī)院的院判都到了么。自南安太妃癱瘓以來，云嵩已經(jīng)做得夠多了，實在不必用最后的時刻多請兩個大夫來立自己孝子的名聲。她心里一咯噔，到底是誰做主來請錢老太爺?shù)模渴窃漆?，還是……云渡？

    怪不得黛玉要叫她去罵人，她一向心思玲瓏，怕是早就看穿了吧？

    馥環(huán)嘆了口氣，黛玉這樣的敏感聰慧，也不知到了宮里是福是禍？

    迎春得知藥堂歇業(yè)一天，忙問出了什么事，知道是幾梔太累了以后，道：“既然還留了一個門給人抓藥，我還是過去吧，萬一有人來了，也好記錄?！?br/>
    因張掌柜的去采購，回來也確實需要人手整理藥柜，黛玉也沒攔她，只說：“小茴香估計滿肚子怨氣，你們要是今天聽見她抱怨什么人，附和著就是了?！?br/>
    大半夜的折騰個沒完，換誰都有怨氣，迎春小心地問：“萬一傳出去，叫南安王府的人聽見了，以為她是在指桑罵槐，實際上罵的是他們，可怎么辦？”

    黛玉笑道：“哪里用得著指桑罵槐？就是明罵他們呢，怎么，不許？”

    迎春嚇了一跳：“真的么？”

    “哄你呢。”黛玉知她膽小，笑著推了推她，“不過我姐姐和云家的事兒你也知道，我們和云家的關(guān)系也就那樣了，有沒有這一出，都好不到哪兒去。”

    這點迎春自然是心里有數(shù)的，她也知道林家向來不避事，只是郡王府可不是孫家那樣根基淺薄的，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便是孫家，這兩天她還擔(dān)心他們老家的人上京里來找她尋仇呢。何況云家那樣的勛貴人家，便是心里恨得不行，面上還是要保持正常的客套，迎春雖然從來不管家事，但也被王夫人、探春耳提面命過，知道實在不必刻意去破壞這種虛假和平的道理。但看著林家的行事，她又有些疑惑了。

    到底王夫人和林太太，誰說得對呢？

    迎春心里疑惑，只是到了藥堂，做起事來，也就顧不上去想那些了。到了午后，她收拾了下紙筆，正準(zhǔn)備喊上繡橘、茜雪一起去用飯，小茴香進(jìn)來問：“有個叫劉姥姥的，說是你的故人，想要見你，你認(rèn)識她么？”迎春心里疑惑，道：“認(rèn)識是認(rèn)識的，原來我還在榮國府里頭，她是二太太的親戚，來家里打過饑荒，老太太看她年老，說話又有趣，留她住了幾天，一起逛了逛園子——她怎么來了？生病了？”

    小茴香道：“看那樣子，比生病還著急呢。那你見她么？”

    迎春一面心里犯嘀咕，一面又拿不定主意。劉姥姥當(dāng)時去賈家，是鳳姐接待的，后來去逛園子，她們姐妹自然也作陪，席上倒是好好地被她老人家逗樂了一回?？沙酥?，也別無交集了，如今她自己也寄人籬下著，若是劉姥姥還來打秋風(fēng)，她又該如何辦呢？若是像小茴香說的，還有重要的事，那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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