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里關(guān)押的都是重犯,不比一般衙門的雞鳴狗盜之輩,所以很是安靜。
愈往深處愈是重犯,便是看守的官差都是不敢打個盹兒的,嚴守著崗位。今日,原本無人問津的死囚牢房里,卻是來了位尊貴客人,牢房外,一眾士兵排列開來,守衛(wèi)更為嚴實。
牢房里,一坐一站,兩人。
漫不經(jīng)心坐著的,是曾叱咤一方,如今卻身陷囹圄的孟田,站著的,卻是當(dāng)今圣上。
“你可記得,我們初次相遇的情景?”皇上看著孟田,問著。
記憶被拉回那個炎熱的夏天,那時的孟田還是個山里一清二白的愣頭青,若不是機緣之下救了當(dāng)時還是成廣王的當(dāng)今圣上,怕是這一輩子也只能在山間做個砍拾柴木的樵夫。兩天當(dāng)時坐在山間小路上,成廣王對著孟田說了句:“可愿隨我去成州,效力于我?”孟田當(dāng)時答得簡單,只道:“若把清粥換成粳米飯,青菜換成紅燒肉,遂愿為君效力。”
當(dāng)時的情景與如今牢獄之境相對,倒是有些諷刺。
孟田抬頭,看著如今萬人之上的圣上,笑道:“這一生,我打了多少仗,我記不清了,我殺了多少人,我也記不清了,我只記得,這大渝朝的半壁江山,都留有我的血淚,孟田自認,對得起圣上了?!?br/>
皇上冷笑一聲:“當(dāng)真對得起朕?這些年派你駐守邊關(guān),我大渝朝幾倍于匈奴的兵力,你卻多年只與匈奴周旋,從不趁勝追擊,你為的,當(dāng)真是朕的天下?這些年,朕給你的財力物力,你消耗殆盡,我大渝朝都要被你一人拖垮了?!?br/>
“你可知道,一旦得到,便會想要更多,我與圣上何其相似,圣上派我駐守玉門關(guān),當(dāng)真是恩寵嘉獎?”孟田仰頭,嘆息一聲:“有時候我想回到鄉(xiāng)下鋤田舂米的時候,那兒雖然貧窮,卻有犬吠蟬鳴相伴,也樂得自在逍遙,我不會知道,原來天地這么大。圣上還是走吧,你我情誼,在圣上君臨天下時,便已沒有了?!?br/>
“可你如今這般田地,卻只有朕前來看望,朝中故友,包括你如今忠于的主子,誰人敢來相陪?”
孟田閉著眼,擺了擺手:“圣上錯了,罷了,圣上如今也聽不進去,還是走吧,給我這幾日清靜,小孟感激不盡?!?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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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長安是被幾名刑部的官員帶進來的,她一身畫師的長袍,由于身形比起男子略微偏廋,膚色也要白皙,再捻著幾縷胡須,頗有些仙風(fēng)道骨的味道,倒也符合了畫師的氣韻。
行至死囚獄前,眼看與孟田的牢房只隔不遠,卻遇見一眾身著盔甲的將士阻了去路。
“這是刑部的專職畫師,來給死囚犯畫像留冊的,這里有刑部的公文?!?br/>
沈長安一旁的刑部官員文瀾從袖間取出公文遞上,豈料士兵一眼未瞧,只板著臉道:“無論是誰,都不能進去,抗命者斬。”
公文就這么被晾在手中,好歹是五品的官員,雖覺察今日氣氛不對,可畢竟也是有些脾氣之人,正要爭執(zhí)時,有看管獄所的官員趕緊跑來,攔住。
耳語了幾句,沈長安也聽不清,但見原本面容不愉的文瀾很快賠笑,而后對著沈長安說道:“要不張畫師到外頭坐坐?里面有客人,暫時不方便進去?!?br/>
沈長安撫了撫胡須,點頭。跟著幾人走開時,沈長安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她想,里頭如今的客人,該就是孟田知交了多年的故人。
沒有讓沈長安等太久,不過一杯茶的功夫,就被領(lǐng)到了孟田的牢房外。
此時,牢房中只有孟田一人,他蜷腿坐著,有些漫不經(jīng)心,嘴里一直重復(fù)著一句話:“若把清粥換成粳米飯,青菜換成紅燒肉,遂愿為君效力?!?br/>
說著說著,卻又是笑了,表情看著有些癲狂,讓看守的士兵很是不耐煩,一旁領(lǐng)路的刑部官員也是皺起了眉頭,而后對著沈長安道:“可要離遠些畫?”
沈長安搖了搖頭,壓低了嗓音,道:“遠了看不清神情,反正牢門上了鎖,近些也不礙事的。”
大渝朝一直有給死囚犯畫像的規(guī)矩,但都是簡畫,如今文房四寶鋪好,獄卒看著畫師連墨色都調(diào)配小心,不覺詫異。
“這位張畫師是頭一回給死囚畫像吧,之前也沒見過,”獄卒小聲問著。
“恩,之前的畫師回鄉(xiāng)探親,這位可是上頭欽點的,據(jù)說很是本事,沒看我們頭兒都對他客客氣氣的么?!毙滩縼淼膸孜徊罾艋刂?。
“看這架勢,確實是有些本事,咱們還是第一次瞧見這么畫死人畫的呢?!?br/>
窸窸窣窣的聲音,讓里頭的孟田很是不痛快:“哪來的小兒這般碎嘴!”
雖是階下死囚,可畢竟曾是叱咤一方的定遠侯,一聲吼也是讓人有些膽顫,縮了縮脖子,不自覺的退后了幾步。
沈長安也是皺眉,道:“作畫需靜心,可以麻煩差爺們站遠些說話嗎?!?br/>
害怕孟田也就算了,可這么個小小畫師,他們還是不放在眼里的,不帶好氣地囔了過去:“你丫丫個唄的,敢管爺?shù)氖拢页槟?!?br/>
才說完,腦袋上就被人狠狠的抽了幾下,是頂頭的上官,遂愈發(fā)縮了脖子。
“你們幾個兔崽子才是找抽呢,都給我退后去,退后退后,退后!”
得了吩咐,幾個人趕緊彎了腰退了好些步子,頓時離得有些遠了,只能看得清人,卻并不能看清每個細小動作。
從頭至尾,孟田都沒有看向沈長安,從蜷縮著雙腿盤坐著,再到后來伸展了雙腿,斜躺著。
這些舉動并未影響沈長安作畫,半個時辰過去,孟田的神韻已躍然于紙上。然而沈長安將畫好的畫作放置一旁,再次研墨,畫起了第二張。
鑒于剛才被罵,獄卒們一個個面面相覷,卻還是選擇無視,反正只要牢門的鐵鎖無礙,其他都與他們無關(guān)了。
第二張畫明顯快了許多,只一盞茶功夫就畫好了,沈長安走上前,畫作隨手一拋,越過欄桿,進了牢房。
“孟將軍常年在西北,怕是沒見過這么漂亮的牡丹花吧,孟將軍行刑在即,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如今沒有美人相伴,在下便送幾朵牡丹花相陪將軍赴黃泉吧?!?br/>
這一舉動,驚了孟田,也動了獄卒。
幾名獄卒握著刀上前,待見飄落在獄中地面,平鋪開來的,果真是一副牡丹花圖,再無其他,便也松了刀,笑道:“頭一次聽說,這樣也能做個風(fēng)流鬼,哈哈哈?!?br/>
“聽說孟將軍早年喪妻,膝下無子,又常年呆在西北這樣偏僻的地方,天天和一群士兵們在一起,這輩子怕是還真沒怎么風(fēng)流過,如今死了還能抱著幅牡丹花圖,哈哈哈,不錯了,哈哈?!?br/>
“再說一句,老夫絞了你舌頭!”幾人的調(diào)笑,怕是惹怒了孟田,只狠狠回了一句。
其中一名獄卒正要回嘴,沈長安卻道:“怎么說也曾是侯爺,故交遍布朝野,幾位差爺何苦惹事?!?br/>
獄卒們轉(zhuǎn)念一想,也是,反正今晨孟田的判決也下來了,左右活不過這個月了,何必和個不久于人世的死囚較勁,便訕訕地退開,還不忘催促著審沈長安:“你快一點,這也太磨蹭時間了?!?br/>
沈長安點頭:“馬上就好,只還有幾筆而已,差爺在一旁再等等。”
等獄卒們再退遠,沈長安提著筆走近了孟田,道:“孟將軍可否轉(zhuǎn)個身,否則在下看不清將軍面容。”
孟田只看著地上牡丹花出神,聽見催促,才抬眼看向沈長安。
沈長安再走近幾步,獄卒只當(dāng)是畫師為了最后幾筆去看清楚些,也不甚在意。然而沈長安卻壓低了嗓音,用僅二人聽見的音量,說道:“這是洛陽故友送給將軍的牡丹,望將軍好好欣賞?!?br/>
一路穿行在牢獄間,卻聽見身后突然傳來孟田的聲音:“幾時歸去,來生做個閑人。對一張琴,一溪云,庸庸一世,也快活一世!”
沈長安沒有回頭,卻每個字都聽進去了,之后,她一直都記得那樣一句話“庸庸一世,也快活一世”,那樣的人生,王廷澤可以,也許他孟田也可以,但她呢?可是能求得?
出了刑部大牢,卻看見外邊停著一輛棕色的馬車,這本不奇怪,可沈長安聞到了濃濃的酒香,這種酒,若沈長安沒猜錯的話,是西北人慣喝的燒刀子,便宜,卻烈得很,西北街頭巷尾,多是兄弟斗酒時喝的,在軍隊里也常有,但長安卻很少見的,她也是因為王庭西從西北回來時給她帶了一瓶,她如今才能分辨。
馬車掩得嚴嚴實實的,沈長安看不見馬車里的人,但不知為何,腦海突然浮現(xiàn)了李恒那張略帶邪氣的臉龐,她總覺得,如今孟田成為眾矢之的,人人唯恐避之不及,還敢這般惦記孟田的,只有那樣性格的李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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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孟田暴斃在刑部大牢,刑部牢獄守衛(wèi)上報說三日前,孟田便一直高熱不退。鄭蘇易領(lǐng)皇命帶了數(shù)名醫(yī)官前去驗尸,確認是得了瘧疾暴斃而亡后,回稟了圣上,圣上感念其多年功勛,予以厚葬。經(jīng)過一個月,鬧得朝堂街頭沸沸揚揚的定遠侯叛國案,總算劃上了句點。
十一月初九,四更天,鄭蘇易醒眼時,發(fā)覺身上多蓋了一床厚厚的棉被,再看大床上,被子疊得整齊。
沈長安從沒有這么早起身過,鄭蘇易覺得詫異,才起身,便看沈長安端著熱氣騰騰的清粥推門而入。
“起來了?我下廚弄了點粥,你喝過再去上朝吧?!?br/>
捧過熱粥,鄭蘇易笑了笑:“記得大半年前,你還不會下廚,炒個菜要濺一手油?!闭f完,喝了一口,味道清淡,卻齒間香甜。
“手藝趕得上蘭姑了。對了,今兒怎么起這么早?”
沈長安對著鏡子再理了理長發(fā),答道:“有些事情要忙,便早些起來?!?br/>
鄭蘇易沉默了會兒,才道:“王庭西今天要回洛陽吧。”
沈長安并不詫異,也沒有轉(zhuǎn)頭,只繼續(xù)梳著發(fā)尾,說著:“你果真都知道,難怪王叔說在今粉巷有看見過世子爺身邊的親隨?!?br/>
“并不是想要跟蹤調(diào)查你,只是那日你突然沖出馬車,之后又魂不守舍的,我才讓人去那附近查探?!?br/>
“沒有怪罪的意思,我還該感謝世子爺,若不是你相幫,事情也不會這么順利?!?br/>
鄭蘇易嘆息一聲:“我總記得王老太爺過世消息傳來的那晚,你的悲傷。我想,王家在你心中很是重要,我若不幫,一個不慎牽連了王家出事,你定會難過。”
說完,見沈長安沒有說話,鄭蘇易則轉(zhuǎn)身:“我上朝去了,你替我給表兄帶句話,歡迎日后常來王府走動?!?br/>
作者有話要說:仔細看完了這幾天所有的評論,真的很感謝大家!鞠躬
也感謝風(fēng)蕭蕭、葫蘆原本是一碗修行千年的紅糖水和lyrh投的地雷,你們滿滿的愛紫夜也感受到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