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真真假假的,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他這個人本身就很會演戲嘍?！?br/>
    深夜的被窩里，透出一點微弱的屏幕光。

    旁邊傳來母親熟睡的鼾聲,周斯悅卻睡不著，靜靜看著游略發(fā)來的短信。

    “你不知道吧,其實程遇衡跟他媽關(guān)系根本不好來著。私底下就像商業(yè)合作伙伴，講話還帶敬語的，彼此一個笑臉都沒有。”

    “他媽控制欲賊強(qiáng)，在家就不說了。在學(xué)校的時候哦,每天都非得拉著他去教職工食堂吃飯，十回里有八回都跟老狗（就是我們以前班主任）坐一桌,然后在那大聊特聊他兒子的學(xué)習(xí)問題?！?br/>
    “那氛圍太窒息了,簡直要命,但程遇衡竟然還笑得出來,在那里裝乖,你說可怕不可怕？”

    “而且程遇衡爸媽鬧離婚已經(jīng)好幾年了，他媽一直覺得是兒子不夠優(yōu)秀,丈夫才會在外面養(yǎng)女人還有了私生子，所以一直往死里逼他,我靠！”

    游略最后說：

    “總之呢,程遇衡肯定不是你想象中那種善良的陽光宅男啦。你要是發(fā)現(xiàn)偶像光環(huán)破滅了，還是趁早跑吧，我可以不算你中途違約?！?br/>
    ……

    周斯悅垂下眼眸。

    手機(jī)屏幕的光亮起又暗掉,時間過去好久。

    她給游略回：“程遇衡，他對于我而言本來就沒有偶像光環(huán)?！?br/>
    “？大哥，你恨不得都快在他身上加十八層濾鏡了?！?br/>
    “那不是我在他身上加的濾鏡，那只是我看見的他而已?！?br/>
    周斯悅第一次打這么長一條短信：“人如果要偽裝,什么都可以裝，如果要欺騙，什么都可以騙。人類是復(fù)雜的生物，對一個人抽絲破繭是很難的事情。所以，程遇衡在我心里沒有光環(huán)，因為我看見的他就是這個樣子，如果未來有一天我看見了他另外的不討人喜歡的樣子，那也只是了解了更多的他，而不是光環(huán)崩塌?！?br/>
    游略：“……已聽暈?！?br/>
    “不過今天晚上的事情，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br/>
    “啊？”

    “你看他記得高二的分班考，記得自己故意不涂選擇題，甚至記得自己離分班線差了多少分，卻唯獨不記得那個坐在他旁邊考了三天試還借走一根填涂筆的人?！?br/>
    “啊這。就是怎么說呢，可能是他在記人這塊不太擅長?！?br/>
    “不是不擅長記人，是壓根不想記沒意義的人?！?br/>
    “……你倒也不必這樣說自己啦?！?br/>
    “所以，我想要超過他。”

    周斯悅握緊手機(jī)，用磨損嚴(yán)重的按鍵打下心里話：“游略，你說得對，要吸引他?！?br/>
    “欸欸？”

    “或者，站到比他更高的地方，打破他的神話，成為比他更厲害的傳說。”

    “而不是追逐他?！?br/>
    ……

    游略怔在了手機(jī)另一端。

    -

    從這一天起，游略明顯發(fā)現(xiàn)，周斯悅變了。

    她的神情中突兀少了那份慣有的躊躇，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子堅決和鋒利。

    頭發(fā)快速扎成高馬尾，哪怕緊貼頭皮實在丑得很。

    帆布鞋鞋帶的束膠破得不成樣子，她也懶得管，用剪刀利落剪斷后繼續(xù)系。

    早讀時轉(zhuǎn)身面朝窗戶，如同和尚念經(jīng)般心無旁騖。晚自修結(jié)束后還繼續(xù)坐在座位上，手起筆落刷完一張試題卷。

    她不再參與同學(xué)們之前的八卦雜談，不再費心思去維持所謂的女神形象好人緣。

    哪怕路上碰到熟人和她打招呼，也匆匆點個頭就走，絕不浪費一分一秒閑聊。

    她的變化之大，氣勢之強(qiáng)，連遲鈍的同桌都發(fā)現(xiàn)了，跟游略咋舌道：“周大佬這是打算在高考戰(zhàn)場上大開殺戒啊?！?br/>
    “這不很好嗎，到時候打敗程遇衡，揚我一班名威！”

    “……你叛變得可真是夠快。”

    “都復(fù)讀了當(dāng)然要改換門庭?！?br/>
    游略拍拍他的肩：“我覺得悅姐可以，不如趁早把她的簽名貼在筆袋書包上，吸吸學(xué)霸之氣?！?br/>
    “有道理！”

    同桌眼睛立馬亮起來：“悅姐悅姐，給我簽個名好嗎……”

    說實話，離高考就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算再努力，又能改變什么呢？

    可高三最后一次模考，周斯悅考了十六校總分第一，位列五市榜首。

    班主任高興地在前一天晚上就給她打電話匯報這個喜訊。

    母親對著手機(jī)喜笑顏開，就仿佛已經(jīng)提前得知了她的高考成績。

    畢竟沖刺階段還能有這樣的進(jìn)步，屬實罕見。

    所以有時候連周斯悅自己都在想，這究竟是歸功于她的努力，還是老天爺格外眷顧？

    ……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她問游略為什么每天都能保持樂天精神時，對方跟她說過一個理論：

    “心理研究發(fā)現(xiàn)，當(dāng)人頹廢沮喪的時候，身體能量場也會變得負(fù)面，于是人嫌狗憎越來越不順。但當(dāng)人保持絕對野心，情緒穩(wěn)定、心無旁騖地朝著一個方向努力時，就連老天爺也會給你幾分薄面。所以——周斯悅，你就奔著第一去唄，兄弟看好你！”

    聽起來很像歪理。

    但精神療愈法在緊要關(guān)頭通常很有效。

    ——因此，周斯悅就秉持著這樣的歪理，走進(jìn)了高考考場。

    高考前一天，市區(qū)下了一整晚的大雨。

    雨水不斷敲擊屋棚的聲響，讓周母很擔(dān)心女兒睡不好。

    結(jié)果沒想到，周斯悅心情格外平靜，一夜好眠連夢都沒有做。

    此后三天，全是晴朗的艷陽日。

    雖然有些熱，但她的考場很幸運就分在了一中新教學(xué)樓，冷氣開得足，溫度舒適。

    書桌桌面也平坦干凈，椅子四腳穩(wěn)定，墻上鐘表走針準(zhǔn)確，不差分秒。最關(guān)鍵是監(jiān)考老師極有職業(yè)素養(yǎng)，從頭到尾沒有發(fā)出任何干擾考生的動靜。

    高中三年，周斯悅從未經(jīng)歷過這么順心的考試。

    最后一場考試結(jié)束，她走出考場，居然一眼就精準(zhǔn)地找到了母親。

    她穿著自己最貴的一條連衣裙，頭發(fā)特意盤起來了，手里還很合群地舉著一只紅色小旗。

    周斯悅走過去：“媽，你等多久了??？”

    “沒多久。跟其他家長聊聊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你感覺考得……”

    她似乎是想問考得怎么樣，說到一半?yún)s又生生止?。骸白?，回家我給你煮雞蛋面吃。祝你大考結(jié)束?！?br/>
    “我感覺還不錯?！?br/>
    女生放低聲音：“雖然還沒對答案，但題目都寫得比較順，扣分應(yīng)該不多?！?br/>
    “那就好。你正常發(fā)揮就很好了?！?br/>
    母親好似放下了心底一塊大石頭，神情都輕松許多。

    周斯悅跟在她身旁，看著一圈圈把校門口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募议L，忽然就想問：“媽，萬一我發(fā)揮失常，考得很差怎么辦？”

    “那還能怎么辦，要么復(fù)讀要么認(rèn)命嘍。不過現(xiàn)在結(jié)果還沒出來你少說這種喪氣話，考前我?guī)湍惆葸^文曲星求過簽的，上上簽，放心吧，不會不好！”

    女生就笑著點了點頭：“嗯。我也覺得?！?br/>
    或許是因為母女倆都不善于表達(dá)情感，高考在周斯悅這里結(jié)束得分外平靜。

    唯一特殊之處就是在路過奶茶店時，母親問了她一句要不要喝奶茶。

    周斯悅搖搖頭。

    “那你從明天開始就不好穿校服了，要不要晚上帶你去買幾件衣服？”

    “不用啦，我想把錢省下來。”

    “有的錢是要省，有的錢是不能省。你高中長了這么多個子，衣服倒還好，褲子大多不能穿了，這是必要的開銷。”

    “那就在網(wǎng)上隨便買幾條運動褲好了，便宜耐穿的那種?！?br/>
    周母嘆氣：“你好歹也是個大姑娘了。”

    “穿貴的衣服也不見得好看?！?br/>
    周斯悅搖搖頭：“我還是想把錢攢起來去津城。”

    周母終于覺得有點疑惑：“去津城？去津城干什么？”

    “我報名了國際展覽會的志愿者?！?br/>
    周斯悅把手插在褲兜里，悄悄攥緊，神情卻非常鎮(zhèn)定：“是很大的一個活動，全世界的人都會過來參加的那種，我也想去看看，志愿者包食宿，還有工資發(fā)的。”

    “名單下周就會出來，如果我被選中的話，就可以去津城了?！?br/>
    而且游略告訴她，程遇衡也報名了這個活動。

    ——如果被選中的話，就可以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