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霈霈回身對著母親甜甜一笑，接過丫鬟遞來的一盞茶，親手奉給母親喝了，又接了過來，遞給丫鬟，這才輕聲開口道：“風(fēng)景自是好的，我卻是在想些別的?！彼裏o意識地攪弄著手中的一塊繡帕，片刻方道：“母親覺得，仲官兒……如何？”

    陳氏卻不防女兒問了這一句。她面上笑容一滯，復(fù)又笑道：“如何這般問？”慈愛地拍拍女兒的手背，打趣道：“有句老話，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我這個做岳母的看姑爺，自是希望他百般千般好，我霈霈嫁過去，使人使婢，穿金戴銀。”她故意說些民間粗言俚語，陳霈霈卻極自然地接過話頭：“我同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是盼著他好……”說到此處，她臉上卻顯出些嚴(yán)肅的神色，低聲同母親講話：“這回咱們遇險，仲官兒親來援救，我真是高興?？煽此切┘叶∽o(hù)衛(wèi)……”

    “比你爹的親兵還要強(qiáng)上幾分，對吧？”陳氏冷靜地接著說道：“莫說你爹這個千戶的親兵，就是在遼東時，你爹的將主，那手下的親兵隊，說起來也是傲視諸軍，但是和仲官兒手里這群兵將比起來，也差點意思。”

    “娘！”陳霈霈驚訝地叫了一聲，她畢竟年少，雖然平日里看著沉穩(wěn)，乍一聽這等話，心情激蕩之下，脫口而出：“您是說仲官兒私蓄家兵？！”話甫出口，就聽她輕輕哎呀一聲，那寬大的袖子中露出一只纖纖玉手來，將嘴一掩，耳尖有些發(fā)紅――陳霈霈很是為自己的失態(tài)后悔。

    陳氏倒沒有她這些顧慮。她這些年跟著丈夫從遼東到四川，幾番生死關(guān)頭，若不是神明照拂，此刻怕尸首都化作一把白骨！亂世將至，這位軍官的妻子，比尋常人看得更要分明――陳氏淡淡一笑，道：“軍國大事是堂上那些老爺該操心的，你爹的軍務(wù)我也是半分不懂。不過打從萬歷年那陣開始，遼東就不曾消停；這西南邊陲，亦是不得安寧，聽說關(guān)中一帶，也是民亂不斷……”說著話，陳氏的聲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只有耳語喃喃之聲：“尋常大戶尚還養(yǎng)些看門的惡狗呢，我看仲官兒此舉，倒沒什么不妥當(dāng)?！?br/>
    陳霈霈看了母親一眼，低眉垂眸，靠在陳氏膝頭，依偎著母親，心里卻幽幽地轉(zhuǎn)著一個念頭：李永仲不到弱冠之年，一介鹽商，于川東這偏僻之地里卻訓(xùn)出了不弱于朝廷經(jīng)制官軍精兵的兵將，這到底是好事，還是……

    馬車粼粼之聲中，女孩就這樣滿腹心事，混雜著半是憂慮，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在山路的陣陣顛簸之中，睡著了。

    當(dāng)陳氏母女終于再度踏上歸途，李永仲帶著王煥之，何泰與曹金亮，再有貼身小廝梧桐并剛提拔的新任伍長劉小七和其他同伍――他正好輪值護(hù)衛(wèi)――一行十?dāng)?shù)人，天尚蒙蒙亮?xí)r便騎了滇馬，出東門過津浮橋，走不多遠(yuǎn)就是同心山，相傳是葛仙翁與異人在此煉丹處，云霧繚繞，風(fēng)景秀麗，山高林密。一行人且走且看，天氣又好，竟有幾分踏青的意思了。

    在山里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便從大路轉(zhuǎn)進(jìn)一條山路，再走上一刻鐘，路況漸漸險峻起來，野溪水勢洶涌，山路只能一人單列通過，稍有不慎就會腳下懸空，雖然不甚高，但摔個筋斷骨折卻沒什么問題。

    見山路難行，一行人齊齊下馬，牽著馬專心腳下不敢分心。所幸這段路倒是不太長，一炷香的時辰便已走完，然后一片開闊的河灘就出現(xiàn)在毫無防備的眾人眼前。寬約三丈的小河繞山而過，時值暮春，兩岸郁郁蔥蔥，景色可愛。

    李永仲率先從馬上跳了下來，走到河邊掬了一捧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臉，嘆了一聲舒服。他招呼其他人也過來松快松快，不多會兒有膽大的護(hù)衛(wèi)卷了褲腳下水，行至河心方到大腿，他到對岸走了個來回，過來稟告李永仲道：“水不深，地下都是鵝卵石，騎馬能過?！?br/>
    何泰和曹金亮等人還在發(fā)愣，聽了護(hù)衛(wèi)的回報，何泰把臉上水珠一擦，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仲官兒，這里是哪里？”他環(huán)視周圍，愣愣地道：“我生在富順這么些年，同心山也來過幾遭，可從來不曉得這山里頭還有這等地方！”

    “哈哈，別說你，我也不知道！”李永仲接過梧桐遞來的手巾擦干了臉，哈哈一笑，顯是極為快活，他倒拿馬鞭，朝對岸一指，朗聲道：“這里地勢平坦，從這里再朝東走上數(shù)里地，就有好大一坡梯田！足有五頃地之多！”

    他左右看看，同行之人除了王煥之面色如常外，都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李家雖說豪富，但田土卻不甚多，一則李家以井場為基業(yè)，不比那些地主士紳，二來當(dāng)年李齊為籌措本錢，又將本屬于大房的田地賣掉不少，甚至連公中的祭田都險些賣了，所以在富順來說，李家是出了名的有財無業(yè)，這個業(yè)，就是指田土一類。

    何泰同曹金亮對視一眼，這二人心思靈動，倒是最先反應(yīng)過來，滿臉喜色地異口同聲道：“劉三奎！”

    王煥之捋捋胡須，見狀滿意地一笑，道：“就是那位劉家舅爺。他為著上回那件事，誠心悔過，說什么都要表示表示，便同仲官兒說，李家田土不豐，他身為仲官兒長輩，算是給仲官兒賠罪，也算是一點心意?！?br/>
    他不理對面兩人扭曲得不成樣子的臉，徑自大聲嘆息道：“這打斷了骨頭畢竟連著筋吶。何況劉家舅爺還是璋哥兒嫡親的舅爺。也因著這樣，看在璋哥兒的面兒上，仲官兒才既往不咎，只盼日后劉李兩家能夠精誠合作，守望相助?！?br/>
    他這話說完，就是劉小七都再也忍不住，一個個紅脹了面皮神情怪異，險些沒有噴笑出來――他們可都清楚，劉三奎當(dāng)日也是幕后兇手之一，幾個人私下談起，都說主犯其實應(yīng)該是這位狡猾的劉家舅爺，而不是愚蠢自大意圖謀害親弟的李家大少爺。不過現(xiàn)在看，應(yīng)該是劉三奎為了脫罪，割了好大一塊肉給李永仲。

    李永仲亦是笑得不輕，咳嗽兩聲，止住笑意方道：“正是如此，不過說是五頃地，其實沒有將那些山地梯田計算在內(nèi)，只算了山下上好的水澆良田，我前日已經(jīng)去看過，整整兩個山頭，山上林木成材也多，山水頗豐，真是個寶地?！?br/>
    他說到此處，情緒亦是激動――李家田土不多，李永仲幾百年后又是個實打?qū)嵉某抢锶?，連鄉(xiāng)下都沒去過幾回，現(xiàn)在還是第一回感受到田連阡陌的震撼，當(dāng)然，若是陳顯達(dá)在，怕就要嘲笑他少見多怪了――在遼東，大地似乎沒有任何阻隔。

    “我已經(jīng)決定，以后護(hù)衛(wèi)們再有立功者，我授田給他種！視功勞大小，免他的糧佃！”李永仲沉聲道：“日后咱們行鹽還得靠著一桿長槍行走，護(hù)衛(wèi)是重中之重，不要怕給我費錢！還有你們這些伍長隊正，”他朝曹金亮等人點頭示意，慨然道：“多多練出能打敢沖，令行禁止的好兵，我不吝獎賞！”

    “今后李家不僅要成為川東地面上一等一的大鹽商，還要名動全川！就跟徽幫商人一般天下皆知！”他難得露出意氣飛揚(yáng)的一面，指著面前這大片山水，大聲喝道：“給我李永仲做事，只要任事用心，專心專意，愿意跟我李永仲一條道走到黑，我李永仲能吃一口肉，就不叫弟兄們喝一口湯，能吃一碗飯，就不叫弟兄們喝一口粥！”

    劉小七幾乎是如墜夢中――這是一個他不愿醒來的美夢。李永仲的話他一字不差地聽到了耳朵里，胸膛里的那顆心險些就要從喉嚨口跳出來！那把暫時熄滅的火又重新點燃，燒得他周身血液都要沸騰！自此劉小七做出一個日后讓他感到無比明智又無比幸運(yùn)的決定――這輩子他跟定了李永仲，便是刀山火海，只要是仲官兒一聲令下，他眼皮要是眨一下，就是小娘后媽養(yǎng)的！

    李永仲看著面前激動不已恨不得立時為他去死的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心里一聲輕嘆，面對將臨的亂世，他終究還是心動了――想要改變自己命運(yùn)的不甘，想要改變曾經(jīng)讀過的遺憾，想要改變這吃人的世道――哪怕是老謀深算的王煥之也完全不曾料到，面前這個一向看似冷淡理智的李永仲在經(jīng)歷過這場兄弟相殘的慘劇之后，以后世四百年中積累的知識和經(jīng)驗為后盾，在心中埋下了爭奪天下的野心。

    站在川東無名的山水之間，一張名為天下的畫卷，終于在李永仲面前徐徐展開。那些由鐵與火，血與淚組成的壯麗詩篇在未來熠熠生輝。屬于李永仲的大時代，終于在這個偏僻的川東小鎮(zhèn)上掀開了一角。

    而這些，他現(xiàn)在一無所知。只是當(dāng)飛鳥的羽翼劃破天空之時，李永仲似有所覺，他的視線越過群山阻隔，似乎看到了很遠(yuǎn)的地方。

    （第一卷完）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