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此刻的你，不會希望離陽失去我父皇的。”離陽兮答道。

    聞言，南霽月只是笑而不語。舉筷夾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細(xì)細(xì)品嘗，“公主也嘗嘗，簡繁樓的菜不負(fù)它的名氣。霽月還想在仰星多待一段時日，嘗嘗仰星城的美食呢。”

    離陽皇多次派人暗殺他，上次的鴻門宴剛剛過去不久，他還不想這么快就重新踏進(jìn)他設(shè)計的牢籠。

    離陽兮嘗了一口，點(diǎn)頭贊同道:“簡繁樓的菜色確實(shí)是仰星城一絕，明日待霽月公子給父皇診治完畢，我定要帶父皇前來嘗嘗。”

    南霽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公主，霽月醫(yī)術(shù)不精，皇上畢竟是天子之尊，恐有錯漏之處，恕霽月實(shí)難從命?！?br/>
    “霽月公子，父皇那邊的事情你不用擔(dān)憂?！蹦响V月心思縝密，一步一步將局勢牢牢掌控在他手中。他現(xiàn)在還在顧左右而言他，百般推辭，大抵是有自己的要求罷了?！澳阋鯓硬趴洗饝?yīng)？”

    南霽月?lián)P眉，放下手中茶杯?！肮餮灾亓耍V月乃一介草民，談何要求?！彼獠降酱斑?，看著樓下街市熙攘的人群?！肮?，霽月承認(rèn)，你擁有一雙能看清所有人目的的眼睛，我確然不能白白答應(yīng)你的要求?？墒牵憧纯聪旅娴陌傩?。皇上性情暴虐，就因?yàn)闊熅樅习l(fā)現(xiàn)了高狄人，煙緲湖周圍的百姓都悄無聲息的消失了。你能看到這些各自過著自己小日子的百姓心底的惶恐與不安嗎？或許，賢太子上位才是對離陽的一線生機(jī)?！?br/>
    離陽兮臉上浮現(xiàn)淺淺的悲哀，整個人仿若浮冰易碎。“霽月公子，南月皇一心只在詩書，荒廢練兵，將一國臣民養(yǎng)成了看不起將士文弱書生。幾個皇子個個不是爭權(quán)奪利，就是沉醉溫柔鄉(xiāng)。你覺得，南月的生機(jī)在哪里？”

    南霽月回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我有一個條件?！?br/>
    夕陽西下，落日余暉灑在歸途之人身上，鍍上一層金光。原是畫中那一抹恣意張揚(yáng)的紅，此時減弱了幾分張揚(yáng)，添上了幾絲柔和。眉目如畫，踏著淺淺夕陽余暉而來。湖畔的柳枝輕輕擺動，湖面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恰如正看著湖面的女子的眼睛。她微微歪頭，朝著靜立湖畔的青衫男子展顏一笑。霎時，萬籟俱靜，男子眼里只有女子那奪人心魄的笑顏。咚咚咚，心跳如擂鼓，霞光靜悄悄的爬上了他的臉頰。

    女子輕啟紅唇，聲音清越好聽，如金石擊磬?！澳绢^，這個給你?！背x將手中的酒壇遞給他，坐在草地上看著已經(jīng)開始起霧的湖面。

    燕追云伸手接過，在她身旁坐下。

    “木頭，你知道這湖為什么叫煙緲湖嗎？”楚江離目光一直注視著前方，淡淡開口問道。

    燕追云目光從楚江離的側(cè)臉掃過，落在湖面的霧上。即使是眾人皆知的問題，他也很認(rèn)真的回答，只為能夠多與她說一句話，多待哪怕片刻?！耙?yàn)?，煙緲湖從傍晚一直到次日晨間都彌漫著大霧，霧氣浩渺如煙，是以稱之為煙緲湖?！?br/>
    “霧氣迷蒙，遮擋人的視線，是一個埋伏的好地方。前些日子，我還在這里遇上了一伙想要?dú)⑽业娜四?。你猜最后怎么了？”楚江離偏頭問他。

    “殺了。”目視她的眼，燕追云平靜答道。

    楚江離一笑，復(fù)又回過頭看著湖面。“是啊，我將他們?nèi)細(xì)⒘?，包括那日在煙緲湖畔的所有百姓，我全都?xì)⒘?。嗜血修羅，人如其名。木頭，你說是也不是？”

    “不是的，將離你為什么要這么說？！”燕追云激動得抓住她的手臂，“那日煙緲湖畔根本就沒有其他人，而那些要?dú)⒛愕娜?，他們該死。我……?br/>
    燕追云頓了一下，“我在碧蒼城與你分別之后，我去查過的。你不是濫殺無辜之人，不過是有些人故意造謠。將離，自從那日相見，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我好高興，而且我更高興，我在仰星城找到了你?！?br/>
    燕追云有些靦腆又純粹開心的笑容讓楚江離一下哽住，這個人怎么這么呆？呆得讓人心中酸澀。燕追云，江湖上惡人聞之即避的第一神捕，本以為是嚴(yán)肅冷然不茍言笑秉公執(zhí)法的公人形象，未曾想竟是正直善良靦腆羞澀的純粹人物。

    他的感情是這般的濃烈，毫不掩飾，熾熱，直燙得人心間發(fā)顫。扭頭，將眼中的水光倒映在湖面。

    “呀，與你開個玩笑的。本來想借機(jī)與天下第一神捕竭盡全力打上一場的，唉，怎么就被你看穿了呢?！背x拾起一顆小石子投入湖中，調(diào)笑道。

    “我不會對你動手的，我，我會保護(hù)你的?！毖嘧吩茋肃榈?，手無意識的摩挲放在岸邊的酒壇，這才發(fā)現(xiàn)酒壇格外的涼，“江離，這酒為何如此冰涼？”

    “這個嘛，要問那個偽君子去。也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釀的酒，每每問及，就一臉得意洋洋笑而不語。”楚江離的郁悶只持續(xù)了片刻，“這酒叫做九冽，堪比數(shù)九寒冬的冷冽冰雪。是我最喜歡的酒了?！?br/>
    “江離說的當(dāng)是霽月公子了。”燕追云揭開封口，一瞬間清冽的酒香鋪面而來。燕追云嘗了一口不由贊道:“果真是好酒，酒香醇厚，入口柔滑，先是冰涼，再是身體溫過之后的醇香，后有回甘，回味無窮。

    江離，嘗過九冽之后，天下間再無好酒可言。正如當(dāng)日中亭公子在清漁樓對清蒸鱸魚所言一樣，嘗過之后，再無鱸魚可入口?！?br/>
    “你說得對，好酒就是應(yīng)該拿出來讓人品嘗的?？上麉s是小氣得很，每次都只給這么一小壇。那個偽君子若是聽見有人如此夸他的酒，那我想喝可就更難了?！背x嘀咕道。

    “霽月公子與江離好像熟識已久，這個我在江湖上倒是沒有聽說過?！闭f完這句好似陳述又似疑問的話，燕追云靜待她的反應(yīng)。

    楚江離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沿著湖畔一路向前走。“他是個君子，怎會與我這個女魔頭熟識呢？”聽不出楚江離是是諷刺南霽月虛偽還是否定他們熟識的事實(shí)。

    “江離，你不是——”

    楚江離搖頭，打斷他未說出口的話。此時已經(jīng)是入夜了，除了朦朧的月色為人照亮前路之外，看不清神色變化。二人沿著煙緲湖岸默然走了一圈，燕追云很清晰的感覺到二人之間沒了剛才那種輕松的氛圍，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好似湖中的霧全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江離，隨我去高狄，好不好？”

    楚江離頓住腳步，在碧蒼城時他的一句“與我離開”還言猶在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目視這個目光執(zhí)著的男子，拉著他坐下?！澳氵€記得我方才問你煙緲湖的由來嗎？這煙緲湖有一個傳說，你可知道？”

    燕追云搖搖頭，楚江離給她講她所知道的那個傳說。

    三百多年前，大易朝還很繁盛的時候，國都有一位十分擅長釀酒的女子。她釀的酒好喝，價錢也公道，在國都很受歡迎。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男子前來找她，說是來報恩，要娶她為妻。原來，在女子小的時候，在一個大雪天碰見了一個快要凍死的小孩。于是，她就給那小孩喝了她釀的酒，暖暖身子，后來這小孩就不見了。

    那個年輕的男子告訴女子，他就是當(dāng)年那個男孩，他因?yàn)榕拥囊粔鼐贫蠲源烁心钆拥拇蠖?。二人就這么認(rèn)識了，一來二去，時日漸久，女子慢慢喜歡上了這位年輕男子。

    就在二人打算拜堂成親之際，那位男子卻突然逃了，還帶走了女子的釀酒方子。原來，他是另一個酒鋪的伙計。為了能夠得到掌柜的賞識，使出此等計謀來。

    女子酒鋪的生意一落千丈，門庭寥落。女子十分氣憤，卻又非常的傷心，畢竟，那是她曾經(jīng)深愛過的男子。女子想了一個辦法，將那負(fù)心的男子相約在煙緲湖畔見面。當(dāng)天，女子提著她親手釀的酒，對男子道:“既然我們的緣分是由此酒而起，那么也由此酒結(jié)束吧?！?br/>
    聽到這里，燕追云臉色微微蒼白，他已經(jīng)知道了楚江離的意思。方才還覺得甘甜的美酒此刻已是萬分苦澀，楚江離沒有停止，繼續(xù)說了下去。

    女子告訴他，只要他喝完這壇酒，那么自此一刀兩斷，互不相干。男子喝完這壇酒就倒下了，再也沒有爬起來。而女子則縱身躍入湖中，自此香消玉殞。

    傳言說的人越多，就越失真。隨著歲月的變遷，漸漸的，煙緲湖畔就成了決絕之地。如果有男子向女子表明心意，那么便一同相約煙緲湖畔。女子會帶一壺酒前來，若是女子同意，便與男子一同飲下。若是不愿，則讓男子獨(dú)飲此酒。

    楚江離的聲音變得飄忽，如同霧氣一樣輕?！拜p煙裊裊無度，浩渺如仙輕訴。柳枝搖搖絲絳，恰似美人如簇。水波蕩漾，碧湖粼粼。借問湖畔誰家郎，何時歸家去，重著錦衣袍？”

    “江離，”燕追云捏住她的雙肩，雙手顫抖?！懊廊耍繗w家？江離，我沒有家。如若能與你春賞萬花夏賞荷，秋披落葉冬穿雪這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