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真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嘿嘿笑起來。嬴錚說得輕描淡寫，云容卻捏了把汗：“那當(dāng)時(shí)你怎么樣了？”

    “當(dāng)時(shí)我年幼，宮中太醫(yī)輪番地來看，母后則寸步不離地守了我三天三夜。等我醒過來，方知自己居然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不過這倒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這兩樣?xùn)|西碰在一起本就是概率極小的事情，既然知道了，稍稍注意下就好?！?br/>
    “可還是出了今天的事?！?，那位吳先生身上帶了萱草花粉，是故意想要接近你？”

    嬴錚嗤笑：“背后之人也太不會用人，找了這么個(gè)貨色來。他大概是太害怕，半途打了退堂鼓，卻想來陷害你?！?br/>
    想想嬴錚剛才近乎昏厥的樣子，云容有些后怕。那個(gè)吳先生只碰了她一下便被她躲開了，而嬴錚，也不過動了一筷子金針菜而已。

    若不是來人臨陣脫逃，若不是她怕自己女兒之身暴露，顧不上禮節(jié)地掙脫了他……還不知情況會嚴(yán)重到什么地步。

    危機(jī)四伏，朝不保夕，這便是嬴錚從小長大的環(huán)境嗎？

    云容忽然一陣戰(zhàn)栗。

    縱使三年里鉆研頗多，她恐怕還是低估了王宮中暗涌的兇險(xiǎn)。

    正在這時(shí)，阿原回來了，對嬴錚深深一揖：“殿下?！?br/>
    “說吧?！?br/>
    “已經(jīng)查實(shí)，今日采買之人貪睡起遲了，趕到南市時(shí)蔥已經(jīng)賣完了。他怕牽連出自己起晚的事，沒有上報(bào)，自己偷偷找了南市外的一家小攤子買蔥，可又心里有鬼，匆匆買了便走，竟然沒看出攤主賣給他的不是蔥，而是金針菜?！?br/>
    “就是這樣？！”阿真一聲驚呼。

    云容也有些唏噓，居然就是這點(diǎn)小事，稍微一大意，便會被虎視眈眈的對手見縫插針。

    “我已著人去查這個(gè)攤主，尚未回復(fù)。今日采買的下人犯欺君之罪，險(xiǎn)些釀成大禍，著杖斃?！?br/>
    云容不由得一驚。

    雖說是險(xiǎn)些釀成大禍，可畢竟嬴錚并沒有真出什么事，那采買的人也就是一個(gè)疏忽，這樣便要一條人命，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她心里忐忑，阿原則面無表情地接著說：“后續(xù)揀菜、做飯之府人玩忽職守皆杖十，阿原管束監(jiān)察下人不善，杖二十，請殿下示下?！?br/>
    嬴錚淡淡開口：“好。攤主之事不必強(qiáng)求，我心中有數(shù)，估計(jì)你們也查不到什么。阿原，你辛苦了，今后選用人之時(shí)，還是要更謹(jǐn)慎些。下不為例?！?br/>
    “阿原記住了?！卑⒃萘艘话荩瑥阶韵氯チ?。

    “殿下，這處罰是不是……”云容到底沒忍住開了口，可一開口便有些后悔，語氣不免遲疑起來。

    她其實(shí)清楚，嬴錚到底不是那個(gè)與自己朝夕相伴的楚岺均。

    他是她心尖尖上的人，可她于他，不過是個(gè)第一次見面的謀士。

    如此，有些話，她或許尚不方便說。

    空氣遲滯了一瞬間。

    “云先生可是覺得如此懲罰嚴(yán)苛了些？”

    開口的是舒岳。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溫和，“可你要知道，外邊有多少人時(shí)刻盯著殿下，想要他的性命。府中治理，條條框框，皆有道理，每一條都是血的教訓(xùn)?！?br/>
    阿真接嘴：“舒將軍說的沒錯(cuò)。云先生您可不要小看了那些心狠手辣的家伙，這種事情，他們干的可不是一次兩次了！”

    嬴錚默然半晌，眼睛沉沉望著跳動的燭火，并不看云容：“云嵬，今日讓你見笑了?？蛇@便是我的真實(shí)處境，我治府也一貫是這個(gè)做法。我感激你過去三年的暗中扶助，但我不愛強(qiáng)迫人，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請你真誠地告訴我，這般境地下，你還愿意為我出謀劃策么？”

    屋里沉默了片刻，唯有燭花劈啪作響。

    此世身處此間，他再也做不回上一世那個(gè)清風(fēng)朗月般的無憂公子。

    云容分明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他并沒有對自己的回答報(bào)什么希望。

    她眼中一酸，硬是忍下去，抬起頭深深地看入那雙月牙泉般溫柔又深邃的眸子，一字一頓——

    “殿下，我永遠(yuǎn)和你站在一起?！?br/>
    嬴錚像是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隨后又垂下眼，細(xì)細(xì)的睫毛便忽閃了一下。

    隨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直起身來，對她深深一揖。

    云容沒敢去扶他，低頭僵直地受了這一禮。

    她怕自己一動，眼中強(qiáng)忍的淚水便會滾落，更怕自己克制不住心中洶涌的沖動，上去抱住這個(gè)歷了世事磋磨的男子。

    南書房內(nèi)氣氛一時(shí)有些沉重，還是嬴錚率先打破了沉寂：“如今此事已基本揭過，我估計(jì)背后應(yīng)是左相的勢力，云嵬，舒岳，你們認(rèn)為呢？”

    他的聲音很輕柔，可云容卻一僵。

    說到底，她的身份還是左相之女孟云容。

    雖說如今她是緲云閣的云嵬，能瞞得了一時(shí)，可她瞞得了一世嗎？

    舒岳等了片刻，見云容沒有發(fā)話，便沉聲道：“這的確是他行事的風(fēng)格，末將也這么認(rèn)為。”

    云容努力定定心神，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來，試探地道：“殿下，你覺得……這就是左相的手筆而已嗎？”

    嬴錚聞言微微一怔，眼角隨即翹起一個(gè)溫柔的弧度：“云嵬覺得另有隱情嗎？”

    “左相支持的是靖陽君，靖陽衛(wèi)也參與在內(nèi)，我想必定有嬴鑠在背后授意，這點(diǎn)你應(yīng)該是知道的吧？他這人城府太深……你一定要小心。”

    嬴錚一愣，大概是有些意外她就這么直說了出來。

    可隨即，他搖搖頭笑了：“先生多慮了。我了解嬴鑠，他大概不知此事。以他的為人，不會這樣暗下毒手，只是左相扶持心切，不惜一切想要除掉我，倒也是一副十足忠誠護(hù)主的架勢。”

    云容聽著他的話，手不由自主地在袖中捏緊了，腦海里仿佛有前世今生的陰影忽地飄過，無數(shù)不愿想起的片段再度涌上心頭。

    嬴錚他依然如上一世那樣，如此信任那個(gè)人。

    這也不奇怪，云容也曾無比相信樂朗言的赤誠磊落，她也曾為他沖入火海，又為他的“死訊”肝腸寸斷。

    直到最后她親眼見嬴鉞害死了自己的呆書生，覆滅了他深愛的昭國。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勝者為王之時(shí)，他的眼中也唯剩王者的冷漠和傲慢。

    想起往事，她的心揪成了一團(tuán)。

    忽然有張臉湊到了她面前來——竟然是嬴錚。

    他輕挑著眉對她眨眨眼：“云嵬，你聽見我說的了嗎？”

    云容：“??？”

    嬴錚有些好笑地伸出手點(diǎn)了點(diǎn)云容的額頭：“所以，你可別忘了，你的衣服上還有萱草花粉呢。不打算換衣服，還想害我一命么？”

    云容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臉上驀地有些燙，舌頭有點(diǎn)打結(jié)：“當(dāng)，當(dāng)然不是……我我馬上換！”

    嬴錚滿意地一笑：“好。我這書房里剛巧備著幾套衣服，你穿可能稍微有點(diǎn)大……不過云嵬你不會在意的吧？”

    云容忽然覺得有種不好的預(yù)感，奈何嘴巴快過腦子，下意識地回答：“不會不會……”

    嬴錚起身，看了看舒岳，舒岳馬上會意：“阿真，你隨我去門口一趟，給殿下取個(gè)東西?！?br/>
    “??？下午俺才問過，今日的東西不是都已經(jīng)取了嗎？而且取東西也不是我負(fù)責(zé)的吧……”

    舒岳沉默了一刻，再開口聲音里便有了一絲威脅：“阿真，你這是覺得我不講道理，使喚不動你了？”

    阿真唬了一跳：“舒將軍說的哪里話！好好好，俺去還不行嘛！”

    他有些驚恐地看著一反常態(tài)的舒岳，嘴里還不忘嘟嘟囔囔：“舒將軍這是怎么了……”

    舒岳仿佛什么都沒聽見，面色如常地跟在阿真后面走了出去，可臨走前低頭關(guān)上書房門的那一刻，云容忽然感到不對勁。

    咦，他的耳朵是不是有點(diǎn)紅？

    真的，舒將軍這是怎么了？

    可轉(zhuǎn)瞬間云容就顧不上想舒將軍這是怎么了，因?yàn)樗约旱哪樢豺v地紅透到了耳朵根。

    ——嬴錚已經(jīng)取出了一沓衣裳，往她跟前一放，便堂而皇之在案幾邊坐了下來，呷了口茶。

    這架勢，莫非是要她在他面前換衣服？！

    云容如遭五雷轟頂。

    這……她知道遲早要露餡，可不至于第一面就要以這么尷尬的方式露餡吧？

    云容猶猶豫豫地看著那沓衣裳，均是景國王室所崇尚的玄黑錦緞面料，看著似乎還是全新的，緞子閃著溫潤而高貴的光澤。

    “怎么，不喜歡這衣服么？……哦，云嵬可是喜歡青衣，要我著人去給你取嗎？”

    “不不殿下，不必不必，這不打緊……”云容絞盡腦汁在想對策，嘴上下意識地回道。

    怎么說呢，畢竟她生于山林草木之間，初來世上時(shí)法術(shù)不精時(shí)，只能變出青衣。等到后來終于能變其它顏色了，她卻穿習(xí)慣了青衣，這便懶得換了。

    嬴錚見她支支吾吾，一臉無辜地一拱手：“既然如此，云嵬可是有什么其他顧慮？不妨事，直說就好?！?br/>
    “我……那個(gè)……殿下，你可否回避一下？”

    要命！她倒是三年里勤勤懇懇下了苦功夫，把景國王宮里這些人啊事啊鉆研了個(gè)透，但卻沒想過這一幕該如何自然而不失風(fēng)度地應(yīng)對。

    真是失策！

    嬴錚聞言挑了挑眉，目光有些玩味地掃過云容躲著他的眼，嘴角微微翹了起來。他放下茶杯站起來，“先生若堅(jiān)持，我便出去?！?br/>
    可嘴上這么說著，他卻一步跨過到了云容面前。

    他一身黑衣，個(gè)子又高，擋住了云容面前屋內(nèi)的燈火，就像是黑壓壓一座山猛然覆了過來。

    云容沒提防，大驚之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腳跟一下子抵到了墻邊。慣性使然，后腦勺隨即也要磕上墻壁了……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可腦后卻沒有傳來意料之中的疼痛，卻碰上了一片溫暖寬厚，臉頰旁赫然飄起了一襲黑色廣袖。

    云容這才反應(yīng)過來，剛才那一瞬間，嬴錚一下子伸出手墊在了她腦后，沒讓她的腦袋和墻壁來一個(gè)“咚”的親密接觸。

    ……難為他這么細(xì)心。

    可嬴錚到底還與墻有些距離，他伸出手去，身子便不免也向云容傾過去。一只手手背抵著墻實(shí)在不好支撐，他便在云容越發(fā)驚悚的眼神中施施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支在了云容另一側(cè)的墻上。

    這便把她圈在了墻邊這一小塊地方，動彈不得。

    云容震驚了。

    莫非是呆書生這一世在王宮中浸淫許久，美人見的多了，一上來便能這么大膽？

    不對不對，她還是一身男裝，想到哪里去了！

    可按照她的情報(bào)，景國人就算風(fēng)俗開放大膽些，也沒有這么直接吧？

    再說了，倆男的這樣……嬴錚不別扭嗎？

    云容猛然想起什么，一陣悚然——莫非嬴錚真的像傳聞那般，對男子有意思，還好巧不巧地看上了“他”？

    她這邊慌亂地低著頭滿腦子胡思亂想，那廂嬴錚卻開口說話了，低著頭，熱氣便一陣陣呼在她的額頭上：“先生為何如此慌張？——莫非，是有什么瞞著我的事情？”

    云容被他環(huán)在這個(gè)逼仄的小空間里，面前鼻尖全是他的身軀氣息，耳邊光聽著自己心跳咚咚了。

    “本公子向來大度，但也不喜歡別人隱瞞。不過，若是云先生如實(shí)告訴我，我承諾，絕不追究?！辟P特意咬了“云先生”三個(gè)字。

    云容忽然覺得這一幕……似乎眼熟得很。

    她咂摸著咂摸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偷偷抬眼。

    這可好，她一眼便瞥見那男人嘴角一抹忍都忍不住的笑意，似乎憋得狠了，嘴角邊上的肌肉都在隱隱抽動。

    好?。≡迫葸@才反應(yīng)過來。

    她說怎么覺得熟悉呢，這伎倆，這場景，可不就和上一世楚岺均出征前欺負(fù)她一樣一樣的嘛！

    ……這個(gè)惡劣的家伙，再活一輩子，可真是越來越能裝了！

    云容心底一陣氣惱，猛地一把推開了嬴錚：“嬴錚！你……早就認(rèn)出我是女子是不是？！卻在這里消遣我！”

    他一時(shí)不妨，向后趔趄了兩步，這回倒像是真的沒料到她突然發(fā)火，臉上十分意外。

    可待他穩(wěn)住步子，終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厲害，一直扶著旁邊的柜子笑彎了腰。

    云容見到他的這大半天里，他幾乎一直繃著臉，心細(xì)如發(fā)，深沉冷漠?？扇缃瘛尤恍Φ眠@么開懷。

    她本來心里又羞又氣，可見到這久違了多年的笑容，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一陣酸澀，又是一陣溫暖。

    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她的呆書生，終于回到她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