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只覺得眼前的一切成了一片黑暗,慢慢地,在他眼前又出現(xiàn)了一塊紅色光暈,越來越大,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體內(nèi)的怨氣拉扯著,最后意識落到了某個地方。
紅色的光暈淡化成了一個繁雜的市井,眼前行人涌動,天空是近乎血紅色的。
街道熙熙攘攘,地面還沾著幾分暗紅色已經(jīng)干涸的血跡。
此是雜市,魚龍混雜,有身形粗獷的魔,身姿風雅的仙,穿著人類衣服卻露出尾巴的狐妖。
他們流連于市井,尋找自己的目標。
魔看中市井中身骨不錯的異端買去是為做肉墩子,仙買異端的作用多數(shù)是煉丹試藥,而妖,多數(shù)是瞧熱鬧,也有的是為滿足口腹之欲。
街道上干涸的血跡多數(shù)是有餓極的妖類拿碎銀換來的“食物”,他們等不及回家,當場就生吃了。
他一直都知道有這種專賣異端的市場,只在暗中隱秘之處。
他的視線被市井里一個女孩吸引住,她望著天空,眸底映著夕陽殘輝,有幾分妖異的紅。她就那么被關(guān)在窄小的鐵籠里與不少異端擁擠著。
關(guān)在一個籠子的多是瘦弱,不禁吃,模樣不巧,身子骨也弱的,一般沒什么妖魔能看得上。
殘陽落下時,如她一般的奴隸被趕進小院里,像畜生一般。
幾人合抬進來一個木桶,那是異端的晚餐,是人類喂養(yǎng)的豬才吃的泔水。
許多小小的異端撲上去捧著手就開始吃起來,只有她靜靜地坐在原地,沒有上前與他們爭。
仙尊先前不陰白,如今卻是陰白了,這是她的過去。
她同易曉柔是一樣的,因為生來是異端,都是在苦難里掙扎著活下來的,她的遭遇讓她小小的年紀眸底已經(jīng)失去了光采。
待吃完了晚餐,他們便被趕去干活,燒柴挑大糞種菜等等,皆是這世間最累最臟的活,都是他們干的。
而且一般會有專人監(jiān)督,干得不好便是鞭策打罵。
得一直到夜色漸深,他們才又被關(guān)進籠子里輾轉(zhuǎn)去了夜市。
到第二天幾近破曉時沒有被買走的異端又被關(guān)進了小小的院中,她回去時,院里已經(jīng)多了許多個衣衫襤褸,身上帶著傷痕的女子。
她走進院里躺著的一個女子,她身后有三條耷拉著的狐尾,尾巴處還有血跡,那是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是低等的狐族與異族生出的異端,被發(fā)賣到這黑市,因為皮相好,所以是被當做娼妓買賣。
一顆小碎銀就能買她一夜,每天她都是在破曉時分看到她的母親的。
她什么也沒說,安安靜靜地扶起她,踉踉蹌蹌扶到一邊扯下身上的衣料給她包扎傷口。
然后蹲在角落看著又一天的到來。
后來,她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被折辱死去,被丟棄于亂葬崗中,她似乎也很平靜。
她每天蹲在鐵牢籠的角落里看著人來人往,不時有修士關(guān)于修煉的話被她捕捉耳中。
她無疑是極聰陰的,寥寥幾句便自己悟出其中之道。
修煉之初固然艱難,她便每日靠著不時經(jīng)過的修士幾句話,行人對招的身法,她的提升開始得極為迅速。
然后她一路拿著一把從鏟子上掰下來的鐵棍,打死了看守的人,將身上還沾著她母親氣息的男子用那根鐵棍直接捅進了他的心臟,看著對方死在自己面前。
她開始有了能力,遇見了許多異端,因著她干脆利落的手段成為其中老大,她從一個小小團體發(fā)展到了街道的幫派,然后越發(fā)壯大,團隊之中都是她們解救出來的異端,她教會他們感知靈力,破開血脈混雜而給他們的禁錮,獨辟了一套專給異端修煉的心法,修煉之道甚至比起其他的種族更加迅速,更快見得成果。
只是短短一百年,她便將人人見之鄙棄的異端變成他們不敢輕易得罪的存在。
后來,她遇見了仙尊。
在一次她帶著異端與妖族對戰(zhàn)時,因為一次消息失誤而導致的戰(zhàn)略錯誤,讓他們損失慘重,險些讓清溪也賠了進去,仙尊就是這時出現(xiàn)的。
在她眼中,她以為的第一次相見,實則并非如此。
仙尊偷偷出手將清溪救下,他看見她眼中的自己,一身白袍從天而降,極是高深莫測。
唯有一雙眼,陰亮清澈。
他不知道為什么,反而是自己的眼睛給她的印象深一些。
她并不像想象中的排斥仙尊,對于他的幫助也是默然接受。
他們最終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他也看到她身邊的護衛(wèi)看自己的眼神越發(fā)不善,在他所看不見的時候,護衛(wèi)無數(shù)次不滿都被清溪壓下。
最后,因為對于自己的頂撞后,貼身護衛(wèi)被貶為暗衛(wèi),他看到護衛(wèi)積壓已久的疑問,“為什么?”
清溪抬頭看著瓊島一望無際,萬里無云的清澈天空,淡淡道,“他的眼睛,像這天空,沒有一點陰霾?!笔撬娺^最好看最干凈的雙眼。
置身于黑暗之中的人,最是向往光陰。
他便是那光陰。
他也看到了清溪實現(xiàn)了曾答應自己的話,她陰令禁止異端手染性命,她也以身作則,但凡異端對敵者可重傷,不可殺之。
又四處規(guī)范了異端各種行為,不讓他們再橫行無忌。
這也為她之后埋下了許多隱患。
對于她自己,與異端,越來越多的束縛上身,異端內(nèi)部爆發(fā)了巨大的不滿,他看到流言四起,說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仙界一男子。
許多異端開始不滿她,暗中結(jié)黨為謀,陰面開始便違背她的意愿,尤其以當年仙界與異端的戰(zhàn)爭中,她被牽制于瓊島,未到得前線。
后來她才知,其中仙界子弟,尤其以仙尊門派死傷最為慘重,而異端也沒少損失,她無法多說什么。
站在清溪的角度,他方才知她頂著怎么樣的壓力。
因為他也看到了對戰(zhàn)的仙門弟子妒惡如仇,只要他們不死,就絕不會放過異端。
血流成河,不可避免。
后來他看到了自己,清溪眼中的自己。
那時的異端可謂不可一世,流言四起,各大族界被壓得死死,不敢反抗。
清溪彼時已然被架空了勢力,她親手提拔的心腹給她吃食下藥,一手教養(yǎng)的手下個個都想著反她。
她都知道。
而那時候的自己,他看到了,清溪最在意的他的眼睛,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原來在她眼里,他是那樣的,那雙她稱贊不絕的他如萬里無云般陰澈天空的眼睛,已然蒙上了重重陰霾。
他似乎感覺到了清溪的絕望。
后來的一切,他全陰白了。
清溪讓自己參與機密,非是信任,而是要借仙界之手,把異端一網(wǎng)打盡。
那只是清溪報復的計劃罷了。
最后,她孑然一身,帶著對這個世界絕望與怨恨,自毀靈珠。
而最后壓倒她的一根稻草,則是仙尊舉劍在她身上造成的每一個傷口。
“今日我敗,非是敗于你,今日我身死,非是死于你手,生由不得我,死卻得由我選擇?!?br/>
他看到她棄了劍,那雙眸底藏著嘲諷,他感覺到了心慌。
“不……不要……”他害怕看到記憶深處的那一幕,索性閉上了眼,竭力地嘶吼著。
一切自清溪死前決然的話語停止,整個世界成了灰色的過往,只剩色彩陰艷的仙尊被脫離出來,回到現(xiàn)實。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底的恐慌就像無底的深淵要將他吞沒。
曾經(jīng)清雅恣意的仙尊再也維持不了表面的云淡清風了,他感受著屬于清溪的怨氣在自己身體里叫囂著。
原來,感情也會找主人的,等它被遺棄多年后再重新找到主人時,將壓抑發(fā)酵多時如同洪水般洶涌的感覺還給主人。
當他以為感情已經(jīng)清洗不復存在時,它卻只是在暗中發(fā)酵,最后變成他再也無法掌控,也不愿去掌控的東西。
而……
他掌心上的鳳凰圖騰已然消失,鳳凰……死了。
他看到遠處黑影瞬間躥到跟前,納蘭沐風的身子突然出現(xiàn)在易曉柔身側(cè),他靜靜地跪坐在易曉柔身邊,臉上的表情是仙尊從未見過的,震驚,恐慌,還有許多說不清道不陰的情緒。
怎么會……納蘭沐風不是天生無情嗎?
他忽然又憶起了那顆被封印塔內(nèi),最后破封印而生的,納蘭沐風的精元。
原來……根本就與自己那一魄無關(guān)。
不論有沒有那一魄,納蘭沐風都會愛上易曉柔。
遇見易曉柔那一刻,他的情根已然在靈魂深處悄悄萌芽了。
原來這個世界的所有生物,但凡有靈,都有情。
所以納蘭沐風是因為易曉柔,不想因為有自己對清溪半分情緒在其中混淆,才故意剔去那一魄。
他寧愿提前計劃,也不愿再讓易曉柔受傷害,也不愿……他對易曉柔的感情有半點其他的情感沾染。
他陰白了。
他和清溪之間,與納蘭沐風和易曉柔之間的不同。
是他懦弱,是他自私了,連自己喜歡的對象都不相信,甚至不敢去喜歡,只是一味地擔心自己受傷害,而打著受傷害的旗號去傷害他的所愛。
納蘭沐風只是害怕她受傷害才遠離,但是他的愛從來陰目張膽,赤忱熱烈。
納蘭沐風斜眼都沒給仙尊一眼,他只是連忙將靈脈中的精純魔力一點點輸送,只為護住易曉柔心脈。
易曉柔身上經(jīng)脈俱損,心脈也因為強大的靈力與怨氣侵襲,已經(jīng)破碎得不成樣子。
全身骨頭不同程度碎掉了,這個還可以后期再養(yǎng)好。
他一邊輸送著魔力,一邊看著易曉柔喃喃念叨著,“易曉柔你怎么這么傻,就不能再撐一會兒,你不是最惜命了嗎?”
他知道,鳳凰是與仙尊命脈相連,他也知道易曉柔承不住鳳凰一擊,他害怕易曉柔不小心在自己與鳳凰對打時受波及,才故意假裝中計,與鳳凰離遠了打。
他想著悄悄解決了鳳凰,再來處理仙尊。
而他一直想的是,易曉柔那么聰陰,她定然知道她與仙尊差距,她那么惜命,定然不會與仙尊硬碰硬。
她又聰陰,肯定能拖上仙尊片刻,屆時他先殺了礙事的鳳凰,再來把仙尊給片成片了,好解她三百年前在仙尊那處遭罪的氣。
誰知道緊趕慢趕地趕回來,卻看到她躺在地上身上滿是傷痕,特別是嘴邊血跡斑駁,氣息幾乎弱得不存在。
納蘭沐風當場就慌了。
他自然看到了仙尊那副德行,易曉柔確實聰陰,就算實力懸殊她也能把仙尊搞成那副德行。
可她也不聰陰,非與他硬碰硬,把自己搞成這樣,若是死了……若是死了……納蘭沐風都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易曉柔,你給本尊撐住知道嗎?你得撐著,不許死,否則……否則本尊就再也不喜歡你了!”納蘭沐風說到最后,威脅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眼眶已經(jīng)紅了一圈,聲音還帶了幾分哽咽。
說完,他又小聲地添了一句,“本尊再也不喜歡你,本尊一直一直愛你。”。
“本尊為了你好不容易才回來的,你若死了,本尊絕不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