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娘把幾個高湯吊上，封上半邊爐門，待地小火慢慢的煨著，便出來替了秀晴切肉的活計(jì)。

    秀晴去廚房撿了四個大肚的瓷缸，調(diào)了四缸腌料。分別是五香、香辣、麻辣、甜辣，調(diào)好后便將先前切好的牛肉條放置其中。

    這頭王虎的爐子也搭得差不多了，趁著她們幾個說話的功夫，自己就去廚房取了火種和細(xì)枝柴火，將濕泥搭的爐子慢慢烤透。

    大妞和香芽一人抱著個石臼，一個搗葡萄一個搗荔枝，剝了殼的果肉本就有股清香，隨著果肉被碾碎，凝聚的香氣瞬時爆散開來，整個院子里都是甜甜的果味。

    大妞揪了粒葡萄嘗了嘗，又伸手到香芽跟前掰下顆荔枝剝了皮一口吞下。

    “真甜！”

    “記得把核撿出來，別搗碎了?！睆埓竽镉浀眯闱绲膰诟溃斑€有葡萄的籽也得挑出來，不然待會做出來有股苦味?！?br/>
    “知道了知道了！”大妞說歸說，低下頭去理葡萄還是很仔細(xì)的。

    香芽在對面見了，把自己跟前的一簸箕荔枝推到大妞跟前，換了她的葡萄，“你弄這個，這個好弄?！?br/>
    大妞抬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將手里的葡萄塞到香芽嘴里，接過荔枝剝開果肉扔進(jìn)石臼里慢慢搗了起來。

    王虎收回視線，嘴角噙著笑意手里握著柄蒲扇對著爐子輕輕搖動。

    秀晴蹲到王虎身邊，左右看了看爐子里的情況，見泥里的濕氣收得再也聞不出一點(diǎn)來，便起身拍了拍王虎的肩膀。

    “爐子搭得不錯?！毙闱缧Σ[瞇道。

    王虎抬起前臂擦了擦被爐火烘出的一腦門汗，“爐子搭好了，沒事我就先走了?！?br/>
    “急什么。”秀晴示意他去洗手，“一會做出來了你也捎點(diǎn)回去嘗嘗。”

    “這...”王虎直起身子有些怔愣，不知該如何是好。

    還是準(zhǔn)丈母娘給他解了圍，“沒事，秀晴給你的拿著就是，順便留下再搭個手。”

    張大娘還得顧著面館的活計(jì)，后院這一大攤子著實(shí)事情多。

    “誒。”王虎聽了再不猶豫，去洗干凈了身上的泥水，大妞見狀吃吃笑了起來。

    秀晴將腌好的肉條搬到爐子旁，又端了一撩竹蓖在一邊，教王虎將肉條勻稱得碼開，再移到爐子里。過多長時間翻個面，一共烤多長時間細(xì)細(xì)的囑咐了，這才丟開手。

    牛嬸子見著四缸顏色不同氣味不同的腌牛肉好奇道，“莊子上都是拿鹽或者醬油腌肉，怎地到了秀晴手里就變出這許多花樣來了？”

    “嗨！她就愛琢磨這個?！睆埓竽锝舆^話道。

    “一會嘗嘗看我這花樣如何?！毙闱缫贿叿缌弦贿吳纹さ匾徽Ｑ?。

    “呵呵...”牛嬸子笑得皺紋都更深了，“今兒有口福了。”

    張大娘去忙面館的活計(jì)，秀晴和牛嬸子兩個腌好肉擱在一邊。接過大妞和香芽濾好的水果汁水，和著淀粉糖蛋鼓搗起來。

    待秀晴將鼓搗出來的米糊裝進(jìn)扎緊的細(xì)紗布，從剪開的小口里擠出一個個圓滾滾的彩團(tuán)子，落在裝滿熟粉的簸箕里，大妞和香芽兩個腦袋湊一塊直盯著瞧。

    秀晴給她們一人遞了雙筷子，“輕輕的撥，沾上粉但別散了型，一會涼透就能吃了?！?br/>
    大妞迫不及待拿筷子扒拉了一下，圓團(tuán)滾出去老遠(yuǎn)，“好輕呀！”

    “嗯，軟軟的。”香芽一邊撥一邊接過話道。

    剛擠出來的是葡萄汁做的，顏色帶著淺淺的紫色，很是好看。不一會兒，其他的也慢慢做好裝進(jìn)了細(xì)紗布里。

    荔枝味的沒什么顏色，就跟尋常團(tuán)子一樣白白的。

    還有桃子味是淡淡的粉，橘子味則是微微的黃。

    四種不同顏色的粉團(tuán)子湊成一堆，看上去可愛極了。

    “可以吃了嗎？”大妞忍不住問道。

    “嗯?！毙闱缈粗箧A亮的眼睛，寵溺得笑了笑。

    大妞伸手小心翼翼拈了個粉紫的團(tuán)子放進(jìn)嘴里，“唔...軟綿綿的...”

    大妞還要嚼兩嚼嘴里已經(jīng)沒了東西，瞬時睜大眼道，“一口就沒啦！”

    牛嬸子頓時大笑起來，“這么小一點(diǎn)，可不就一口么?！?br/>
    說著也嘗了個粉白的，咽下去才明白過來，這一口就沒不是指的分量小，而是入口即化。還沒覺出味來就融在了嘴里，真真是叫人意猶未竟。

    “嗯...好吃...”

    “都嘗嘗?！毙闱绮亮瞬潦?，也拈了個粉紅團(tuán)子。

    張大娘也過來嘗了個粉黃的，問道“這叫個什么？以前倒沒吃過的?！?br/>
    “這個呀，叫棉花糖?！毙闱鐕L了嘗，和記憶里差了點(diǎn)，不過差不太多。

    大妞給王虎喂了個自己剝的荔枝做的粉白團(tuán)子，轉(zhuǎn)身道“綿花糖？這名字真好聽?！?br/>
    “嗯?！毕阊克绷怂笔种干系姆勰坝趾寐犛趾贸?。”

    張大娘和牛嬸子拿油紙將做好的棉花糖仔細(xì)包了，這頭爐子里的火候也差不多到了時候。

    秀晴和王虎兩個將爐門一揭開，一股奇香頓時飄散開，這肉香又比果香更勾人食欲。

    秀晴勾出爐子里頭的竹蓖看牛肉表面已變成了深褐色，一道道肉紋隨著水分炙干清晰可見。秀晴取了跟竹簽叉起一根肉條來咬了咬，嗯，火候正好，肉質(zhì)韌勁十足，腌料的味道也都鎖進(jìn)了里頭。

    放下手中還很燙的肉條，秀晴趕緊和王虎兩個將烤好的肉條都取了出來，以免時間過長肉便老了咬不動。隨著另兩個爐門打開，又是一番別有風(fēng)味的肉香散開。

    外頭有路過的行人好奇的聲音飄進(jìn)院子，“什么東西？這么香...”

    院子里笑作一團(tuán)，一盤盤烤好的肉干被取了出來，每個人都嘗了嘗，連一向內(nèi)斂靦腆的王虎嘗過后都沒忍住又拿了一個。

    看大家吃得一臉饜足之態(tài)，秀晴心里也高興得很。

    因著臨到飯點(diǎn)，再加上牛肉乃是矜貴吃食，張大娘不許幾個小的再多吃，和牛嬸子兩個把肉干都包了起來。

    “這牛肉干和棉花糖，再加上之前做的吃食，嬸子便看著送吧?！?br/>
    牛嬸子便撿了兩個包袱皮斟酌著分量拾撿起來。

    秀晴又將之前做的零嘴都拿出來，另外撿了個包袱給牛嬸子單獨(dú)一樣裝了點(diǎn)。

    “這個嬸子自己留著吃?！?br/>
    又給張大娘香芽還有王虎每個人都分了點(diǎn)，面館的幾個是吃慣了秀晴的小灶的，王虎見還剩一大半秀晴又堅(jiān)持往自個懷里塞便沒有推辭。

    眼見日頭不早了，王虎和牛嬸子起身告辭，秀晴幾個送走了人便張羅起晚飯來。

    日頭暖和起來后，天黑得便晚些，幾人在院中吃晚飯的時候，天邊還能見到昏黃的晚霞。

    牛進(jìn)這時沒有吃菜，手里拿著根牛肉干啃著，嘴里‘吧唧’‘吧唧’直響。

    張大娘忍不住又嘮叨起來。

    “這牛肉貴得很，若是與人送禮也倒罷了，盡便宜了我們?nèi)?。?br/>
    說著嗔怪地瞅了秀晴一眼。

    “作坊雖然賺錢，可你倒好，錢還沒捂熱呢又蓋了一座。你這何時才能攢上銀子啊...”

    秀晴知道張大娘節(jié)儉慣了的，自己在吃喝方面花錢卻從不拘束，這一點(diǎn)上兩人很難得達(dá)成一致。但出于對張大娘關(guān)愛之心的尊重，每次也都會認(rèn)真聽著。

    畢竟有人關(guān)愛自己，就算是嘮叨也是好聽的。

    秀晴邊吃飯邊笑瞇瞇地點(diǎn)著頭。

    聽完張大娘一通嘮叨，還有些惡作劇似的接著道，“大娘，我又想建作坊了。”

    說完看著桌子上的人捂著嘴偷笑起來。

    “?。俊?br/>
    張大娘果然手舉著筷子不動了，望著秀晴嘴都忘了合上。

    “你不是...下河村的醬作坊不是剛剛建成沒多久，你怎么又要蓋作坊？”

    秀晴放下筷子，收起笑容，認(rèn)真地道。

    “我想試試?！?br/>
    張大娘見秀晴神色也放下筷子問道。

    “試什么？”

    秀晴示意幾個小的不要盯著她吃自己的飯，看著張大娘緩緩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本來是有間面館鋪?zhàn)泳妥銐蛄说?，那兩座作坊也不過是順勢而為，而今就憑這一間鋪?zhàn)雍蛢勺鞣?，我和張?jié)已能過得很好了?！?br/>
    秀晴說到這整理下思緒，張大娘也不動筷等著她后頭的話。

    “可是我看著那兩間作坊，總是忍不住想要是再有幾間就好了，再多些就好了...”

    大妞忍不住道。

    “為什么呢？秀晴姐姐不是說已經(jīng)過得很好了嗎？”

    秀晴笑著給大妞夾了一筷子肉菜。

    “是啊，我們是過得很好了，可是還有很多人過得不好呀?！?br/>
    張大娘聽這話若有所思。

    “下河村的作坊，由嚴(yán)主簿做主，聽說是從西北一些受了旱的村子里挑來的人家做工，有了作坊的工錢家里老老小小就不至于因?yàn)闆]了收成過不下去。可是一家只許出一個人，來了作坊做工便要和家人分隔兩地。而下河村本村只有幾戶人家進(jìn)了作坊，聽牛嬸子說，黃里正家的門檻都要被人踏破了?！?br/>
    說到這，秀晴笑了笑。張大娘也隱約猜出些秀晴的心思來。

    “你呀，是見那些村民心軟了吧？”

    “大娘你不知道，那些村民進(jìn)不去作坊，就圍著大雜院。給里頭的人補(bǔ)個衣裳扎個草鞋賺個幾文錢，或是將自家的雞和肉與大雜院的人打牙祭換些小錢出來。我常想要是他們也能進(jìn)作坊，便不至于如此吧?！?br/>
    張大娘聽到這算是明白了，可又很擔(dān)心。

    “你那醬作坊一時半會也用不下這許多人?。　?br/>
    秀晴不答，反而問牛進(jìn)。

    “這牛肉干好吃不？”

    牛進(jìn)點(diǎn)點(diǎn)頭，“好吃！”

    “那要是吃完了，你愿意花錢買不？”

    牛進(jìn)想了想，“那得看賣什么價了?！?br/>
    大妞在邊上一下明白過來。

    “秀晴姐姐要開零嘴作坊？！”

    張大娘、香芽和牛進(jìn)紛紛看向秀晴。

    秀晴一時也不那么篤定了，問道。

    “你們覺得如何？這些零嘴...值得人花錢買嗎？”

    張大娘倒笑了起來。

    “作坊不作坊的我也不清楚，可要是有間鋪?zhàn)幽苜u你這零嘴，我想生意一定不會差的?！?br/>
    幾個小的平時吃著秀晴的零嘴小灶，只會偷著樂，卻是不敢出言討要的。這會見秀晴竟然對自己做的零嘴似是信心不足，立馬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秀晴姐姐若是肯賣，別人不說，我肯定是第一個買的。你們不知道，我?guī)Щ厍f子去的那些梅子肉脯都被搶瘋了，現(xiàn)在我一回去人還沒進(jìn)門，都要被小蘿卜頭們圍得走不動路。”

    牛進(jìn)自己就是個半大小子，反說別人是小蘿卜頭。幾人一聽，頓時笑出聲來。

    香芽平時話不多，這時也開了口。

    “秀晴姐做的那些吃食，梁笑也極是喜歡。還老是問我?guī)讜r才能再吃到，我...我都不好意思說?！?br/>
    因著一開始主要是怕張節(jié)在書院里吃不好，所以秀晴做零嘴都是在張節(jié)每月休沐那兩天之前做好，等他回去便能捎帶上。

    這一個月才能吃上一次解解饞，確實(shí)叫人心里跟貓撓一樣。

    秀晴聞言心里略定，不管這零嘴以后是要開鋪?zhàn)舆€是開作坊，一事不煩二主，還是得要和袁老丈商量商量才好。

    “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若以后真要做這零嘴買賣，面館的事少不得又要你們多忙碌一些?！?br/>
    張大娘一聽“嗨”一聲道。

    “之前你忙作坊那陣子我們不也過來了，你放心，有我在只管叫面館里好生生的。”

    大妞聽著忙不停點(diǎn)頭，香芽也附和了兩句。

    “秀晴姐不必?fù)?dān)心，做得來的?！?br/>
    秀晴不在，多是后院的活重些，牛進(jìn)倒不好說什么，只一臉頗以為然的看著其他人。

    “到時候分紅不要了，給你們分零嘴?！?br/>
    秀晴好心情道。

    大妞和牛進(jìn)兩個頓時從凳子上跳將起來，一聲歡呼。張大娘和香芽兩個也是笑得合不攏嘴。

    一頓飯直吃得歡聲不斷，吃完后張大娘幾個幫著收拾了碗筷，這才回了家。

    秀晴將自己收拾干凈，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夜里有些涼，秀晴坐在檐下將雙腿收到椅子上環(huán)抱著，望著天上的半個月亮出神。

    這個時候也許不是做零嘴買賣最好的時候，四色醬剛在邯州鋪開，按袁甫的說法下一步便是經(jīng)略臨近的四個州，到時遲早也要建新作坊的。

    但是能多開一個作坊，便能又養(yǎng)活幾十口人家，不叫那些村民為了幾文錢蹉跎。

    她就是拗不過心底那股勁。

    一定要去試試看才行，大不了賠掉老本，守著面館過日子罷了。

    一抹云彩掠過，月亮露出全部皎潔的輝光。

    秀晴笑了，那又何嘗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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