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凌通急忙欠身施禮，緩緩而答。
對曰：“臣虛長八十三歲。乃元和七年明經(jīng)及第，先是薛司徒攬才，收留在義成軍，繼而隨鎮(zhèn)平盧軍。又到朝中任南衙宿衛(wèi)，繼而出鎮(zhèn)代北、河?xùn)|。張議潮平定隴右之后，協(xié)助剿匪七年，繼而在家休息。”
說這些有什么用嗎？意思非常清楚，我最早追隨薛平效力的天子是憲宗到宣宗這些相對比較英明的君主，為什么后來就不干了呢？
皇帝自己去揣摩好了。張議潮起義是宣宗大中二年，平定隴右用了五年，剿匪七年，這不恰好就是皇帝你繼位了么，我就選擇了歇菜。
“愛卿歷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至朕，七朝元老，如此為國用命，實(shí)乃一代武將楷?！，F(xiàn)今到處亂臣賊子搗亂，愛卿再年輕十歲就省得朕操心了?！避沧诟袊@一番，禁不住一伸手，招呼望昭儀坐在他膝蓋上。
按正常情況下，懿宗這番感嘆，望凌通該接招，明確表示自己會像郭子儀那樣，年過八十正常出征。但是面對這個皇帝，望凌通想起了當(dāng)年老元帥薛平的話：“自此而后，唐廷再無薛家將蹤影?！?br/>
望凌通不接招，直接弄一句：“陛下，今兒有啥好吃的呀，等著賜宴呢?！?br/>
這句話既是表明了對他的話不想接招，也是表明了我胃口很好，老年人都不會感到餓，我可是正常得很。有心的皇帝自然能看得出，昏庸的皇帝也就直接開飯了。
“快快，將那誰燉的鹿鞭湯上一盆，叫各位愛卿嘗嘗。”李漼趕忙招呼。
霎時間，端了一大桌子山珍海味，宮女呼啦啦進(jìn)來一群，一王兩侯連帶望昭儀、介克，陪著皇帝說話，飲酒。
李漼酒至半酣，問起介克：“愛卿，你說說南詔國有美女么？”
介克縱橫江湖三十多年，從一進(jìn)綾綺殿到現(xiàn)在，早就看穿了這個皇帝應(yīng)該是搞垮大唐的奠基人，或者倒數(shù)第幾偉人。
見皇帝不問戰(zhàn)事，卻問起美女，你老丈人遒侯望鈞在座，岳祖父臨海王望凌通也在座，你這皇帝也真夠橫，敢這樣提問。介克心中略微一閃念，何不改變策略，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將計就計，辦成咱的事情。
介文勝朗聲奏曰：“草民往來南詔三十余年，見過的傾國傾城美女何止上百。最令人垂涎三尺的莫過于世隆的九妹、九公主世荒勼，再就是清平官段宗牓第五女，郡主段瘦粼。
“她倆都是二十歲，身長皆在七尺三寸，其搖曳多姿宛如太液池中菡萏迎風(fēng)。俗世男子見之，無論老幼皆茶飯不思。去年，有一位大軍將的夫人本來妖嬈多姿，人稱傾城之美，曾見世荒勼一面，回家羞憤不已，含恨自殺?！?br/>
介文勝這一通介紹，巢侯、遒侯都含著不太好的眼神看他，那意思吧，咱這個皇帝本來就荒淫，你還添油加醋，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臨海王望凌通略微頷首，雙目直視前方，毫無表情。
皇帝李漼卻震驚不已，雙目含情，急慌慌追問：“朕要收她們進(jìn)大明宮，該用什么辦法？”
就是么，你當(dāng)了皇帝跟人家搞個斷交，還怎么去要人家的國中美人呢？這卻正中介克下懷，轉(zhuǎn)瞬間下了個套，還真奏效。
他站立起來，正兒八經(jīng)深施一禮，奏曰：“草民有一計，可讓陛下輕松得到世荒勼和段瘦粼，日夜侍奉陛下，直叫《詩經(jīng)》無語?！?br/>
“愛卿有何妙計？只要能將世荒勼、段瘦粼帶到大明宮，朕絕不會虧待你?？煺f說妙計。”咸通天子李漼急不可耐。
介文勝朗聲奏曰：“賜草民一道圣旨，三萬緡財寶，賄賂段宗牓等六大清平官，暗中結(jié)交南詔四象和洱河三杰等巨商，以跟隨商旅出去游玩為名，將世荒勼、段瘦粼帶出陽苴咩城，在城外預(yù)設(shè)俠客接應(yīng)，二美順利歸于陛下。
“捎帶將陽苴咩城九大巨商撤出，斷了南詔一多半財庫，我看他世隆對我大唐還能打多久？”
說到這里，聰明人都能感覺到，介克從最先的下套到最后實(shí)現(xiàn)自己的目的，這種以下對上的周旋技巧，臨海王忽然有一種久違的感覺。
那就是父親望云端在世時，無論遇到多么棘手的問題，原本議好的計策，當(dāng)現(xiàn)場較量的時候，隨時變幻。這小子難道也能成商神么？有點(diǎn)兒那個意思。
咸通天子李漼大喜，贊道：“朕現(xiàn)在就封愛卿為護(hù)軍、銀青光祿大夫、珍珠侯，陽苴咩城刺史。帶財寶五萬緡，左驍衛(wèi)大將軍望鈞、右武衛(wèi)大將軍介攻親帶大內(nèi)侍衛(wèi)各一百，都聽你指揮，前往南詔辦成此時。”
驚得介克當(dāng)即跪翻：“臣珍珠侯介克遵旨，謝皇帝陛下隆恩。”
李漼出口封他個珍珠侯，這種爵位是榮譽(yù)頭銜，沒有食邑及賜田。但護(hù)軍勛位是實(shí)在的，銀青光祿大夫更是有俸祿的，這可是從三品大員，介于六部尚書與侍郎之間，相當(dāng)于御史大夫、左右散騎常侍、新任節(jié)度使。
事情到了這時候，遒侯望鈞、巢侯介攻也基本上感悟到了介克的瞬間變幻誘使皇帝落入一個好的窠臼，趕忙跪翻：“我等遵旨。”
望凌通看完這一幕，深深贊佩介克的韜略之深，將一個昏腦殼皇帝用到了正地方。既然如此，望凌通也起身施禮：“臣臨?？ね跬柰ㄒ苍妇o隨介侯用命，完成南詔都城撤資之計，帶回兩大美人?！?br/>
咸通天子李漼哈哈大笑：“朕準(zhǔn)奏。愛卿是七朝元老大將，此去多保重，多參謀法子，朕賜你尚方寶劍，撤資之計凡有阻撓者，沿途遇到馳援成都各軍逡巡不前者，專擅軍法。你們明天出發(fā)，今晚開懷暢飲。”
昏腦殼皇帝面對望凌通這樣的元老重臣，畢竟不太好意思只顧想那些荒淫的事情。加之望昭儀是人家的孫女，咱就是孫女婿，這場合，更不好意思?？偹阏f了幾句正經(jīng)對大唐江山有點(diǎn)兒用的詞。
當(dāng)夜飲宴至深夜，幾個臣子誰也不敢喝多，不敢胡說八道，事情辦成就好，多一句都不行。
幾位辭出，從綾綺殿往西走，經(jīng)蓬萊殿往南拐，過紫宸殿、紫宸門、宣政殿、宣政門，出來含元殿，到了龍尾道、御橋，還往南又過丹鳳門。
總算到了東西大街上，將遒侯望鈞憋了一頭汗，慌忙大喊：“我擦，你小子見陛下一面就弄個珍珠侯，我們還得從屬于你，你這歪腦子怎么長的？”
巢侯介攻一看遒侯針對俺兄弟呢，半敬半玩笑說道：“他也是沒法了呀，陛下扯到美女，撤資之計無影無蹤，老二能叫起死回生，也算腦子沒白費(fèi)。”
臨海王望凌通看孩子們這么親熱，心下好不熱乎，默默眼含熱淚，只管跟著走。到了前面，各自找到馬匹，飛奔都往望凌通的臨海郡王府睡覺。
到了望凌通的王府，喲哬，滿屋子人都等著呢。望凌通正妻竹山伯牧雨、長子潞侯望欽、長孫南平伯望大津都等著呢。
望欽因跟隨父親一直當(dāng)先鋒官，功勞累積，累封至潞縣開國侯，封地在安東都護(hù)府的鮮州。望大津的封地南平縣是渝州下轄。
牧雨從元和七年跟了望凌通，一算時間，已經(jīng)跟了五十一年。許多年來他一直是妾，怎么就成了正妻？
望凌通亡妻李氏，八年前病故，享年七十五歲。按歷代定制，那也輪不到妾成為正妻?。抗賳T直接娶妾為正妻是犯法的。
李氏病故時，牧雨雖然也已經(jīng)七十一歲，但望凌通怎敢忘記牧雨一生為了望家以命相搏的奮斗，相約使用改頭換面之計，使他變?yōu)檎蕖?br/>
牧雨入道觀當(dāng)了三年女冠，改戶籍為道籍。繼而還俗，被望凌通續(xù)娶為正妻。孩子們大多封侯拜將，哪里還存在嫡長子封蔭問題。
大唐最為低調(diào)而又最智勇雙全的女將竹山伯牧雨，今年也已經(jīng)七十九歲高齡了。她成為望凌通的正妻才剛剛五年。
她怎不知道，伴君如伴虎，半句話不對就家破人亡，那份對夫君和孩子們的擔(dān)心，是他每天的功課。此時，一看臨海王安全回來了，小兒子遒侯望鈞也回來了，那份擔(dān)心那份心驚肉跳總算落地。
她這個白馬五義的老幺和二哥望凌通在多少次被敵人包圍的間隙，總是默默打開酒葫蘆，將熟牛肉攤開在地，既是兄弟又是夫妻還是戰(zhàn)友的兩個人，往往喝得酩酊大醉?；ハ嘁?yàn)槠茢持嫶蟪炒篝[，頓時就有了無人可以預(yù)料的辦法。這時候，竹山伯雖然雙鬢斑白，怎能忘記給夫君倒上一杯酒？
長子潞侯望欽當(dāng)然清楚母親竹山伯與老爹的感情有多深，親自到廚房給兩位老人切一盤牛肉，招呼掌勺師傅多整些菜，兒孫幾個陪陪他們。
介家兄弟倆侯爺怎不知道這兩位前輩的傳奇經(jīng)歷，陪著竹山伯牧雨一杯接一杯燒酒喝下去，一件接一件事情講下去。
牧雨聽明白怎么回事了，當(dāng)即跟望凌通吼道：“這樣的事情，還不如叫我去面君，我配合游翎，肯定將這個昏腦殼皇帝整到服。既然老王爺親自出馬南詔，一路還要解救成都，我這個拿俸祿的竹山伯也當(dāng)仁不讓，陪你們?nèi)??！?br/>
南平伯望大津頓時來了興頭，大叫道：“婆婆，大津也要去，保護(hù)爺爺和婆婆?！?br/>
竹山伯笑道：“好好，大津也去。望欽就不要吼叫了，看著王府，隨時等候消息。一旦得到了飛報，直接闖皇宮面君，以防萬一。”
潞侯望欽答應(yīng)一聲：“誒，娘，放心吧，我會看好家的。”
臨海王望凌通想了一想，將酒杯一頓，叫道：“子舒，我咋覺得你安排的不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