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龍和湘竹在寶塔里說佛道玄，談幽論禪，幾晝夜之后，他就膩煩了，自游山玩水而去。[閱]

    湘竹告訴小蝶墳冢中枯骨之事，將荷花香露交給她：“我也不知出山路徑，如今又沒有了風(fēng)塵帕，你攜著這香露倒進(jìn)護(hù)城河中去吧。他感懷妻子，不忘舊情，實在令人感動?！?br/>
    “他就是世上所說的負(fù)心男人嗎，真沒想到啊，寶山也有男子愛戀女子，喜新厭舊之事?！?br/>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人情糾纏?！?br/>
    “你現(xiàn)在糾纏什么呢？”

    “出世和入世?！?br/>
    “你想家了？”

    “自闊別父母，多日未見，已長達(dá)數(shù)月，我這游子即使不歸，也該有家信寄回吧。”

    “嗯，我?guī)湍銕ァ毙〉目∧樇t透，這話分明是在留他，“我，我的意思是說，你若喜歡寶山的風(fēng)光，想在此修行。”

    “我也躊躇兩難，心境不明。如今像是飲泉水，日子清淡，正是我想要的，但想起俗世的父母，卻又覺得還是牽掛著他們，不免又覺得眼前單薄無味。景致雖美，卻究竟不及人情珍貴。”

    “我也是這景致的一部分，是么……”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若不在了，我想不出，誰會讓我高興呢？”

    湘竹心中一動，將小蝶抱在懷中道：“到寶山遇到你，才不枉來……我也想不出，今生身邊還會有別的女子?！?br/>
    “可是，我想到你會離開寶山，仍然覺得難過，外面的世界，我害怕自己孤陋寡聞，去了讓你煩惱呢。我不是什么仙子，我就是個山野丫頭，看不到你，我會哭的。”

    “你在我心里就是仙子。你被關(guān)在寶塔里時，我日思夜想，做夢抱著你，就在夢里大哭起來，對自己說，我以前從未遇到除母親之外的女子，會真心關(guān)懷我，今日遇到她，她卻又不知去向，心中惶惶若失，害怕把厄運帶給你，害怕誰沾上我就不會有好事，唉，直到看見你沒事，我才像死了又活過來一樣，不再受煎熬……”

    二人心里起伏跌宕，癡癡抱著，不再說話，似乎唯有靜默才能讓他們平靜些，不再為半刻看不到對方而煩擾焦慮，也不再為相抱而喜悅迷失，心神慌亂，不知所措。[]

    小火龍不在，湘竹獨自去佛塔，這塔里的宮殿已消失，又恢復(fù)為步步階梯，層層塔閣，他就到矗立向上的塔樓中清掃灰塵，這也是修行的功德。他從最底層開始一直往高處掃，塔里清寂得只聽得到蚊子來去嗡嗡細(xì)細(xì)的聲音。當(dāng)他快到最頂層時，樓上突然有人語響，很讓他詫異，隱隱約約他聽到什么陰陽禍福的話，不知是誰在說，又像不止一人。

    等他登至頂樓，眼睛分明睜著，看見兩個蒼白胡子垂到地面的白衣仙人半倚在地上對弈，無桌無凳，也無案板、茶或酒，只有十二粒棋子浮在空中翻騰，排列以四為橫，以三為縱，棋子為木鐫而成，圓形，有正反，上刻文字，指甲般大小。

    老者姿態(tài)輕盈瀟灑，眉目淡然，飄飄出塵，其中一個白衣仙人說，“呵呵，這盤輪到你耍靈棋，我來斷卦……”

    “兩位仙人，可是天上之人，或者地仙？”湘竹在旁邊靜候許久，終于不忍打斷。

    “怎么，懷疑我們不是人？還說我們說的，你聽不懂？”老者笑道，嘻樂無拘。

    “此塔曾宴請十方地仙，我見兩位是長壽老者，仙姿飄飄，因此以為是神仙……”湘竹恭敬道。

    “哦，你看上去像是個書生，可喜好詩文？”白衣仙人問。

    “略懂?！?br/>
    “可喜愛王維王摩詰的詩？”

    “極其喜歡，前朝詩人，竊以為初唐以王維為最，晚唐莫過于李商隱，盛唐一半清新，一半浮華，吾心意在淡泊，故只愛清新之詩?！?br/>
    “前朝？如今已至何時，文壇又以誰為最……”

    湘竹略驚詫一下后，回答道：“哦，仙人在世外深山寓居了許久吧，所以漠不關(guān)心世事。如今已至宋時，唐詩式微，宋詞漸起，乃有柳詞，時而婉約，時而豪放，市井之流無不通曉，傾倒天下，故盛稱宋第一大詞人，可為文壇之首。”

    “你且吟來一首聽聽，要切景?！?br/>
    “他姓柳名永，有《蝶戀花》傳世，可切此景。”湘竹便走到塔窗前，目視山色吟道：“佇倚危樓風(fēng)細(xì)細(xì)，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dāng)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br/>
    “哈哈，*公子之流，這‘為伊消得人憔悴’之句，豈不是意在留戀玩賞女人啊?！?br/>
    “恕晚生多言，其實世人也這么看，但我卻不這么認(rèn)為，而以為世間一切情，只有真正沉醉其間，才會傷痛憔悴，不可自拔，雖死不悔。我昔日也只知嘆賞詞句，如今剛明白什么是不悔，非有不悔之愛，才會銘刻于心，終生不忘，否則其情了了，過眼云煙?！?br/>
    “哦，什么是不悔之愛，我兩老朽孤寡很久，但愿一聞！”

    “整日系掛于一人，無可忘懷，揣摩留戀，每想到她來就喜悅，自有她，便不知其他女子之滋味，若失去她，心中震顫，片刻不安，失魂落魄，再見時恍惚如隔世，想念她，不知道她有何不好，喜悅她，不知道還有別的勝過此，亦知她也是這樣對自己的……”

    “呵呵，這就是你說的不悔之愛，所以憔悴，唉，年輕人，初嘗情事都是如此。我等老朽嘆時事變化，如白駒過隙，滿眼云煙，只見滄桑無情，改朝換代，似夢里趟水，留不住的，最是人世光陰……可嘆天地闊，我等寄身窄，只知追逐佛山仙道，終日談?wù)撎撏年庩栃?，聊托生涯于深山中，不知江山變化，世上怎樣為俗人?jīng)營呢，可嘆寂寞！”

    “總是有得有失，世人也沒有仙人的閑適啊！”湘竹此刻，也深深興起思鄉(xiāng)之情，就與他們閑談絮叨江湖山野軼事，家鄉(xiāng)風(fēng)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