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硯眼睜睜地看著山崖邊的馬車急速地倒下去，可是他趕不及。

    正此時，山崖下憑空騰起一道迅捷的身影，那人運足內(nèi)力猛地一推，生生地支持住了歪斜得厲害的整輛馬車，隨后緩緩收勁，將車子扶回了原處。

    林卿硯急急趕到時，那人已隨手一刀了斷了黑衣人的性命，雙手扛著馬車失了車輪的左后角，洪厚的嗓音道：“兩位姑娘快下車罷！”

    林卿硯顧不得道謝，忙將趙攸憐、林如芊抱下了車。那人慢慢地將車子放下，左后輪只余光禿禿的車軸支著地面。

    見二人雖是受了些驚嚇，都還安然無恙，林卿硯方抬頭看向馬車對面的救命恩人，卻發(fā)現(xiàn)……

    “蕭……蕭兄？”

    眼前人正是那日在汴梁郊野遇見的契丹人蕭焱。

    “好久不見！”蕭炎一身漢人樵夫打扮，胡子修剪過齊整了不少，頭戴一頂大草帽遮住了契丹族慣常的發(fā)型。相比起上次相見時落魄潦倒的模樣，他這副英俊挺拔的形貌確實令人刮目相看。

    他看向林卿硯身后的藍衣蒙面人，摸了摸胡子道：“這位兄弟，不如我們先合力處置了外敵，也好坐下來好好敘敘舊?！?br/>
    “求之不得！”

    藍衣人方才亦見識了蕭焱的輕功和徒手扛起馬車的氣力，而林卿硯雖受了他一掌仍是不可小覷。他心知二人聯(lián)手自己恐不是對手，當(dāng)即旋身遁入了林中，再不見蹤影。

    蕭焱還欲追趕，林卿硯喊道：“窮寇莫追！想必此人是受人吩咐來取我性命，即便抓住了他也問不出甚么?！?br/>
    蕭焱聞言方止住腳步，看向林卿硯：“你的內(nèi)傷可要緊？”

    林卿硯這才注意到身邊的趙攸憐正蹙眉盯著自己的臉，伸手一摸，嘴角的血跡還未干。他忙將血跡抹了去，沖女子安撫一笑。

    “小傷小傷，不妨事！”林卿硯抱拳躬身道，“在下林卿硯，多謝蕭兄救命之恩！”

    蕭焱亦以漢人之禮還之，繼而道：“方才聽那伙人言，想必林兄弟就是江南戰(zhàn)神林仁肇將軍之子罷！真乃忠良之后！”

    林卿硯記起方才藍衣人在樹梢上說的那一番話，擔(dān)憂地瞥了身后的林如芊一眼，她正被趙攸憐摟在懷中，眼神空洞，不知是受了驚嚇還是別的原因。

    他心思不在與蕭焱的對話上，循禮客套了幾句，卻見蕭焱目光游離一直瞟向他的身后。

    “蕭兄？怎么了？”

    蕭焱不好意思地摸著下巴道：“我看你身后的這位姑娘，很是面熟……”

    林卿硯當(dāng)即明白他指的是趙攸憐，遂坦誠道：“蕭兄沒有瞧錯，這位姑娘姓趙，當(dāng)初女扮男裝，與在下同行。”

    “就是贈了我歸鄉(xiāng)盤纏的那位小兄弟？我就說嘛！那位小兄弟男生女相，原來真是位姑娘！”蕭焱大喜過望，當(dāng)即從懷中掏出一錠白銀，比當(dāng)初趙佑贈予他的還大上許多。

    他單膝跪地，左手握拳按在右肩，將銀錠子舉起，鄭重謝道：“承蒙趙姑娘慷慨解囊，相贈銀錢，濟蕭某于危難！大恩不言謝，現(xiàn)將姑娘的銀錢奉還，今后但有吩咐，蕭某肝腦涂地、愿效犬馬之勞?！?br/>
    這蕭焱的漢字成語用得頗為獨特，趙攸憐抿嘴淺笑道：“蕭大哥不必客氣。今日大哥救了我們二人的性命，小女子尚不知如何報答，區(qū)區(qū)盤纏，豈敢妄自稱恩?！?br/>
    那蕭焱卻是固執(zhí)得很，將銀錠子高高舉起，“一碼歸一碼。我們契丹人言而有信，有恩必報！姑娘若執(zhí)意不肯收下銀兩，蕭某便長跪不起！”

    趙攸憐無法，看了林卿硯一眼，后者點頭示意，她遂伸手接過了銀子：“蕭大哥快快請起！俗話說，在家靠兄弟、出門靠朋友。一點小錢，勞蕭大哥掛在心上，小女子實在過意不去?，F(xiàn)今我收下了這銀兩，當(dāng)初之事便兩清了。倒是今日蕭大哥仗義相助，救命之恩我等必銘記于心、知恩報恩！”

    蕭焱昂首站起，贊賞道：“初見時，蕭某便知姑娘與眾不同。趙姑娘小小年紀有此胸襟氣概，在下很是欣賞！方才亦不過舉手之勞，若我這堂堂六尺男兒還要你個小姑娘來報恩，豈不貽笑大方？”

    見他二人因施恩報恩之事糾結(jié)個沒完，林卿硯遂拱手道：“不知蕭兄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處？”

    “實不相瞞，在下本在金陵辦事，今早無意間看見林兄弟你在鄭王府門前上車，當(dāng)時人多眼雜不便相認，遂尾隨你們出了金陵城。”蕭焱倒是個直腸子，毫不避諱道，“蕭某眼拙，沒有認出趙姑娘，本意只是想通過林兄弟問詢當(dāng)初相借盤纏的那位小公子的下落。后來見林兄弟被那些黑衣人圍攻，蕭某是見識過林兄弟的功夫的，那伙人根本不足掛齒，在下也便沒有多管閑事?！?br/>
    他這一番話說下來，足見對當(dāng)初那位小公子的深情厚誼，和對林卿硯的漠不關(guān)心。趙攸憐在旁聽著，亦是冒了一陣冷汗。不過這倒解釋了，黑衣人在馬車上擒她時，那道一閃而過的黑影——想是蕭焱本欲出手相救罷。

    林卿硯這些日子很見識了些市面，聽完蕭焱此言還能禮節(jié)性地微笑點頭。若是擱在半年前，他早沖上前去與那人打上三百回合，一分高下了。

    “原來如此。若非正好遇上了蕭兄，內(nèi)子與舍妹只怕性命難保?！?br/>
    “內(nèi)子？”蕭焱看向肚腹隆起的林如芊，點頭道：“那要恭喜林兄弟將為人父了！不過你與趙姑娘既是兄妹，為何不同姓？”

    “蕭兄誤會了?！绷智涑幹钢秩畿返?，“這位是舍妹林如芊。阿佑是我未過門的妻子?！?br/>
    蕭焱登時瞪大了雙眼，英武的面龐上充斥著愕然，愣了片刻，他皺眉道：“我不懂你們漢人的規(guī)矩，既是未婚妻，也能稱內(nèi)子嗎？”

    趙攸憐暗笑這契丹人未免太過較真，索性不去理會他二人的對話，輕拍著懷中的林如芊，探問道：“芊兒？芊兒？”

    林卿硯對救命恩人的敬意有如滔滔江水，“蕭兄說的是，是在下輕率了。待我和阿佑回到南方家中成了親，再這般稱呼方妥當(dāng)?！?br/>
    “不，我不回去！”林如芊募地發(fā)聲，“我要回金陵，鄭王府。”

    林卿硯與趙攸憐對視一眼，皆是面露疑色。

    “芊兒說的不錯?！绷智涑幍溃叭缃裎覀冘囻R被毀，更出了人命，合該回金陵報官，整飭一番再行出發(fā)。”

    “對對對?！壁w攸憐附和道：“經(jīng)此兇險，也不知是否驚著了孩子，還需請?zhí)t(yī)來好好瞧瞧。還有你，”向林卿硯道，“受了內(nèi)傷須得好好調(diào)養(yǎng)，不可大意！”

    林如芊抿著略顯蒼白的嘴唇，不置可否。

    林卿硯向蕭焱道：“不知蕭兄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本就是從金陵城一路跟出來的，如今自然回城中去。正好與你們同行?！?br/>
    不知為何，林卿硯覺得這蕭焱的神態(tài)比之方才略顯倦怠，隱隱有些失意。

    他們將另一輛馬車上的貨品盡數(shù)卸下，兩個女子先后上了車，蕭焱騎馬在前，林卿硯駕車在后，調(diào)頭往金陵而去。

    單騎走得快，車與馬之間漸漸拉開一段距離。林卿硯跨坐在前車板上馭馬，趙攸憐挽著林如芊坐在車廂中，三人各懷心事，一時無話。

    “哥，你都知道，對嗎？”

    車簾內(nèi)募地傳出女子的問話，林卿硯咬了咬牙，默不作答。

    “如芊……”趙攸憐怔怔地看向身邊的女子，林如芊微微低著頭，隨著馬車的顛簸，面上的光暈忽明忽暗。

    “那人言之鑿鑿，說李煜逼死了爹，顯然知道內(nèi)情?？赡銋s急著打斷他的話，這不像你，你比誰都想要抓出真兇、替爹報仇?！绷秩畿缝o靜地說著，“只有一個解釋，你知道他要說甚么，卻不想讓他說出來，對嗎？”

    “你都在瞎琢磨些甚么……”簾外傳來林卿硯的笑聲，“那伙人要取我的性命，我難不成還要坐下來給他泡一壺茶，聽他娓娓道來那所謂的內(nèi)情？那些話肯定是他瞎編亂造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二哥，你應(yīng)該知道罷，你從小到大都很會說謊……”林如芊道，“你說的謊，爹娘都識不破。那時候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面不改色、信誓旦旦地將那不存在的事情說得活靈活現(xiàn)。我很佩服你，因為你說的謊都自有你的道理。你不會無緣無故地去說謊，也不肯輕而易舉地承認自己說過的謊?！?br/>
    “不錯，哥是會說謊?？呻y道別人就不會嗎？”林卿硯悵然嘆道，“那人隨隨便便一句話你便深信不疑，倒教我很是心寒吶……我的風(fēng)評就這么差嗎？”

    可他詼諧的態(tài)度卻沒法子感染林如芊。她面無表情，嘴唇輕動：“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芍e言被揭穿了，就縫不回去了。你從汴梁回來，直接就回了南昌。這一個月的時間，你都查出了甚么？為甚么突然不繼續(xù)留在南昌追查兇手，而著手打點回建陽長??？有些事情，我本想回了家，當(dāng)著娘的面向你好好問個清楚，眼下看來是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