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朱炔也已取下黑布，瞧見屋內(nèi)情形，忙搶先一步叫出聲來：“啊喲不好，這地底下chao濕不通風(fēng)，尋常人都要睡出病來，何況產(chǎn)婦？！你們這哪是藏人？分明是在謀人xing命啊！”想必楊國舅那樁案子，他陪同太醫(yī)院的醫(yī)官一起審案，被灌輸了不少產(chǎn)婦調(diào)養(yǎng)的理論，擔(dān)心自家上司穿幫，要趕在前頭說出來，以免惹人懷疑。

    石屋中原本極靜，那嬰兒正睡得安穩(wěn)，被他陡然這一嗓子給驚醒，立時啼哭起來。床上的女子聞聲略動了動，慢慢睜開眼望著身邊的老婦，嘴唇翕張，好半天說不出話。那老婦含淚安慰道：“你放心，寶寶沒事，只是被吵醒了，一會兒哄哄他就會睡著?！蹦桥映秳幼旖牵蚶蠇D勉強(qiáng)笑笑，復(fù)又將雙眼合上，滿面倦se，仿佛單只睜開眼睛就耗盡了她的體力，再沒有jing神關(guān)心屋里多了什么人。

    旁邊幫忙照看的一名媳婦已到搖籃邊將嬰兒抱起，嘴里哄著用手輕拍，那小孩兒慢慢止住啼哭，嘴巴嘬吸幾下，吧嗒有聲。龍峻聽見一笑，輕聲道：“小娃娃餓了?！敝烊策@時已上前站在他身邊，忍不住瞥了自家上司一眼，目中稍帶異se，一閃即逝。

    趙梁氏輕嘆一聲，點(diǎn)頭揮手，示意她快去快回，轉(zhuǎn)而對另一名仆婦道：“福嫂，這會兒廚房的雞湯大概燉好了，你去拿兩碗過來罷?！?br/>
    福嫂點(diǎn)頭稱是，提著食盒，跟隨抱孩子的仆婦一同離開。趙梁氏看了眼床上那女子，又嘆一口氣，轉(zhuǎn)身對龍峻施禮道：“先生，您想必也瞧見了，要救治的就是床上那位大娘子。她分娩前動了胎氣，險(xiǎn)些難產(chǎn)，又加出血過多，我們家費(fèi)盡心力，好不容易才把她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前面請過幾個大夫，瞧了都不見起se，如今身子ri漸虛弱，連坐都坐不住了，還望先生妙手回chun，救她一救?！?br/>
    方才甬道之中，龍峻原本擔(dān)心看病之時會露馬腳，聽到這番話，不由暗嘆僥幸。之前朱炔告訴他的楊國舅府上妾室爭寵案例，病人起先狀況和這女子可說是九成相似。那妾室也是動了胎氣難產(chǎn)出血，事后被對頭買通下人，吃下份量做過手腳的湯藥，幾近奄奄一息，幸好最終破了案子，被太醫(yī)院的醫(yī)官施妙手救回。那幾張救命藥方和癥狀，朱炔已向自己先行講解，宮里太醫(yī)的醫(yī)術(shù)，也自非尋常鄉(xiāng)間郎中可比，只不知國舅姬妾體質(zhì)與這女子是否相似，藥方之間能否通用。

    龍峻心念動得極快，雖有猶豫，其實(shí)不過一瞬。打定主意正待趨前探視，以求與朱炔所描述的癥候核對，便于確定藥方，坐在床沿的老婦卻忽然站起身來，張開雙手，擋在他與那木床之間。自從趙梁氏進(jìn)入這石室，龍峻便察覺那老婦對自己一行人始終充滿敵意，見她擋駕，也不覺意外，但仍照足常人反應(yīng)，后退一步，臉上露出詫異之se。朱炔在一旁插嘴道：“咦？nainai，這老太太失心瘋了？還要不要我家先生救人？”

    趙梁氏見狀，上前問道：“王老太太，你這是做什么？”

    那王老太太凄然道：“趙大*nainai，我這個糟老婆子已經(jīng)沒幾年好活，要?dú)⒁獎幭ぢ犠鸨?！可是阿妍，阿妍她是個好孩子，從小跟著我吃苦，沒過上幾天好ri子。還有我這才出世的小孫兒，這人間是什么樣子，他都沒見過……我求求你們……求你們高抬貴手，放過他們罷！放過他們罷！”邊說邊爬在地下不住磕頭，前額觸地，呯呯有聲。

    “王老太太，你快起來，這是怎么說的……”趙梁氏忙伸手去扶，“你年紀(jì)和我婆婆一般大，我哪受得起這番大禮。大娘子身子虛弱沒有nai*水，你這小孫兒不也是一直吃我家三丫頭的nai，沒餓著么？這位大夫是婦科圣手，你且讓他瞧上一瞧……”

    她話未說完，身后廖文燦冷聲打斷道：“王老太太，你那好兒子帶的人馬，不知讓多少苦命女子慘遭凌辱，不知讓多少孩子沒見過這人間就夭折，你那兒子可曾放過他們？卻叫他們?nèi)デ竽奈?？?br/>
    趙梁氏瞥了龍峻一眼，見他茫然不解，笑著釋疑道：“這位先生，我原先明言，需要救治那人，在外間有許多仇家，說的便是這位王老太太的兒子、大娘子的相公。他殺人無算，罪大惡極，是以廖先生才說出那樣的話。至于他的妻子救是不救，只看你愿是不愿，我絕不勉強(qiáng)。”她攙扶起王老太太，夾持著退到一邊，再不言語。王老太太眼見懇求無望，忍不住嚎啕大哭。

    朱炔深怕她大放哀聲，擾了龍峻的思路，出言勸慰道：“王老太太，你小點(diǎn)聲罷，吵著我家先生事小，若是讓你這寶貝媳婦亂了心神，一會兒救治起來，怕會雪上加霜，更加麻煩。”果然那老婦抬手捂住嘴巴，拼力忍耐，哭聲漸小，慢慢只余哽咽。

    經(jīng)由廖文燦那句話，再加上這老婦姓王，又和四海盟有莫大關(guān)聯(lián)，龍峻已隱隱猜出實(shí)情，他望著那女子床邊的搖籃出神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一笑，嘴里喃喃道：“家人何辜，婦孺何辜?！闭f罷上前坐到床沿，伸指搭在那女子腕脈處。他不會醫(yī)術(shù)，診脈架勢也是回憶于錚的手法，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不過徒具其形?？伤氝^洞明決，熟悉心跳脈搏之聲，此時暗中施展，靜靜聆聽這叫阿妍的女子周身血脈流動，記下特異之處。雙眼細(xì)細(xì)觀察臉se，又讓這女子勉力張口，伸出舌來細(xì)瞧，與朱炔告訴他的國舅姬妾癥狀一一對照。每對上一樣，心里便寬上一分。眼見大致與那姬妾遭人下猛藥暗算之后的情形，有仈jiu分相似，不由舒一口氣，抬眼對趙梁氏說道：“趙大*nainai，要知道各人體質(zhì)不同，藥物的份量也應(yīng)有所區(qū)別，更不用說季節(jié)氣候這些變數(shù)。我想瞧瞧以前那幾位大夫所開的方子，看會不會是哪位郎中錯用了狼虎藥，反而讓這位娘子的病越來越重？”

    趙梁氏見他坦然救治，心里也覺歡喜，忙點(diǎn)頭道：“先生說的在理，廖先生，你在這里暫陪一下，我去去就來?！泵D(zhuǎn)身出門而去。

    那王老太太靠在墻邊只是嗚咽，聽見龍峻這話，心里暗生希翼，抽泣著上前問道：“這位……先生，我這……媳婦的……病，可還……有得救？”

    龍峻卻不好答她，只是微笑問道：“王老太太，聽口音，你是松江華亭縣人？”那王老太太瞥他一眼，閉口不再說話，只是走到床邊，看著那叫阿妍的女子默然垂淚。對方?jīng)]有回應(yīng)，龍峻卻也不惱，只一一默記各種癥狀，好回澄園請教。朱炔有些焦躁不安，在石屋內(nèi)搓手轉(zhuǎn)圈，廖文燦慢慢走到龍峻身后，用袖子蓋住手指，在他背上輕輕劃了一個“汪”字。龍峻眼也不抬，只緩緩點(diǎn)頭，示意自己已然猜到。

    不多一會，趙梁氏連同那抱嬰孩出去吃nai的媳婦一起回轉(zhuǎn)，王老太太忙搶上去接過自家孫兒，將面頰貼在孩子的小臉上，老淚縱橫。那小孩兒懵懂無知，又剛剛吃飽，正心滿意足，被淚珠流過臉頰，感覺癢*酥*酥的，嘴里咿呀呢喃，竟似有些開心。龍峻站起身來，眼瞧那小嬰孩口中吐出一個小泡，嘴角不自禁上揚(yáng)，輕笑出聲。趙梁氏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這大夫笑些什么，想起自己的幾名兒女，心中也生出暖意。但病人不好耽誤，便輕咳一聲提醒，把那幾張方子遞了過去。

    大夫藥方上的字，大多寫得龍飛鳳舞，要想一一認(rèn)清殊為不易。好在龍峻剛剛惡補(bǔ)了一通藥物名稱，方子雖有區(qū)別，所用藥材卻也大同小異，連蒙帶猜，總算認(rèn)了個齊全，接著便是查驗(yàn)藥物的搭配和分量，看能否找出異同點(diǎn)。他在醫(yī)術(shù)方面有多少斤兩，廖文燦和朱炔心知肚明，可惜一個是所知有限，另一個也不過空有強(qiáng)灌的理論，兩人什么忙都幫不上，只能站在邊上干著急。趙梁氏見龍峻瞪著那幾張藥方一瞬不瞬，以為他瞧出了關(guān)鍵所在，卻渾不知這位冒牌郎中，在暗中對比計(jì)算太醫(yī)藥方和這幾張方子的藥物差別和份量。半晌之后，龍峻方才將那幾張紙放下，闔眼揉著眉心道：“大*nainai，我看這幾張方子雖然藥材分量略微偏重，可還不至于將病患吃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你能告訴我，哪一張是最早的藥方么？”

    趙梁氏遲疑一陣，從袖中又拿出一張紙遞給龍峻，低聲道：“不瞞先生，最早這張藥方，其實(shí)是大夫開給我家三丫頭的。大娘子和她同時生產(chǎn)，癥狀也相似，大家心里原本想著，這婆媳倆的行蹤，越少人知道越好，便照同一個方子煎了幾帖藥讓大娘子服用。不曾想，三丫頭一ri好過一ri，大娘子卻是一ri差似一ri。等到發(fā)覺不對再請大夫，都說只能虛應(yīng)故事，治不好了……”

    她這一開口，龍峻立刻明白關(guān)鍵所在，這叫阿妍的女子原本尚可救治，卻被趙家人不明醫(yī)理，錯用狼虎之藥，治成如今這般地步。想到自己謹(jǐn)慎猶豫，近乎戰(zhàn)戰(zhàn)兢兢，心頭頓時火起，豎眉怒斥道：“混賬！”起身拂袖便走。

    這大夫一直細(xì)聲軟語，和和氣氣，此時忽然發(fā)火，趙梁氏不禁一嚇，呆在當(dāng)場作聲不得。好在他只走出幾步，跟著來的學(xué)徒反應(yīng)快，忙上前扯住袖子搖了搖，問道：“先生，你怎么了？這是和誰慪氣呢？”

    廖文燦也明白過來，開口詢問：“這位先生，可是最早那張藥方闖了禍？”

    龍峻深吸口氣，回想朱炔告訴過他，太醫(yī)對國舅姬妾的診斷，沉聲答道：“我方才聽說三小姐是練武之人，她的身子自然要硬朗許多，非尋常女子可比。而這位大娘子原本體弱，底子又不好，最初那張藥方里，補(bǔ)藥的份量對于三小姐來說是恰到好處，可對于大娘子而言就實(shí)在太重，以至于虛不受補(bǔ)，硬生生被猛藥給攻倒了?！?br/>
    趙梁氏連忙問道：“敢問先生，可還有救？”

    病因已被龍峻照搬理論敷衍過去，可藥方他卻不想再亂開，沉吟片刻已生對策：“我有祖?zhèn)髅胤?，或能救上一救，可這方子不能外傳，只有返回家中取藥。”說罷一哂，“大*nainai如不放心，可以叫廖先生陪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