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打我?!”夜祺瀾沒有防備,這下吃痛地捂著肚子。他鋒眉橫凜,褐色眸子令人生畏。
“你敢不敬,我就敢打!”夜甯熹咬牙切齒。
“切,我又沒說錯!夜甯熹,我可是你皇兄!”夜祺瀾說著便抓住了夜甯熹的胳膊向外掰去。這招「撥草尋蛇」若力道重些,五皇子的胳膊便要脫臼了。
三皇子著急上前擋在兩人中間,緊緊鎖住夜祺瀾的手腕。“好了,阿熹不該傷你,我代他道歉?!?br/>
“阿哥!”夜甯熹在身后不滿地喊著。
夜甯頡回頭望了一眼弟弟,看見他撅起的嘴巴,黑瞳黯淡下來。夜甯熹見了,側(cè)身反手抽回胳膊,把哥哥拉到身后,低著頭對夜祺瀾道:“是我下的手,道歉也該我來?!?br/>
“倒還算識相?!币轨鳛懻局绷松眢w,雙手環(huán)胸,倨傲瞥了一眼夜祺申,“申阿哥,這回受欺負的可是我,你可不能再偏心了。”
“四皇兄,對不起。”夜甯熹收起戾氣,誠懇地道歉。他本就穿得單薄,這下態(tài)度又恭順得很,教人無可指摘,甚至讓人看了不忍再苛責(zé)。
“那這次我就不與你計較。”夜祺瀾大概也覺得小題大做太沒意思,斂了怒氣。
“這才對,你我都是兄弟,計較甚么?!币轨魃甏蛑鴪A場,“那甯頡甯熹,你們要隨我們一同去吉祥堂嗎?今晚可有《謫仙憶》,一起吧?”夜祺申對吉祥堂念念不忘,滿臉期待地望著夜甯頡。
《謫仙憶》這出戲,兩位皇子只在《夜氏華史》中了解過大概。傳說夜帝夜璃在困頓之際夢遇謫仙,通點悟道,一夜之間從落魄俗子變成身賦神通、豪情萬丈的報國志士。這《謫仙憶》則是后人據(jù)此創(chuàng)作的,發(fā)生在夜璃稱帝后大赦天下之際的故事。戲中夜璃幾經(jīng)輾轉(zhuǎn),飽嘗人間百味,再遇謫仙,江上對酒,乘鶴攬月。此戲從念白、對句到布景、聲樂都極為講究,場面瑰奇艷麗,廣為流傳。
比起三位皇子,夜甯頡與夜甯熹絕對算得上是沒什么見識的鄉(xiāng)野散人。洛陽城究竟變得怎么樣了,兩個半大男孩自然也都好奇得很。
細心的二皇子大概看出了二人的向往。他上前一步,流音如泉:“三皇弟方才受了涼,先回屋休整一番吧。半時辰后,我們滄月亭見吧?!?br/>
“滄月亭離這兒又有一段路,三皇兄身嬌體弱,二皇兄也太不體貼了,”四皇子又興致盎然地冷嘲熱諷起來,“紅霄宮連個下人都沒有,殿堂說不定都蒙著灰。我看那紅杉園別致有趣,不妨就在那兒等。”
夜甯頡原本對二皇子的臺階心懷感激,聽了四皇子這話,不由又生厭煩。他面上謙和,戴上完美的和煦笑容:“四皇弟說的是,不妨就在紅杉園的亭上稍等片刻,我這就讓人準備些茶水點心。”
“不必了,我挨了皇弟一拳,可走不動。就在這兒吹吹風(fēng)吧。”
兄弟二人自然都不愿請幾人到紅霄宮中好生坐下。這里一磚一瓦、一桌一椅都帶著姬紅杉的珍貴氣息,兩位極度潔癖的皇子嘴上不說,心下卻對外人嫌棄得很。
“也好,我們就在這兒再等會兒?!币轨魃晁剖峭耆牪怀鲆轨鳛懙难酝庵?,更看不出兄弟二人的猶豫尷尬,“甯頡甯熹又不是女孩兒,定也不會讓我們久等?!?br/>
“那可不一定,”夜祺瀾又干笑一聲,“三皇兄這模樣,可比女孩兒還要好看,申阿哥不覺得嗎?說不定他換身衣裳都要……”
“祺瀾,你再對他二人不敬,今日出宮就不帶你了?!边@一下,大皇子竟又比當(dāng)事人反應(yīng)還快。連夜甯頡也感覺到,好脾氣的夜祺申這下是真的對夜祺瀾生氣了。
夜祺瀾不再自討沒趣,閉上了嘴,一雙眼卻直直盯著夜甯頡的腳踝。
“阿熹,我們先回去準備吧?!币瑰割R垂下眼,牽起弟弟的手就要回去。
快回到寢居,夜祺瀾的聲音又催命般地從背后傳來:“五皇弟,你年紀雖然最小,可這么賴著你三皇兄也說不過去吧?”
夜甯熹懶懶瞄了一眼夜祺瀾,不做應(yīng)答,便要進門。
“回個寢宮都要三皇兄牽著,又不是走不穩(wěn)的三歲稚兒?!币轨鳛懧拷?,“前些日子來看你,我倒不曾注意。今日才發(fā)現(xiàn),你竟與三皇兄睡在一間屋子……你們倆不會連睡覺也一起吧?”
這本是無所謂的事實,讓人調(diào)侃幾句也沒什么。夜甯頡只想快些進屋——他那潔白纖細的腳踝已經(jīng)凍得發(fā)青了。
“是這樣嗎?我也一直不曾注意,這么一提倒是想起,前些日子來看甯熹,屋中好像是見到些甯頡的東西……我還只當(dāng)是甯頡你一時放在甯熹屋中。你們真的睡在一起?”夜祺申又莫名其妙地搭上夜祺瀾的話。他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一邊問話一邊抓起夜甯頡的手,不讓他進屋。
夜甯頡實在對這態(tài)度搖擺不定的大皇兄無力吐槽。他轉(zhuǎn)身借力抽回了手,定定看著夜祺申與夜祺瀾,嘴唇微張。夜祺珮卻在這時開口:“皇兄,四弟,這是三皇弟與五皇弟的私事,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你們再這樣糾纏他二人,我們出宮的時候恐怕天都要黑了?!?br/>
還是二皇兄最好了;夜甯頡心中小人在畫板上寫下三位皇子的名字,在夜祺珮的名下貼上一朵小紅花來。
“說得也是……”夜祺申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問得太多,自言自語。
“屋中有些亂,還請皇兄皇弟稍等片刻?!币瑰割R冷聲如磬,利落地帶上門,將這聒噪關(guān)在門外。
——世界終于清凈了。
結(jié)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夜甯熹又擋在了哥哥面前,不讓他再踏進一步。夜甯頡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黑眸深沉的阿弟:“阿熹,怎么了?為什么要擋著我?”
夜甯熹沉默著上前,緊緊貼著哥哥。夜甯頡的嘴唇正好對上弟弟的額頭。他心猜,阿弟或許心情不佳,想讓自己抱一下。
三皇子便張開雙手,要圈住五皇子的肩。夜甯熹卻敏捷地拍開了哥哥的手。他抬起手,解著哥哥脖子上的螺紋織繩——夜祺申狐氅上的圈繩。
啪的一聲,厚重的灰氅落到了地上。
“阿熹,”夜甯頡不明白弟弟的意思,雙手握住他的雙肩,兩雙黑眸各自醞釀著莫測的情緒?!鞍㈧洌趺戳??跟我說?!?br/>
“不是阿哥的?!?br/>
“什么?”
“這件不是阿哥的。”夜甯熹將聲音提高幾分。
聰穎如三皇子,依舊不明白阿熹在說什么。
“這是我們的屋子?!币瑰胳渖陨园櫰鹈迹鞍⒏?,這是我們的地方。你的,和我的?!?br/>
夜甯頡心道,這說法有待商榷。這紅霄宮,只能說這是夜無坤分給他兄弟二人的。不過他清楚阿弟所指,只認真地點點頭。
“這件是別人的衣服——”夜甯熹指了指地上那華貴的狐氅,“阿哥身上有別人的味道。我們的地方也會沾上別人的味道?!?br/>
“阿哥,阿熹不喜歡。”夜甯熹聲音帶著幾分委屈,“阿熹不喜歡阿哥身上有別人的東西,別人的味道。很不喜歡?!?br/>
夜甯頡深吸一口氣。他想,自己的手上也沾了別人的味道,這下不該碰阿熹的,便收回了手,怯怯地,不知所措地搓著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