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鄭沖的反應(yīng)，吳同清輕咳一聲道：“鄭公子如此失儀，是否覺得我這價碼太便宜了？”

    鄭沖暗罵吳同清無恥，虧他說得出口，這種離譜的價碼也喊得出來。

    原來這涇縣尖茶和屯溪綠茶雖然都是上好茶葉，但卻不似安徽六瓜安片、黃山毛峰等其他名茶那般珍貴。

    涇縣是安徽省的一個老茶區(qū)，尖茶是傳統(tǒng)產(chǎn)品。遠在唐宋年代，就曾出過白云蘭片、梅花片、涂尖等類的名貴茶葉。明朝時期，涇縣尖茶便成批出口東南亞一帶，便是專門供出口用的，故而尖茶又被稱之為“洋尖“。這種茶葉雖然也是綠茶中的上品，但因為產(chǎn)量不少，是以價格一直不算高。

    屯溪綠茶簡稱“屯綠“，又稱“眉茶“。屯溪綠茶的集中產(chǎn)區(qū)在黃山腳下休寧、歙縣、寧國、績溪四縣，以及祁門里的東鄉(xiāng)等地。黃山茶鄉(xiāng)所產(chǎn)的各種綠茶由屯溪集散、輸出、因此，統(tǒng)稱“屯溪綠茶“。因這些綠茶都在屯溪加工輸出，故名“屯綠“。“屯綠“在明萬歷年間即在國際市場上首露頭角，便是當(dāng)做出售洋人的另一種上好茶葉對外海貿(mào)，也屬于較為常見的外貿(mào)型茶葉之一。

    在產(chǎn)地收購時，涇縣尖茶百斤也就是五兩，屯溪綠茶稍貴些是百斤六兩。運到福建之后，算上運費、儲存費并商賈的利潤等費用之后，這兩種茶葉的價格便會翻倍，尖茶要十兩，屯綠十二兩。鄭氏此前收購茶葉海貿(mào)，也差不多就是這個價。不過經(jīng)鄭氏收購后，若是要海貿(mào)出口的話，尖茶價格便會到二十兩一擔(dān)，屯綠到二十四兩一擔(dān)，然后按這個價再賣給泰西人，甚至有時候會高達三、四十兩一擔(dān)茶葉，也都是有的。

    吳同清一開口便是按以往的價格喊價，看來還真是生意人的秉性，價格上是不肯輕易松口的，哪里有半點急著脫手的意思？

    鄭沖聞言，冷下臉來道：“吳掌柜，你這茶葉價格還當(dāng)是賣給紅夷人的茶價么？如今我們在和紅夷人打戰(zhàn)，雙方貿(mào)易斷絕，你按這個價給我鄭氏，讓我賣給誰去？”

    吳同清咬牙道：“鄭公子，明人面前不說暗語，你鄭氏掌控海貿(mào)，門路自然是有的，今年雖然斷絕了海貿(mào)，但也該有其他門路出貨的啊?！?br/>
    鄭沖冷笑道：“吳掌柜，你好像弄錯了一件事，現(xiàn)下不是我急著想要收購茶葉，而是你急著將手上的茶葉脫手！若是如此，我們也沒必要談下去了。來人！讓下一位……”

    進來二字還未出口，吳同清急忙喊道：“鄭公子，且慢，有話好說?！?br/>
    鄭沖嘿了一聲，揮退已經(jīng)開門進來的衛(wèi)士，吳同清苦著臉道：“既然如此，請鄭公子示下，收購價格多少合適。”

    緩緩說道：“吳掌柜，你這些茶葉估摸已經(jīng)在福建轉(zhuǎn)悠了兩三個月了吧，人人都知道我大明與紅夷開戰(zhàn)，無人敢收購你的茶葉。你這一趟生意，說實在的，若是我不收購你的茶葉，你鐵定是要賠進去的。若是你想要現(xiàn)銀交易，我只能讓你保個本。不過我有另一條路子，可讓你保本，回去之后還能多賺一點?！?br/>
    吳同清聞言，眼前一亮道：“愿聞其詳。”

    鄭沖拍拍手，幾名衛(wèi)士抬了幾口箱子魚貫而入，放在吳同清面前，逐一打開之后，吳同清眼前一亮。只見這幾口箱子里裝著的都是胡椒、香料、象牙、犀角、玳瑁、西洋絨毯等西洋貨物。

    鄭沖指著這些貨物說道：“我也并不瞞你，說實話現(xiàn)下與紅夷人斷絕了海貿(mào)之后，海戰(zhàn)一起，朝廷下旨，海路斷絕，去呂宋的大批海船也停滯了許久，福建、廣東各處沿海都缺現(xiàn)銀。我鄭氏手上也沒有多少現(xiàn)銀，如果用現(xiàn)銀交易的話，我只能收購你一千擔(dān)茶葉，而且只要尖茶，每擔(dān)只能出到六兩?！?br/>
    聞言吳同清頓時面如土色，這批尖茶收購價是五兩一擔(dān)，運至福建，還算上這幾個月的儲藏費，差不多也是每擔(dān)一兩銀子，鄭沖用現(xiàn)銀六兩一擔(dān)收購，他還真是只能保本而已，便連回去的行腳費也要虧進去。

    只聽鄭沖續(xù)道：“不過呢，若是你答應(yīng)以貨易貨，我可以三千擔(dān)茶葉都收購下來，尖茶每擔(dān)我可以給到這些洋貨折銀價七兩，屯綠每擔(dān)折銀價九兩。”

    吳同清聞言微微一愣，鄭沖接著說道：“海貿(mào)斷絕，紅夷人上一趟吃了大虧，必定興兵前來報復(fù)，我鄭氏如今都在日夜備戰(zhàn)，更不知何時才會重開海貿(mào)。莫說我們的貨賣不出去，便是這些洋貨今后市面上也會少了許多。我們八閩之地洋貨都少了，更何況你們內(nèi)地諸省？若是你換得這批洋貨回去，囤積居奇一番，更可抬高許多價格出售這批洋貨。尖茶每擔(dān)折銀價七兩、屯綠每擔(dān)折銀價九兩，換來的洋貨，運到內(nèi)地去，價值便可翻上一番，你這一趟便算是賺回來了?！?br/>
    其實當(dāng)吳同清第一眼看到這批洋貨的時候，便已經(jīng)心里動了以貨易貨的念頭。鄭沖說的沒錯，洋貨是很緊俏，而且象牙、犀角這些東西，吳氏在歙縣還有些作坊，可以將象牙雕刻成各種首飾、裝飾品甚至是象牙筷子，香料也是急缺的，絨毯也不錯。

    胡椒自不必說，雖然胡椒唐朝時候便傳入了，但在國中種植產(chǎn)地極少，產(chǎn)量也少得可憐。北宋一朝，全國只有廣州種植胡椒，每年產(chǎn)量不上百斤。

    此刻明朝時期稍好一些，云南廣西也有種植，但仍舊不能滿足需要。川人做菜需要胡椒，醫(yī)生配藥需要胡椒，道家養(yǎng)生需要胡椒(唐宋元明四朝道士均相信口服胡椒以及呼吸胡椒燃燒時產(chǎn)生的香氣有助于延長壽命)，迷信房中術(shù)的士大夫想要壯陽，也得胡椒助陣。

    產(chǎn)量小，需求大，便是海運極發(fā)達的宋朝，即便是外貿(mào)極繁榮，胡椒大量運入國內(nèi)，胡椒在宋朝也是很稀缺的。就拿南宋時期的浙江農(nóng)村來說吧，老百姓平常不舍得吃胡椒，只有貴客上門，才有可能地往湯碗里放幾粒。胡椒在宋朝都極為稀缺，更何況是海貿(mào)遠沒有宋朝發(fā)達的明朝？

    從北宋到南宋，甚至從唐朝到明朝，中國人消費的胡椒主要都來自于東南亞，包括越南、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等地。因此這批洋貨之中，胡椒也是極為貴重的。

    不過老奸巨猾的吳同清雖然貪婪的舔了舔嘴唇，但還是搖頭道：“鄭公子，這價碼太低，是不是再升一升，若是能……”

    鄭沖毫不客氣的打斷他的話道：“吳掌柜，我與你已經(jīng)浪費了很多唇舌了，我說的價碼不會改，若是有興趣，咱們便讓賬房先生過來折算銀價，隨后易貨交易，若是沒有興趣，那我這批貨便另找他人易貨便是。后面還有很多人等著我呢！”

    吳同清苦著臉道：“這價碼太低，小人難以做主，若是能升一升，我也能做主。”

    鄭沖冷笑道：“出門在外的掌柜，哪個不都是能做主的？你這話騙別人還行?！?br/>
    吳同清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哭起來：“鄭公子，您行行好，我家老爺派我走這一趟貨，便是想讓我多賺一些回去，若是價碼太低，我難以交差啊。”

    老子信了你的邪，還玩一哭二鬧三上吊是嗎？鄭沖厲聲喝道：“來人，把他給我叉出去！”

    聞言吳同清立刻停了哭聲，急忙道：“好好，鄭公子，就按您的價碼，咱們立刻折算銀價。”

    鄭沖哼了一聲，這些商賈當(dāng)真是為了利益會不擇手段，也不是那么好談的。不過呢，現(xiàn)在的商賈起碼的信譽、商譽還是很好的，答應(yīng)過的事，簽過的合約就一定會履行，不似后世那般不堪。

    當(dāng)下鄭沖喚來賬房先生、驗貨牙人，便命吳同清與賬房先生到二層艙室之內(nèi)去折算銀價，便是將茶葉的銀價算好后，用尖茶每擔(dān)六兩，屯綠每擔(dān)八兩的價格，置換等值的洋貨。

    同時也讓吳同清派人過來驗貨，而鄭沖這邊也會派驗貨牙人前去檢驗吳同清的那批茶葉貨色。最后雙方勘驗無誤，便會簽訂一份易貨合約，然后雙方簽字畫押。

    而不論是吳同清從產(chǎn)地收購茶葉，還是在福州鄭沖以貨易貨收購這批茶葉，甚至將來鄭沖將這批茶葉賣給荷蘭人還是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當(dāng)中誰都沒提過茶稅二字。

    可憐的大明朝廷，一邊因為缺錢糧而不停的在農(nóng)民身上加收三餉，可一邊卻放棄了商稅。魏忠賢還在的時候，大明朝僅浙江一省一年的茶稅便能收到二十四萬兩白銀，可他倒臺之后，東林黨上臺，這些年的商稅都是隨心功德，于是浙江一年的茶稅變成了十二兩，就真是十二兩，絕沒有漏了個萬字！

    好似這一趟吳同清自產(chǎn)地收購茶葉，每百斤茶葉原本該交茶稅兩百錢，然后到了福建這邊，鄭沖收購再出口給紅夷人，本來也該征收一道關(guān)稅的，可惜這些稅錢朝廷的東林黨不收。于是鄭沖就不好意思的笑納了，茶稅？關(guān)稅？那是什么？

    而與吳同清談好之后，鄭沖換來的茶葉依舊可以用尖茶每擔(dān)二十兩，屯綠每擔(dān)二十四兩的價格賣給紅夷人，甚是可以更高價格出手。從中鄭沖在尖茶上每擔(dān)至少賺了十二兩，屯綠賺了十四兩，尖茶合計賺了19800兩，屯綠賺了18900兩。